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卢卡奇还不够:我们不仅要看见社会如何物化,还要建立自己的价值尺度
读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最重要的收获之一,是理解一个现象:
为什么明明是人创造了社会,最后人却反而被自己创造的社会关系所支配?
我们生产商品,建立企业,制定规则,创造货币和市场。可是,随着社会分工越来越复杂,这些由人创造的东西,逐渐表现得像一种独立于人的力量。
人必须服从价格,服从市场,服从绩效,服从就业竞争,服从各种看似客观、实际上由人制定的规则。
这就是卢卡奇所讨论的物化问题。
但我认为,今天重新阅读卢卡奇,还应该向前走一步:
认识到社会关系被物化,不等于我们已经知道应该建立什么样的社会。
我们还需要回答三个问题:
- 用什么价值尺度判断社会是否进步?
- 用什么概念识别那些被现有社会语言掩盖的问题?
- 怎样建立现实的实践环境,让人们重新认识自己与社会生产的关系?
一、我们为什么容易陷入社会概念的泥潭?
假设一个社会告诉我们:
GDP增长了,说明经济进步了。
企业利润增加了,说明企业效率提高了。
就业人数增加了,说明社会就业改善了。
房价上涨了,说明住房更有价值了。
这些指标并非完全没有意义。问题在于,它们只能描述社会的一部分,却经常被当成了社会进步的全部。
例如:
一家企业引入AI,原来十个人完成的工作,现在一个人就能完成。
从生产力角度看,这是进步。
但如果企业没有缩短工作时间,反而要求这个人完成过去十个人的工作量,那么生产力进步并没有真正转化为人的生活改善。
再比如:
一个城市GDP增长了,房地产投资增加了,但普通人买房需要工作三十年,通勤每天需要两个小时。
我们能不能仅仅因为GDP增长,就说这个城市的生活变得更好了?
显然不能。
这正是我们需要警惕的另一种物化:人们逐渐使用既有制度提供的指标理解世界,却忘记了这些指标本来只是描述工具,而不是社会发展的最终目的。
我们甚至可能使用别人的概念,理解自己的困境;使用别人的价值标准,判断自己的生活。
于是,即使发现了问题,也很难走出原有的概念框架。
二、我们需要一套自己的价值尺度
如果不能仅仅依靠GDP、利润、工资、就业率和房价来判断社会进步,那么应该看什么?
我认为,一个重要的出发点是:
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应该让更多人以更少的生命时间,获得有保障、有选择、有尊严的生活。
我把实现这种生活所付出的综合时间成本称为“体面生活时间”。
它不是简单的工作时长,而是一个多维概念。
例如:
- 劳动时间:为了生产商品和提供服务付出的时间。
- 住房获取时间:为了获得合适住房付出的劳动成果和等待时间。
- 通勤时间:为了获得工作机会而付出的往返时间。
- 社会再生产时间:育儿、照料老人、教育、家庭维护等时间。
- 生活获取时间:获得医疗、教育、交通和其他基本服务所付出的时间。
- 休息与恢复:劳动之后恢复身体和精神状态所需要的时间。
为什么要把这些放在一起?
因为一个人并不是只在工作场所生活。
假设两个人的工资相同,工作时间都是每天八小时。
一个人通勤只需要十五分钟,住房成本很低;另一个人每天通勤两个小时,工资的40%用于住房。
他们的工资相同,但实现同样生活水平所付出的时间和代价完全不同。
如果只比较工资,我们就会忽略真正重要的生活成本。
所以,社会进步不应该只看生产了多少商品,还应该看人们为了获得这些商品和服务,究竟付出了多少时间。
三、必须建立有效的概念,而不是让概念替我们思考
为了认识现实,我们需要更多具体的概念。
例如:
1. 有效竞争与无效竞争
有效竞争能够推动技术进步、质量提高、资源优化和社会劳动时间下降。
无效竞争则可能只是通过压低工资、延长工时、重复建设、抢夺市场份额,让一部分人获得相对优势。
两者看起来都很激烈,但社会结果完全不同。
如果一百家企业都在研究如何用更少的劳动生产更好的产品,这是有效竞争。
如果一百家企业都在研究如何让员工加班更多、价格更低、利润更高,却没有改善产品和生活,那么这可能只是无效竞争。
2. 有效增长与无效增长
有效增长,是生产能力、生活质量和人的选择能力真正得到改善。
无效增长,是统计数字增加了,却没有带来相应的社会收益。
3. 房屋利用率与住房获取成本
住房不能只看价格,还要看实际利用率。
一个城市有大量房屋空置,同时很多人无力获得合适住房,这就说明资源配置可能存在问题。
我们还可以观察住房支出占工资的比例,以及住房支出折算成劳动时间之后的负担。
4. 通勤劳动比
一个人每天工作八小时,通勤两个小时,通勤劳动比就是25%。
如果城市规划不合理,让大量劳动者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往返工作地点,那么这也是一种社会时间浪费。
5. 风险转移
企业外包可能降低自己的成本,却把收入波动、失业风险和保障责任转移给劳动者。
平台经济可能提高匹配效率,却让劳动者承担订单波动和设备成本。
自动化可能降低生产成本,却把转岗和失业成本留给个人和家庭。
所以,判断一个制度是否有效,不能只看它降低了谁的成本,还要看它把成本和风险转移给了谁。
6. 生产力与制度兼容性
生产力进步了,制度却可能仍然停留在旧时代。
AI已经能显著提高生产效率,但企业仍然按照旧的劳动时间和绩效制度组织工作。
自动化已经减少了生产所需的劳动,却没有相应的收入保障、劳动时间调整和收益分配机制。
这不是生产力不足,而是制度没有跟上生产力。
这些概念的意义不是制造一套更复杂的术语,而是把原来模糊的问题拆解成可以讨论、测量和检验的问题。
四、为什么100人社区是一个重要的思想实验?
