旱池国寓言
一个沙漠国家如何在雨水变多之后,仍然把水活得像房产一样贵。十二个短集,适合拍成短视频。
片头:一滴雨的故事
有一片沙海,叫“旱池国”。这里的人不会说“下雨”,他们说“天裂了”。
有一滴雨,落在王宫的琉璃瓦上,顺着瓦槽流进一个金樽;另一滴雨,落在穷人的土屋顶上,渗进裂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多年后,旱池国每年下的雨,足够把沙漠泡成湖泊。但金樽还在,规矩还在,水池还是比媳妇还贵。
老井与规矩
爷爷老井:阿雨,你小时候,这口井救过全村人的命。那时候谁家私自挖井,等于偷全村人的命。
小阿雨:为什么现在不能自己挖?
爷爷老井:因为水不是哪一个人的。水属于全体国民。国王立了几条规矩:谁在井边付出,谁的劳动该被承认,节约水的受奖,浪费水的受罚。谁敢改规矩,谁就要为干旱负责。谁来分水,都得站在这几条规矩前量一量。
老井说的规矩,刻在王宫正门。在沙漠里,这规矩公平。穷人没有骆驼,挑不动水,但国家会给他们留一口“活命水”。贵族想喝“天泉露”,就多交税,税用来修渠。大家都服。
天泉露与活命水
卖水人胡老板:客官,这瓶“天泉露”是取自井底第三层,窖藏三年,带一点点沙子的回甘。
年轻商人:多钱?
胡老板:三十两银子。旁边那桶“活命水”三文钱,浑浊,但解渴。
年轻商人:都是水,为什么差这么多?
胡老板:水不是水,是档次。你喝的不是水,是你在这个国家的位置。
旱池国的水,被分出了十八个档次。琉璃瓶装的是“身份水”,陶罐装的是“日常水”,木桶里的是“牲畜水”。最底层的人,喝的是井尾渗出来的“碱味水”。
没有人觉得不对。沙漠里水少,分成三六九等,是为了让最贵的水养最富的人,最便宜的水也能让最穷的人活。这是旱池国的共识。
云来了
第一年,云比往年多了一点。老人们说:“吉兆。”
第三年,雨季延长了一个月,洼地积成了小湖。孩子们第一次在水坑里打滚,被母亲拽出来:“别糟蹋水!这水不是让你玩的!”
第五年,全国的井都满了。守水衙门的记录员把账本合上看向窗外——屋顶在漏水,街道在流水,沙漠在变绿。
年轻记录员:大人,今年雨水是往年的二十倍。我们是不是该……多放一些许可?
守水官老严:放?年轻人,你懂什么。水越多,越不能乱。放开了私接,明天就有人霸占湖泊,后天穷人又没水喝。
年轻记录员:可是湖泊已经够所有人喝了。
老严:够喝?你问问胡老板,他的“天泉露”今年还卖三十两吗?卖三十两,说明水还是稀缺。
雨水许可证
守水衙门连夜颁布新令:雨水落到地上,即归国家。任何人要接雨水,必须申请“集雨许可证”。挖塘之前,必须先购买“土地水权”。私自用桶、盆、塑料布接水,按旧法处罚。
阿雨:娘,屋檐下的水,不是白流的吗?
母亲:白流?你接一碗就是“非法集雨”。前村老张家用盆接了一盆,罚了半袋面。
阿雨:那我们怎么办?
母亲:去衙门排队,买许可证,买地,请掘水匠,垒砖,交税。不然,看雨也只能看。
阿雨跑去衙门。衙役递给他一叠纸:土地申请、水质评估、塘体设计、邻里同意书、掘水匠委托、年度维护承诺书。最后一页写着:“获准后,雨季所接之雨水,百分之十五归国家蓄水统筹。”
土地水权
要接雨水,先得有块“能接雨的地”。旱池国把全国土地分成水权地和非水权地。水权地按地段定价:都城周边最贵,沙漠腹地最便宜。但沙漠腹地一年下不了几滴雨。
阿雨:大人,我想买块水权地。
地籍官:都城周边的水权地,起拍价三百两。沙漠腹地的便宜,三十两。
阿雨:沙漠腹地一年下几滴雨,买了也没用啊。
地籍官:所以都城周边才贵。便宜的地,接了雨也不够活;贵的地,接了雨才能变成“资产”。
阿雨明白了一件事:旱池国不是“水少所以贵”,而是“地贵所以水贵”。土地水权把免费的雨水锁进了一个可以买卖的容器里。
掘水匠与御窑砖
即使买了地,也不能自己挖塘。旱池国规定:挖塘必须由“注册掘水匠”施工,砖必须用“御窑防水砖”,水泥必须是“官督水泥”。任何私自施工,塘体被没收,人还要罚款。
阿雨:师傅,我请不起工会认证的掘水匠,自己挖行不行?
