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学追求相对优势,体面生活追求普遍改善:为什么成功人士的建议对普通人经常没用?
为什么很多成功人士的建议,普通人听了反而没用?
有人说,因为成功人士拥有普通人没有的资源。
有人说,因为成功人士的经验不可复制。
还有人说,因为成功人士已经站在山顶,却忘了山脚下的人连饭都吃不饱。
这些解释都有道理,但我认为,我们还可以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成功学究竟在追求什么?我们又应该用什么标准来衡量一个人的成功,以及一个社会的进步?
我想提出一个不同的视角:
成功学追求的是相对优势,体面生活追求的是普遍改善。一种是零和游戏,一种是共赢游戏。
这不仅可以解释为什么很多成功人士的建议对普通人没有用,也涉及我们应该建立什么样的社会价值观。
一、成功学为什么容易陷入零和游戏?
先看一个简单的问题。
假设一个社会有100个人,只有10个优质职位。
所有人都想获得这10个职位,于是大家开始努力学习、提高技能、延长工作时间,希望自己比别人更优秀。
从个人角度看,这种努力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如果一个人不努力,他可能就会被淘汰。
于是,成功学开始告诉大家:
要比别人更努力。
要比别人更自律。
要比别人更有竞争意识。
要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
要成为不可替代的人。
这些建议有没有用?
当然可能有用。
但问题在于:如果这100个人都按照这些建议行动,最后会发生什么?
原来10个职位,现在仍然只有10个。
每个人都提高了竞争能力,但能够获得职位的人数并没有增加。
如果大家投入了更多时间,付出了更多精力,甚至牺牲了健康和家庭生活,那么整个社会的竞争成本反而可能更高。
这就是相对优势的困境。
一个人的排名提高,取决于他相对于其他人的表现。
如果所有人同时提高同样的水平,排名可能完全不变。
个人努力可以改变自己的竞争位置,却不一定能够改善所有人的处境。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每个人都必须通过竞争才能获得基本生活保障时,竞争就不再只是一种追求更好生活的手段,而可能变成一种无法逃避的生存压力。
为了避免失业,人们不得不接受加班。
为了避免收入下降,人们不得不持续增加工作时间。
为了让孩子获得更好的教育,家庭不得不投入更多资源。
为了避免在社会竞争中落后,人们不得不把越来越多的生命时间投入竞争。
最终,社会可能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
每个人都在努力,每个人都在进步,每个人都比过去更有竞争意识,但很多人仍然感到疲惫、焦虑,缺乏安全感。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可能一直在提高人们参与竞争的能力,却没有同步改善竞争的规则和生活的基础。
这不是说所有竞争都是零和游戏,而是说:
当成功主要被定义为比别人拥有更多稀缺资源时,个人可以不断进步,社会却未必能够实现普遍改善。
二、成功人士的建议为什么经常不适用于普通人?
现在,我们再来看成功人士的建议。
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说:
不要过分关注工资,要建立自己的事业。
一个投资人说:
不要为了小钱浪费时间,要学会用钱购买时间。
一个财富自由的人说:
不要被金钱束缚,要减少欲望,追求内心的平静。
这些话都可能有道理。
但它们往往隐含着一个前提:建议接受者拥有一定的资源,能够承担相应的风险。
对于拥有充足积蓄的人来说,创业失败可能只是一次昂贵的学习经历。
对于依靠工资支付房租、赡养父母的人来说,创业失败可能意味着整个家庭陷入困境。
对于高收入者来说,花钱购买服务可以节省时间。
对于收入有限的人来说,购买同样的服务可能意味着增加生活负担。
对于已经实现财富自由的人来说,减少物质欲望可能是一种主动选择。
对于尚未解决住房、医疗和养老问题的人来说,减少欲望却未必能解决现实困难。
所以,问题不在于成功人士说的每句话都是错的,而在于:
他们可能把自己在特定条件下有效的策略,当成了所有人都应该遵循的人生规律。
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经常把成功人士的个人经历,当成社会应该普遍遵循的价值观。
但一个社会不能只靠教每个人如何成为赢家来解决问题。
因为无论成功学多么有效,都无法保证所有人同时获得相对优势。
如果所有人都必须成为少数赢家,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那么这个目标本身就存在矛盾。
我们需要追问的,不只是怎样让更多人赢得竞争,而是:
能不能改变某些规则,让人们不必通过赢得竞争,才能获得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发展机会?
