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妈用AI把拣椒工从600人降到48人:如果机器能替人干活,为什么我们还要为失业发愁?
看到这个问题,我想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人类发明机器,是为了减少劳动。
机器越先进,生产同样多的东西,需要的人就越少。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件好事。过去需要600个人干的活,现在只需要48个人,剩下的人终于可以少干点活,去休息、陪伴家人、学习,或者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可是现实中,我们听到的却往往是另一种声音:
企业提高效率,值得表扬。
工人被机器替代,应该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学习。
企业减少用工,叫降本增效。
劳动者失去收入,却要独自承担转型的代价。
这就产生了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矛盾:
我们明明是为了让机器替人干活,为什么最后却变成了人必须不断学习,证明自己还有资格继续干活?
我认为,这个问题不能只从企业管理或个人竞争力的角度回答。
我们需要重新思考:社会究竟应该需要多少劳动?资本应该承担什么责任?技术进步最终应该为谁服务?
我想用两个可以逐步估算的指标,结合体面生活时间理论,重新回答这个问题。
一、第一把尺子:人均必要劳动时间
假设老干妈原来需要600名工人完成某个拣椒环节,引入AI技术后,只需要48人。
如果题目中的数字准确,而且统计口径一致,那么这个环节的人工需求减少了约92%。
这意味着,完成同样的工作,可能只需要原来很小一部分人工投入。
但我们不能仅凭这个案例,就认定整个企业的就业减少了92%。企业可能扩大产量,也可能把劳动转移到了其他环节。具体情况需要进一步核实。
不过,这个案例足以引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如果整个社会都在不断提高生产效率,我们到底需要多少人、每天工作多少时间,才能满足大家的基本生活需求?
这就是第一个指标:
人均必要劳动时间。
它可以初步定义为:
人均必要劳动时间=社会每日必要劳动总量÷可参与劳动人口。
假设一个社会每天需要4亿人时的必要劳动,劳动人口为1亿人,那么:
人均必要劳动时间=4小时/天。
这意味着,在技术、劳动分配和岗位匹配等条件适当的情况下,平均每名劳动人口每天承担4小时必要劳动,就可能满足社会既定的必要生产需求。
这里的4小时只是一个假设,并不是对现实社会的测量结果。
真正计算时,还必须考虑食品、住房、医疗、教育、养老、交通、设备维护、公共服务和必要的照护劳动,不能只计算工厂里的劳动。
而且,我们还需要区分两件事:
一是当前社会实际上投入了多少劳动。
二是在合理组织和可行技术条件下,满足既定生活需求究竟最低需要多少劳动。
前者反映现状,后者才有助于我们研究社会还有多少减少劳动负担的空间。
如果我们能够比较可靠地估算第二个数字,就能进一步讨论:社会的标准工作时间是否应该随着必要劳动需求的下降而逐步缩短?
例如,如果人均必要劳动时间约为4小时,我们可以研究以4小时为基础、增加合理缓冲的工作时间制度。
4.5小时可以作为一种待检验的方案,但不能仅凭4小时的平均值,就直接推导出所有行业都必须实行4.5小时工作制。行业波动、岗位匹配、技能差异和必要的非生产性劳动,都需要纳入计算。
重要的不是预先确定一个数字,而是改变我们的思考方式。
过去,我们习惯于问:一个人每天应该工作8小时,还是10小时?
现在,我们可以进一步问:
在保障全体人口体面生活的前提下,社会究竟需要每个人投入多少必要劳动?
这才是值得长期研究的问题。
二、第二把尺子:资本就业责任
接下来,还有一个问题。
假设技术进步让企业用更少的劳动就能生产同样多的产品,那么企业获得的收益应该如何与社会分享?
有人会说,企业是民营企业,当然有权提高效率,不能要求它为了就业而保留不必要的岗位。
这话有道理。
如果一项技术可以更安全、更高效地完成工作,我们没有必要仅仅为了维持旧岗位而禁止它。
但这不等于企业只需要考虑利润,而不必考虑自身经营方式对就业和社会保障产生的影响。
因此,我提出第二个可以研究的指标:
资本就业责任基准。
假设我们经过统计发现,在某种社会发展阶段,每个全职当量就业岗位平均对应10万元有效生产资本。
那么,一个拥有1000万元有效资本的企业,对应的基准就业规模就是100个全职当量。
可以写成:
基准就业当量=企业有效资本÷社会基准资本劳动比。
这里的10万元同样只是示例,不能直接作为现实政策标准。实际测算还必须统一资本口径,考虑行业差异、企业负债、资本使用效率等因素。
这个指标的意义,并不是强迫每家企业都雇用相同数量的员工。
否则,一家劳动密集型企业和一家精密设备研发企业,就可能被不合理地要求承担完全相同的直接就业义务。
我们真正想研究的是:
企业占有和运用大量社会资本时,是否应该承担与其能力和实际影响相适应的社会责任?
