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论》真的这么简单吗?看懂以后,我反而开始怀疑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价值到底是什么?
看到这个问题下面那篇“花十几个小时看懂《资本论》”的回答,我觉得作者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他认为,很多人把《资本论》想得太复杂了。
而他对劳动价值论的批评,大体可以概括成一句话:
为什么一定要认为商品背后存在一个由“无差别的人类劳动”形成的价值?
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但如果继续往下追问,我觉得事情会变得更加有意思。
因为即使我们暂时不讨论马克思对不对,也可以先问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一件东西的价值,到底是什么?
这可能才是整个问题真正困难的地方。
一、先不要谈马克思,讲一个小工厂的故事
假设有一家小工厂。
一年生产出来的产品,卖了:
100万元。
工厂里面有三样重要的东西:
小明负责设计。
小张负责生产和管理。
还有一台机器负责加工。
现在问:
这100万元应该怎么分?
小明应该拿多少?
小张应该拿多少?
机器应该算多少?
老板又应该拿多少?
这时候有人可能说:
看劳动量。
好,那我们继续做实验。
二、如果小明离开了
小明辞职了。
小张和机器还在。
但是没有小明的设计和技术,工厂一年只能生产70万元的产品。
原来100万元。
少了30万元。
于是我们可以说:
小明对最终结果有30万元的“因果贡献”。
注意,我这里故意不用“创造了30万元”这个词。
因为“贡献”和“应该得到30万元”其实不是一回事。
这是后面非常重要的一点。
三、如果小张离开了呢?
小张也离开。
小明和机器还在。
但是没有小张负责组织生产,工厂只能生产60万元。
那么小张对结果的影响就是:
40万元。
现在:
小明:30万。
小张:40万。
四、再把机器拿走
机器也没有了。
小明和小张只能靠人工生产。
一年只能生产30万元。
于是机器对这个结果的影响似乎是:
70万元。
现在出现了一个非常荒谬的结果:
小明30万。
小张40万。
机器70万。
加起来:
140万元。
可是工厂一年明明只有:
100万元。
问题来了:
谁算错了?
五、其实谁都没有算错
这恰恰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小明离开,确实少30万。
小张离开,确实少40万。
机器消失,确实少70万。
但是:
这三个数字不能直接相加。
因为它们描述的不是三个彼此独立的“蛋糕”。
它们描述的是:
在不同情况下,把某一个因素拿掉以后,整个系统发生了多大变化。
小明、小张和机器不是三条独立生产线。
他们是:
共同生产。
而共同生产有一个非常麻烦的特点:
每个人的贡献会依赖其他人的存在。
小明再厉害,没有机器,也可能做不出100万元。
机器再先进,没有人操作,也可能只是一堆废铁。
小张管理能力再强,没有产品、技术和设备,也生产不出来100万元。
所以:
共同创造的结果,不能简单拆成几个人分别创造了多少钱。
这其实比“劳动价值论还是效用价值论”更基础。
六、这时候我们再回头看《资本论》
马克思试图回答的,是一个非常宏大的问题:
不同商品为什么能够交换?
为什么一公斤粮食可以换某种布?
为什么一把椅子可以换某种工具?
为什么完全不同的东西,可以在市场上表现成一个价格?
马克思寻找了一个共同尺度: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这个理论有它非常强大的解释力。
因为如果商品生产需要人类劳动,那么不同商品背后确实存在大量可以比较的劳动过程。
但问题也正如那篇回答所说:
劳动是不是价值唯一的来源?
如果我们认真观察现代生产,就会发现:
很难这么简单地回答。
七、因为现代生产已经不是“一个人拿锤子生产东西”了
今天生产一部手机,需要:
工程师。
工人。
设计师。
芯片。
软件。
机器。
工厂。
电力。
物流。
知识产权。
金融。
供应链。
市场。
品牌。
消费者。
甚至几十年前的科学发现。
那么请问:
这部手机的价值到底是谁创造的?
如果说全部来自工人的劳动:
解释不完整。
如果说全部来自消费者的效用:
同样不完整。
如果说来自机器:
也不完整。
如果说来自资本:
还是不完整。
因为真正发生的事情是:
大量因素共同造成了最终结果。
八、所以我越来越觉得,“价值”可能不是一种藏在东西里面的东西
这是我和很多传统价值理论理解上的一个区别。
我们很容易想象:
一个商品里面藏着100元价值。
然后拿到市场上:
“把这100元价值释放出来。”
但现实可能根本不是这样。
价值更像是一种:
关系。
一件东西对不同的人,可以有完全不同的价值。
一杯水。
在家里:
可能不值钱。
在沙漠里:
可能非常珍贵。
在洪水里:
甚至可能到处都是。
同样一台电脑:
对一个普通人:
可能只是娱乐工具。
对一个程序员:
可能是生产工具。
对一家AI公司:
可能是创造巨大收益的生产资料。
所以:
价值并不完全存在于物品本身。
它存在于:
主体、对象、环境和目标之间的关系中。
九、但如果只讲“效用”,问题也没有解决
有人会说:
那不就很简单了吗?