卢卡奇讨论阶级意识时,一个重要问题是:个人如何从自己的处境,认识到自己与整个社会生产关系之间的联系?
我想用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来讨论。
假设有一个100人的社区。
这里有农民、厨师、教师、医生、建筑工人、工程师、维修人员和照料老人儿童的人。
他们共同维持社区的生活。
社区的大部分基本生活资料可以通过内部生产和协作获得,同时也可以与其他社区进行专业化分工和交换。
现在,我们把社区的劳动过程尽可能透明化。
例如:
一栋房子需要多少劳动时间建造?
每年需要多少时间维护?
一个人每天需要多少劳动来获得基本食物?
社区医疗需要多少人、多少设备和多少劳动时间?
如果引入一台自动化设备,可以节约多少劳动?
这些节省下来的时间,最后归谁所有?
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观察:
- 哪些房屋长期闲置?
- 哪些工作存在大量重复劳动?
- 哪些人承担了过多的照料责任?
- 哪些工作可以被技术替代?
- 哪些人的生活成本特别高?
- 哪些制度让某些人承担了不应该由他们承担的风险?
这时候,很多抽象的社会问题就变得具体了。
人们不再只是争论工资高低、商品价格和市场竞争,而是能够看到整个社会是怎样共同生产和维持生活的。
当然,100人社区不是要求社会退回自给自足。
它只是一个认知实验室。
现实社会仍然需要复杂分工、跨地区协作、市场交换和专业化生产。社区也不能因为劳动透明,就变成监控个人的场所。隐私、个人选择、异议和纠错必须得到保障。
真正重要的是:
让生产者重新看见自己与其他生产者之间的联系。
五、生产力进步,为什么不一定带来社会进步?
我们可以把生产力进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技术突破。
例如AI、机器人、新能源和自动化设备,让原来需要大量劳动才能完成的事情变得简单。
第二阶段:生产力扩散。
技术不能只停留在少数大型企业,还需要让更多企业、地区和普通人能够使用。
第三阶段:制度适应。
生产力提高以后,劳动时间、收入分配、社会保障、公共服务和教育制度都需要相应调整。
如果只完成第一阶段,没有完成后两个阶段,就可能出现一种矛盾:
社会生产能力越来越强,普通人却没有获得更多自由时间。
企业越来越高效,员工却越来越忙。
商品越来越便宜,住房和教育等基本生活成本却越来越高。
技术可以替代劳动,劳动者却因为失去收入而陷入困境。
这说明,技术进步和社会进步之间并不存在自动转换关系。
我们必须建立能够把生产力红利转化为社会收益的制度。
六、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经济指标,而是认知纠错机制
这里还有一个重要问题。
谁来决定什么是有效增长?
谁来决定什么是合理劳动?
谁来决定哪些风险应该由企业承担,哪些应该由社会共同承担?
如果这些问题最终都由一个机构、一套指标或者少数人决定,那么新的概念体系也可能成为新的物化工具。
所以,任何社会评价体系都必须允许纠错。
我倾向于从六个方面评价制度:
- 保障:一个人失去市场交换能力后,能否维持基本生活?
- 选择:一个人是否拥有真实的生活和劳动选择?
- 劳动:为了实现目标,究竟付出了多少不可逆的生命时间?
- 贡献:一个主体的存在,究竟对目标结果产生了什么影响?
- 激励:承担责任、创新和贡献的人,能否获得合理回报?
- 意义:这项活动是否真正丰富了人的生活?
这六把尺子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加总的分数。
它们是六个不同的问题,彼此之间可能存在冲突,需要公开讨论、证据检验和制度纠错。
一个制度不能只因为提高了效率,就忽略保障。
也不能只因为增加了就业人数,就忽略劳动质量。
更不能因为某个组织代表了某种理论,就让它垄断对社会利益的解释权。
七、从卢卡奇出发,但不能停留在卢卡奇
卢卡奇让我们认识到,社会关系可能以物的形式支配人;总体性思维让我们不再把孤立现象当成完整事实;阶级意识则提醒我们,个人困境背后可能存在共同的社会关系。
但今天,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建立:
- 自己的价值尺度,而不是完全接受现成指标;
- 有效的概念体系,而不是被模糊概念困住;
- 可测量的社会指标,而不是停留在抽象口号;
- 能够检验理论的实践环境,而不是只在理论内部循环;
- 允许异议和纠错的制度,而不是让某个组织垄断真理。
我认为,这些工作最终可以归结为一个问题:
生产力进步,究竟有没有让普通人获得更多体面生活时间?
如果技术进步了,普通人却需要工作更久、通勤更远、承担更多风险,那么我们就应该追问:生产力红利究竟流向了哪里?
如果一座城市拥有更多住房、更先进的交通和更高的生产效率,但人们获得住房、医疗、教育和休息的时间成本没有下降,那么我们也应该重新审视它的进步指标。
社会不是为了让人不断适应越来越复杂的制度而存在的。
制度、市场、技术、资本和组织,最终都应该服务于人的生活。
这可能是我们今天重新阅读《历史与阶级意识》时,值得继续推进的方向:
不仅要认识社会如何成为支配人的力量,还要建立一套能够让人重新认识社会、参与社会生产、分享生产力进步成果的价值尺度和实践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