这就引出了另一种价值观。
三、体面生活:不要求所有人胜过别人,而是希望所有人过得更好
什么是体面生活?
它不是要求所有人拥有相同的收入、能力、职业和生活方式。
也不是否定个人奋斗、财富积累和事业追求。
它的核心是:
每个人都应该拥有有尊严的生活基础,并有机会选择自己认可的人生。
一个人可以努力创业,争取更高的收入。
另一个人可以选择一份稳定的工作,把更多时间留给家庭。
有人喜欢科研,有人喜欢艺术,有人喜欢技术,有人只希望工作之后能够安心休息。
这些选择不必通过一场统一的排名竞赛来决定价值。
我们不应该因为一个人没有成为企业家,就认为他的人生失败了。
也不应该因为一个人没有成为行业精英,就认为他不够努力。
更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收入不高,就认定他的社会贡献有限。
一个认真照顾老人、抚养孩子、维护社区生活的人,可能没有创造巨额商业利润,却仍然在为社会创造真实价值。
一个每天工作八小时、认真完成本职工作的人,也不应该因为没有拼命加班,就被视为缺乏上进心。
社会需要不同的人承担不同的角色。
如果我们只用财富、职位和相对排名评价人生,就会忽略大量无法直接转化为市场收入的贡献,也会把人的价值压缩成一种单一指标。
体面生活的价值观则不同。
它关注的不只是一个人获得了多少,还关注:
他是否拥有基本生活保障?
他能否拒绝不合理的要求?
他是否有时间休息、陪伴家人和发展兴趣?
他能否在遭遇失败之后重新开始?
他是否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而不必把全部人生押在生存竞争上?
这意味着,我们评价一个人的生活,不能只看他在社会排名中处于什么位置,还应该看他的实际生活是否得到了改善。
成功学希望人们赢得比赛,体面生活希望人们过上好生活。
两者并不必然冲突。
但当赢得比赛成为过上好生活的唯一途径时,我们就需要反思这套社会规则。
四、为什么说一种是零和游戏,另一种是共赢游戏?
这里需要先说明:现实世界并不是简单的零和游戏。
创造新技术、提高生产效率、开发新产品,都可能扩大社会能够获得的资源总量。
一个人发明了更好的生产工具,他可以获得收益,其他人也可能因为生产成本下降而受益。
一个医生提高了治疗效率,患者能够更快康复,社会也能节省医疗资源。
一个工程师开发了自动化系统,企业可能降低成本,社会也可能减少完成相同生产任务所需要的劳动。
这些都是创造共同收益的可能性。
但与此同时,社会中也存在大量围绕稀缺资源展开的竞争。
例如,有限的优质职位、稀缺的土地、具有排他性的市场地位,以及某些依靠竞争排名分配的机会。
在这些领域,一个人获得优势,可能意味着另一个人失去机会。
因此,我们真正需要区分的,不是所有个人行为与所有社会制度,而是两种不同的价值追求。
第一种追求相对优势。
它关注的是:我能不能比别人获得更多?
我能不能排在别人前面?
我能不能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第二种追求普遍改善。
它关注的是:我们能不能创造更多有用的资源?
能不能减少所有人维持生活所需要付出的劳动?
能不能让更多人获得基本保障和发展机会?
能不能让生产力进步转化为所有人生活质量的改善?
前者更容易围绕稀缺资源展开零和竞争,后者则试图扩大共同收益。
举一个更直接的例子。
假设一个企业引入自动化技术,原来需要100个人工作8小时才能完成的生产任务,现在只需要50个人工作4小时就能完成。
从生产效率看,这是一项进步。
但这项进步最终会带来什么结果,取决于我们如何组织生产和分配收益。
如果企业只把它用于裁减人员,而剩余员工的工作强度不变,社会又没有提供充分的转岗、培训和生活保障,那么一部分人可能获得更多利润,另一部分人却失去收入。
如果企业与社会能够通过缩短工时、合理分享生产率收益、提供转岗培训等方式,让更多人享受到技术进步的成果,那么自动化就可能同时改善企业效率和劳动者的生活。
同样的生产力进步,可以对应不同的社会结果。
技术进步创造了共赢的可能性,但制度和分配方式决定了这种可能性有多少能够转化为现实。
因此,体面生活并不要求每个人获得完全相同的结果,而是要求我们更加重视:社会创造的新增价值,能否转化为普遍的生活改善。
五、衡量社会进步,不能只看财富增长,还要看体面生活时间
如果我们认同体面生活是一种普遍改善的目标,那么就需要进一步回答:
怎样判断一个社会是否真的在进步?