价值就是效用。
可是我们刚才那个小工厂的问题仍然存在。
100万元产品产生以后:
小明觉得自己的贡献很重要。
小张觉得自己的贡献很重要。
机器所有者也觉得机器很重要。
消费者觉得产品对自己很有用。
银行认为自己的资金很重要。
老板认为自己承担了风险。
到底谁应该拿多少?
“效用”可以帮助我们理解:
为什么消费者愿意买。
但它不能自动告诉我们:
100万元应该怎么在共同生产者之间分配。
所以:
价值形成和价值分配,其实是两个问题。
十、这也是我觉得“因果价值”值得研究的地方
我们可以先把问题变得非常简单:
如果没有某个主体,最终结果会发生多大变化?
这就是一种非常直观的因果分析。
小明不在:
少30万。
小张不在:
少40万。
机器不在:
少70万。
这至少告诉我们:
谁对结果有影响。
但是我们马上发现:
因果贡献不能直接等于应该获得的收入。
这点非常重要。
因为刚才三个数字加起来已经变成140万了。
所以:
“谁造成了多少”与“谁应该得到多少”不是同一个问题。
十一、真正难的,是共同因果怎么分
假设小明、小张和机器共同创造100万元。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
三者都有因果作用。
那么问题变成:
共同创造出来的100万元,应该怎么分?
这时候,不能只看劳动。
也不能只看效用。
甚至不能只看单独的因果贡献。
还要看一个非常现实的东西:
替代。
十二、假设小明明天辞职
老板说:
“没关系,外面人才多。”
结果招聘以后才发现:
小明负责的东西很复杂。
新人至少需要一年才能学会。
这一年,公司可能损失80万元。
这时候小明的工资是多少?
假设:
30万元。
但是小明离开以后:
公司可能损失80万元。
那么老板应该思考的就不是:
“小明值不值30万?”
而是:
“我花多少钱,才能让小明继续留下?”
十三、这时候出现了第二把尺子
我们可以叫它:
替代成本。
意思就是:
如果这个主体消失了,我需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找到替代方案?
这和“他直接创造了多少”完全不同。
一个人可能直接贡献20万。
但替代他需要100万。
另一个人可能直接贡献40万。
但是外面有很多人可以马上替代他。
那么后者的工资反而可能比前者低。
这听起来违反直觉。
但现实中的工资就是这样形成的。
十四、然后又出现第三把尺子
小明告诉老板:
“别的公司愿意给我70万元。”
这时候小明的外部机会就是:
70万元。
如果老板只愿意给:
20万元。
那么小明为什么留下?
他完全可以走。
所以:
一个人的收入,不仅受到他的贡献影响,也受到他的其他选择影响。
这就是:
外部机会。
十五、于是我们得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模型
一个人的合理回报,至少要考虑:
第一:因果贡献。
他到底对结果产生了多大影响?
第二:替代成本。
没有他以后,找到替代方案有多困难?
第三:外部机会。
他离开以后,在其他地方能得到什么?
然后还有:
风险。
责任。
产权。
投入。
信息。
管理。
等等。
这时候你会发现:
工资其实不是一个简单的“劳动价格”。
它是整个合作关系谈判出来的结果。
十六、最有意思的问题来了
假设:
小明出去可以赚70万。
小张出去可以赚50万。
机器放到别的工厂可以产生30万收益。
加起来:
150万元。
但是这家工厂一年只创造:
100万元。
怎么办?
这时候再讨论:
“100万元怎么公平分?”
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
这个合作关系本身就无法维持。
小明会走。
小张会走。
机器也会被拿走。
所以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规律可能是:
一个合作系统创造出来的价值,必须足以覆盖参与者继续合作的机会成本,否则合作就会解体。
这比简单讨论:
“劳动创造价值还是资本创造价值”
更接近现实。
十七、这甚至能解释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为什么有些公司明明赚钱,却留不住人?
因为老板看到的是:
“我给你20万,你已经赚了。”
员工看到的是:
“别人愿意给我40万。”
老板认为:
我已经给得很多了。
员工认为:
你给得太少了。
谁对?