例如,企业可以通过提供真实就业、培训转岗、合理缩短工时、参与社会保障等不同方式履行责任。
对于直接就业明显低于行业基准的企业,可以进一步研究其税收优惠是否应当相应调整。
但不能只根据员工数量少,就认定企业没有社会贡献。自动化创新、产品质量改善和资源节约本身也可能创造重要价值。
因此,更合理的原则是:资本规模提供责任基准,实际社会贡献决定责任的具体履行方式。
企业可以使用机器替代劳动,但不能因此就把技术转型的全部成本推给劳动者和社会。
三、为什么不能简单地要求企业保留所有岗位?
这里必须说明,我们的理论并不是反对技术进步。
假设原来需要100个人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要20个人。
如果为了保住100个岗位,强迫企业继续采用低效的生产方式,那么社会仍然要为多出来的80个人支付劳动时间。
这些时间原本可以用来照护老人、改善教育、研发新技术,或者让人们获得更多休息。
我们不能为了维持就业数字,就把没有必要的劳动永久固定下来。
但另一种极端同样有问题。
如果企业可以享受技术进步带来的全部收益,而劳动者被替代后只能自行承担失业、培训和收入中断的成本,那么社会生产率的提高,就可能伴随着一部分人的生活安全感下降。
因此,我们需要的不是在技术进步与就业之间二选一,而是重新设计两者之间的关系。
当机器替代劳动时,我们可以考虑:
第一,把部分劳动者转移到其他仍然存在真实需求的岗位。
第二,在生产率提升后,通过合理缩短工时,让更多人分享剩余工作机会。
第三,通过失业保障、培训和公共服务,降低岗位转换的生活成本。
第四,通过税收和其他分配机制,让技术红利能够更广泛地改善社会生活。
我们不需要机器少干活来保证人人都有工作,而需要让机器多干活之后,人们依然有收入、有保障、有时间生活。
四、为什么生产力提高了,人们却未必过得更好?
这其实是经济发展中一个很深层的问题。
我们经常把生产能力、财富总量和生活质量混为一谈。
但它们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生产能力提高,意味着社会有能力生产更多产品和服务,或者用更少的资源生产同样多的产品和服务。
至于这些进步最终如何影响人们的生活,还取决于收入分配、公共服务、市场结构和劳动制度。
假设AI让一个行业的劳动生产率提高了一倍。
社会可以选择增加产量,也可以选择降低价格、提高收入、缩短工时,或者把劳动转移到其他领域。
这些选择可能同时发生,但其比例并不是由技术自动决定的。
如果社会只奖励产量增长、利润增长和资本回报,而不关注普通人的生活时间,那么企业效率提高了,普通人却未必能够从中获得相应的改善。
例如,一个家庭可能购买到了更便宜的商品,却依然需要长时间工作才能支付住房、教育、医疗和养老等费用。
因此,商品价格下降只是生活改善的一部分。
我们还需要考察获取这些生活资料所需要付出的劳动时间,以及人们为获得基本保障所承担的风险。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判断社会进步,不能只看财富增加了多少,还要看:
为了维持体面的生活,一个人究竟需要付出多少时间?
五、用体面生活时间重新衡量AI的价值
我们可以把体面生活时间作为评价社会发展的核心视角。
它不仅考察一个人每天工作多少小时,还要考察维持体面生活所需要付出的整体时间成本。
包括:
- 为获得收入而付出的劳动时间;
- 通勤、寻找工作、办理事务和接受必要培训的时间;
- 照顾孩子、老人和其他家庭成员的时间;
- 获取医疗、教育、住房及其他公共服务所付出的时间;
- 因失业风险和收入不稳定而被迫投入的额外劳动;
- 最终能够用于休息、学习、创造和自主生活的时间。
这些维度需要分别观察,不能简单相加成一个看似精确的数字。
但它们能够帮助我们判断:技术进步究竟有没有转化为人的生活改善。
回到老干妈的例子。
假设AI确实显著降低了拣椒所需的劳动投入。
从生产效率的角度看,这可能是进步。
从企业经营的角度看,降低成本可能有利于企业竞争。
但从社会发展的角度看,我们还需要继续追问:
被替代的工人是否得到了合理安置?
企业节省的劳动时间,是否有一部分通过缩短工时、改善劳动条件等方式回到了劳动者身上?
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是否有助于改善医疗、教育、养老等公共服务?
如果未来整个社会都能用更少的劳动生产出同样多的生活必需品,我们能否逐步降低人们维持体面生活所需的劳动时间?
这几个问题共同决定了技术进步的社会价值。
机器替代劳动,只能说明生产方式发生了变化;机器替代劳动之后,人的生活是否得到改善,才决定这项变化是否真正促进了社会进步。
六、从资本责任到社会保障:不能让人一失业就失去生活的基础
这里还需要进一步讨论一个问题。
为什么劳动者会如此害怕失业?