工会管事:你自己挖?那谁保证塘不塌?谁保证水不被污染?这是为了全民安全。
阿雨:可你们工费太贵,我挖一个塘要六个钱包。
工会管事:六个钱包是行情。水塘是结婚三大件,不贵怎么显身价?
阿雨算了一笔账:水权地、掘水匠、御窑砖、官督水泥、许可证费、年度维护税,加起来差不多要花掉爹娘的、祖父母的、自己的、未来十年的——六个钱包。
水的十八层包装
水不再只是解渴的东西。它被包装成“清晨第一滴檐前露”“午时热雨陈酿”“东北季风冷雨珍藏”“百年一遇洪峰原浆”。陶罐换成银壶、金樽、水晶瓶,上面刻着“限量版”“大师监制”“祖传窖藏”。
胡老板:新人,这箱“大师监制”的天泉露,是聘礼里的面子。没有它,女方会让人觉得没诚意。
新郎:可我们刚买完水塘,已经没钱了。
胡老板:没钱可以借。水礼是不能省的,一辈子就一次。
水不再只是水。它是礼品、是身份、是社交货币。旱池国的婚礼聘礼单上,第一条从“骆驼三匹”变成了“水池一座,或等值天泉露二十箱”。
阿雨想结婚
阿雨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他喜欢的姑娘叫小雨,住在隔壁巷。小雨的爹说:想娶我女儿,可以,但要有“水塘”或等值水礼。
阿雨:小雨,我家的屋顶一年接的雨,够二十口人喝。这还不够吗?
小雨:够喝不够嫁。我爹说,没有水塘,就是“无产者”。
阿雨:那我们一起买块最便宜的水权地,慢慢挖。
小雨:最便宜的地在沙漠腹地,一年接不了几桶。等我们挖好,孩子都长大了。
阿雨站在自家屋顶上,看雨水顺着瓦片流进沙里。他家的屋顶一年接到的雨,足够二十口人喝。但这些雨不属于他。没有水塘,他就不是一个“有产者”。
旱池国的年轻人发现:结婚不需要爱情,但需要一座水塘。水塘就是水池,水池就是门槛,门槛就是人生。
守水衙门的会议
雨水越来越多,旱池国发了几次小洪水。守水衙门连夜召开最高会议。宰相、老严、胡老板、地籍官都来了。
宰相:诸位,水太多了,民间开始有怨言,说我们不该限制接水。
胡老板:万万不可放开。一放开,我的天泉露还怎么卖三十两?
地籍官:放开后,水权地也不值钱了,国家财政要少一大块。
老严:而且守水衙门这几百年的人马,难道要解散?
宰相:那就提高标准。水越多,越要严管,理由是“防止洪水和污染”。
没有人提议“让百姓自由接水”。因为一旦自由,胡老板的“天泉露”会垮价,地籍厅的拍卖收入会缩水,掘水匠工会会失业,守水衙门的权力会变小。旱池国的制度,已经长出了自己的胃口。
阿雨的小塘
阿雨终于凑够了六个钱包,在沙漠腹地买了块最小、最便宜的水权地。他挖了一个很小的塘,只够一个人喝一年。但这是他唯一的“资产”。
巡查官:你这塘壁厚度不够,按新标准要罚款。
阿雨:大人,我已经按旧标准交了所有的钱。
巡查官:旧标准过时了。现在雨水多,塘必须更厚,以防溃堤。
阿雨:可我已经没钱了。
巡查官:没钱,塘就填平。水,还是国家的。
阿雨的小塘被填平了。雨水重新流进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在原地,想起小时候爷爷说的话:规矩是为了公平。但现在,规矩还在,他却没有水喝。
最后一口雨水
阿雨离开了旱池国。他走到沙漠边缘,那里没有水权地,没有许可证,没有掘水匠工会。他站在一片沙里,张开嘴,接了一口雨水。
阿雨:雨还是一样的雨。沙漠变了,云变了,水也够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害怕没变,门槛没变,靠门槛吃饭的人没变。他们把免费的雨水,装进了六个钱包才能打开的罐子里。
阿雨咽下那口雨水。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规矩是为了公平。但现在,规矩还在,刻度却由卖规矩的人掌管。
旱池国的干旱,曾经是天空造成的;后来,变成了制度造成的。一种不会下雨的干旱,却比任何沙漠都更难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