传统指标会关注经济增长、劳动生产率、收入水平和财富规模。
这些指标有重要意义,但它们不能独立回答一个关键问题:
社会创造的财富,究竟给普通人带来了什么?
假设两个社会的经济产出都增长了。
在甲社会,生产率提高之后,人们的工作时间没有明显减少,住房、教育和医疗等生活成本却不断增加。
普通人需要投入更多劳动,才能维持原来的生活水平。
在乙社会,生产率提高之后,部分收益转化为更短的工时、更可靠的公共服务、更低的生活获取成本,以及更充足的休息和发展时间。
两个社会都实现了经济增长,但增长对普通人生活的意义可能完全不同。
因此,我们需要引入一个更加贴近人的生活的评价视角:体面生活时间。
它关注的不只是人们拥有多少货币收入,还关注人们为了维持和改善生活,需要付出多少时间,以及最终能够自由支配多少时间。
具体而言,可以考察几个方面。
第一,必要劳动时间。
生产和再生产社会所需的商品与服务,究竟需要投入多少劳动?
随着技术进步,完成相同社会生产任务所需要的劳动是否减少?
第二,生活获取成本。
人们为了获得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等基本服务,需要投入多少金钱、时间和精力?
第三,生活保障。
当一个人失业、生病或暂时失去劳动能力时,是否仍然能够维持基本生活?
第四,真实选择。
一个人能否在不危及基本生活的情况下,拒绝不合理的工作、转换职业、学习新技能,或者尝试新的发展方向?
第五,自由发展时间。
人们是否拥有足够的时间休息、陪伴家人、学习、创造,并追求自己认可的生活目标?
这些维度共同指向一个问题:
生产力进步,是否真正扩大了普通人过好生活的能力?
这也让我们能够重新理解成功。
一个社会的进步,不应只表现为少数人积累了多少财富,还应该表现为普通人维持体面生活的成本是否下降,生活选择是否增加,以及自由支配的时间是否扩大。
如果社会越来越富裕,普通人却仍然必须通过无限延长劳动时间才能维持基本生活,那么这种进步就值得进一步检验。
财富增长很重要,但财富增长最终应该服务于人的生活。
六、体面生活不是反对成功,而是让成功不再以他人的失败为前提
有人可能会问:
如果我们不强调竞争,不强调个人奋斗,社会还会进步吗?
当然会有这个疑问。
但这里存在一个误解。
体面生活并不是要消灭竞争,更不是要让所有人的收入和生活结果完全相同。
合理的竞争可以帮助我们发现更好的技术、产品和方法。
个人奋斗也能够创造价值,推动社会进步。
真正需要反思的是:我们究竟应该让竞争服务于人的生活,还是让人的生活服从于竞争?
例如,科研人员可以竞争更好的研究成果,但不应该因为其他人暂时没有取得突破,就失去基本生活保障。
企业可以竞争产品质量和服务水平,但不应该依靠垄断、阻碍技术传播或者恶性压低劳动条件来维持优势。
个人可以追求更高的收入和更好的事业,但不应该因为选择了普通职业,就被认为是失败者。
我们既可以奖励创新,也可以扩大创新成果的社会收益。
既可以允许人们通过努力获得更多回报,也可以保障那些没有获得高收入的人,依然能够体面地生活。
这并不矛盾。
因为创造价值与分配价值,是两个需要分别研究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创造了重要的技术成果,我们当然应该考虑如何合理奖励他的贡献。
但如果这项技术能够显著降低社会生产成本,我们也应该研究如何让它惠及更多人。
我们不需要在奖励创新和普遍改善之间二选一。
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建立一种能够鼓励价值创造,同时又能让更多人分享生产力进步成果的社会机制。
这就是共赢的意义。
共赢不是要求所有人获得完全相同的利益,而是努力创造一种局面:一个人的进步,不必以另一个人的基本生活恶化为代价。
七、从成功学走向社会进步:我们需要改变什么?