因为在现有社会中,工作往往不仅意味着收入,还关系到住房、医疗、家庭照护和未来预期。
一旦失去工作,一个人可能同时面临收入中断、社会关系变化、技能贬值和家庭压力。
所以,对很多人而言,工作的意义不仅是劳动本身,还包括它所提供的生活安全感。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只从工资和就业数量分析这个问题。
我们需要进一步区分:
劳动者的基本生活保障,与他当前是否拥有一份特定工作,应该有多大程度的绑定关系?
如果社会能够提供可靠的基本医疗、教育、养老和失业保障,那么一个人失去岗位之后,就不必立即陷入生存危机。
他可以有时间寻找新工作、接受培训、照顾家庭,或者尝试其他发展方向。
这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不工作,也不意味着社会不需要劳动纪律和合理的责任分担。
它意味着,人的基本生活不应该完全取决于市场是否恰好需要他当前掌握的那种劳动。
这也能帮助企业更顺利地采用新技术。
因为当社会保障体系能够承担一部分转型成本时,企业就不必通过维持所有旧岗位来承担整个社会的就业风险。
技术进步与社会保障并不矛盾。
恰恰相反,保障越可靠,社会越有条件进行必要的技术和产业转型。
七、再用我们的六把尺子,重新审视这件事
我们之前讨论过,评价一个制度或一种发展方式,不能只使用单一标准。
保障、选择、劳动、贡献、激励和意义,是六个不同的评价维度。
老干妈的AI升级,同样可以从这六个方面考察。
保障:
工人被替代后,是否仍然能够维持基本生活?是否拥有合理的转岗、培训和社会保障?
选择:
企业是否有采用新技术的空间?劳动者是否拥有重新选择职业和生活的机会?
劳动:
技术是否真正减少了完成必要生产任务所需要的劳动时间?有没有把节省的劳动转化为更多人的休息时间?
贡献:
技术升级究竟改善了多少真实的社会结果?企业、研发人员、劳动者和公共基础设施分别作出了什么贡献?
激励:
企业是否能够通过创新获得合理回报?劳动者是否能够分享生产率提升的收益?制度是否会错误地奖励低效劳动,或者惩罚有益创新?
意义:
技术进步最终服务于什么样的生活?它是让人们更有尊严、更有自主性,还是只让生产指标更加漂亮?
这六个问题不能简单合并成一个总分。
某项技术可能显著提高效率,却没有解决劳动者的生活保障;某种政策可能增加短期就业,却牺牲了长期生产效率。
我们需要把这些不同维度分别考察,再通过制度设计处理它们之间的冲突。
同时,还需要建立认知纠错机制:如果实际结果与原先的判断不符,就应当修正政策,而不是为了维护某种立场,拒绝承认错误。
没有任何一把尺子应该垄断全部判断权。
八、最终目标不是让所有人都有工作,而是让所有人都有体面的生活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回答标题中的问题。
老干妈使用AI减少拣椒工人数,究竟应该支持还是反对?
我的答案是:不能只看减少了多少岗位,而要看技术升级的实际结果,以及社会如何处理由此产生的收益和成本。
如果AI减少了重复劳动,提高了产品质量,降低了生产成本,这些都可能是值得肯定的进步。
但如果被替代的劳动者失去收入后,只能独自承担全部转型风险,那么这个社会就需要反思自己的制度安排。
我们不应该要求企业为了就业而永久保留所有旧岗位,也不应该把劳动者的生活保障完全交给企业的善意。
我们需要同时推进三个方向:
第一,持续降低生产既定生活资料所需要的必要劳动。
第二,让资本和企业在享受技术进步的收益时,承担与其能力和实际影响相适应的社会责任。
第三,通过收入分配、公共服务和劳动时间制度,让生产率提升逐步转化为更多人的体面生活时间。
这三个方向共同构成了一个更完整的社会发展思路。
人均必要劳动时间告诉我们,社会究竟需要投入多少劳动。
资本就业责任基准帮助我们讨论,资本在创造收益的同时,应当如何参与就业和社会保障责任。
体面生活时间则提供最终的评价方向:这些生产能力和制度安排,究竟有没有让普通人生活得更好。
当然,这些指标都需要现实数据来验证和修正,不能把示例数字直接当作现行政策标准。
但我们可以先确定一个基本方向:
社会进步,不应该只表现为生产同样多的东西需要更少的人,还应该表现为人们维持体面生活所需要付出的劳动越来越少。
机器替人干活,本来是为了让人获得更多自由。
我们不能让技术进步的最终结果,变成每个人都必须更加拼命地竞争,才能证明自己还有资格生活。
真正值得追求的未来,不是机器越来越先进,人却越来越焦虑。
而是机器承担越来越多必要劳动,社会建立越来越可靠的生活保障,人们终于能够把更多时间用在生活本身。
我们发展技术,不是为了让更多人失去工作,而是为了让所有人不必把一生都耗费在维持生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