如果要让体面生活从一种价值观变成现实,就不能只停留在口号层面。
至少需要在三个方面作出改变。
1. 从只奖励竞争结果,转向同时关注真实贡献
收入和市场价格可以提供重要信号,但它们并不等于一个人创造的全部社会价值。
有些工作能够创造巨大的商业收益,却不一定产生同等规模的社会收益。
有些工作市场收入有限,却对维持社会运行不可或缺。
有些创新在初期没有立即产生利润,却可能为未来创造巨大的价值。
因此,我们需要更全面地评价劳动、贡献、创新和社会效益。
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完全脱离市场价格来决定一切,而是意味着不能把价格当作衡量全部价值的唯一标准。
2. 从要求个人适应所有风险,转向合理分担社会风险
当失业、生病、养老和教育支出的风险主要由个人家庭承担时,人们就不得不更加谨慎地选择职业和人生道路。
一个人可能有能力创业,却因为无法承担失败后果而放弃。
一个人可能想转换职业,却因为失去收入就会影响家庭基本生活而不敢行动。
如果社会能够通过合理的保障机制降低这些风险,就可能扩大人们真实的选择空间。
这种保障不是鼓励人们逃避责任,而是让人们有能力承担合理的风险。
只有当失败不再意味着生活崩溃,更多人才有可能尝试创新。
3. 从追求更多商品,转向让生产力进步转化为更多自由时间
生产效率提高,意味着完成一定生产任务所需要的劳动可能减少。
但劳动生产率提高,并不会自动让所有人获得更多自由时间。
新增收益可能转化为更高利润、更低价格、更高工资、更短工时,也可能以其他形式分配。
究竟采取什么方式,需要结合行业条件、技术特点和制度安排来决定。
但如果社会进步的目标包括体面生活,那么我们就应该明确关注一个问题:
生产力提高之后,普通人是否真的能够减少必要劳动,拥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
这比单纯追求产出规模,更接近人的生活本身。
毕竟,生产商品不是人生的最终目的。
人们生产商品、提供服务、创造技术,最终是为了更好地生活。
如果生产力不断提高,而普通人依然没有时间生活,那么我们就应该追问,生产力进步的成果究竟流向了哪里。
八、真正值得追求的成功,是让更多人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能力
回到最初的问题:
为什么很多成功人士的建议,普通人听了反而没用?
因为这些建议经常只关注个人如何获得优势,却没有充分讨论个人所处的条件,也没有回答一个更广泛的问题:
如果所有人都照着做,社会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每个人都努力成为管理者,谁来承担其他必要的工作?
如果每个人都追求垄断性的竞争优势,社会还能否保持开放的创新环境?
如果每个人都把工作时间压缩到最少,却没有解决必要劳动由谁承担的问题,社会又如何持续运行?
这些问题提醒我们,个人最优策略不一定等于社会最优策略。
我们需要个人奋斗,也需要社会合作。
需要鼓励创新,也需要让创新成果惠及更多人。
需要允许人们追求财富,也需要保障没有获得巨额财富的人,依然能够拥有有尊严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把人生的意义简化为一场排名竞赛。
一个人没有成为富豪,不意味着他失败了。
一个人没有进入社会上层,不意味着他的人生没有价值。
一个人选择稳定、平凡而有意义的生活,也不意味着他缺乏进取心。
如果社会能够让更多人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迫把全部时间投入生存竞争,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成功人士的经验仍然值得学习,但我们需要把它放回具体条件中检验。
个人成功值得尊重,但不应该成为评价所有人的唯一标准。
竞争可以存在,但不应该成为人们获得基本生活保障的唯一途径。
财富可以不断增长,但财富增长最终应该转化为人的生活改善。
因此,我想用两句话总结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
成功学追求的是相对优势,体面生活追求的是普遍改善。
一种是零和游戏,一种是共赢游戏。
前者更关心谁能在竞争中胜出,后者更关心社会能否创造更多共同收益,让每个人都拥有更好的生活。
我们不应该只研究怎样让少数人赢得竞争,更应该研究怎样建设一个不需要大多数人输掉人生,才能让少数人成功的社会。
这不是反对成功,而是重新定义成功。
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成为同一种意义上的赢家,而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
一个真正进步的社会,不是让所有人都拼命争取成为少数赢家,而是让每个人即使没有成为赢家,也依然能够体面地生活;让每个人都可以追求更好的生活,同时让一个人的进步,尽可能成为更多人进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