两个人可能都没有完全错。
因为他们看的不是同一把尺子。
老板看的是:
公司内部贡献。
员工看的是:
外部机会。
十八、机器也是一样
我们之前讨论过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
如果机器真的具有因果贡献,那么机器的收益应该全部归机器所有者吗?
法律上当然可以规定产权。
但从因果角度看:
这台机器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背后有:
设计者。
工程师。
工人。
科学家。
原材料供应商。
能源系统。
基础设施。
过去几百年的知识积累。
所以:
机器所有权和机器背后的全部因果贡献,并不是一回事。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值得继续研究的问题。
十九、甚至可以把牛也放进来
几百年前,人们用牛耕田。
那么:
牛有没有创造价值?
如果从因果角度说:
当然有。
没有牛,产量可能下降。
但是牛不能跟主人谈工资。
于是人类自然就把牛作为财产。
机器也是如此。
今天的机器没有欲望。
没有抗议能力。
不会说:
“你不能这样使用我。”
AI目前大多数情况下也没有我们通常意义上的个人利益。
于是我们很自然地认为:
既然它不会反抗,那就可以占有它。
但这里其实隐藏着一个非常深的哲学问题:
一个主体能不能因为没有能力表达利益,就天然应该被另一个主体无限占有?
动物的问题会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明显。
AI未来也可能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复杂。
二十、所以“主体”这个概念可能比“劳动”更基础
如果把世界简单分成:
人。
机器。
那么很多问题很容易。
人是主体。
机器是工具。
但是如果未来出现越来越复杂的AI:
它可以自主决策。
自主行动。
拥有长期目标。
甚至表达自己的偏好。
那么:
它还是单纯的工具吗?
如果答案开始变得模糊,那么我们就必须重新讨论:
谁是主体?
谁可以拥有资源?
谁可以获得收益?
谁承担损失?
谁可以拒绝合作?
这已经不仅仅是经济学问题了。
它会进入:
法律。
哲学。
伦理。
政治。
人工智能。
二十一、但是我们千万不能因此得出一个简单结论
比如:
“既然机器有因果贡献,那么机器应该拿工资。”
这同样可能有问题。
因为:
因果作用不自动产生分配权。
汽车可以导致事故。
河流可以产生水电。
阳光可以产生光伏发电。
土地可以产生农产品。
但它们有因果作用,并不意味着它们自动拥有法律意义上的收入权。
所以:
因果贡献只是分配理论的起点,不是终点。
这一点我认为非常关键。
二十二、真正完整的价值理论,至少需要把几个问题分开
我们可以非常简单地分成五个问题:
第一:谁影响了结果?
这是:
因果。
第二:这个结果有什么用?
这是:
效用。
第三:这个东西有多稀缺?
这是:
稀缺性。
第四:没有这个主体怎么办?
这是:
替代成本。
第五:如果不给他足够的回报,他为什么还留下?
这是:
外部机会。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谁拥有资源和最终分配权?
这是:
产权与制度。
二十三、这时候再回头看马克思,就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
我并不认为《资本论》可以简单地用一句:
“劳动价值论错了。”
就结束。
因为马克思真正伟大的地方之一,恰恰是他把我们的注意力拉到了:
生产关系。
他不是只问:
“一个东西卖多少钱?”
而是在问:
谁生产?
谁拥有生产资料?
谁获得剩余?
谁控制生产过程?
这些问题今天仍然非常重要。
但是另一方面:
如果把劳动变成解释价值的唯一钥匙,现代经济中的技术、稀缺、风险、信息、管理、资本、网络效应和消费者偏好就很难全部解释。
所以更好的办法可能不是:
马克思对,或者马克思错。
而是:
保留他真正重要的问题,同时重新构造价值理论。
二十四、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看懂《资本论》”
我觉得:
十几个小时看懂《资本论》,并不是最难的事情。
真正困难的是:
看懂以后还能继续问问题。
比如:
劳动为什么创造价值?
为什么不是技术?
为什么不是消费者?
为什么不是稀缺性?
为什么不是风险?
为什么不是制度?
为什么不是共同合作?
如果每个因素都对结果有影响:
这些共同因素产生的价值,到底怎么分?
如果所有人的外部机会加起来超过企业创造的价值:
这个企业为什么还应该存在?
如果机器也有因果作用:
机器产生的收益为什么归所有者?
如果机器背后又包含几百年的知识和劳动:
我们到底在给谁分配价值?
如果未来AI也有自主目标:
它还是生产资料吗?
你会发现:
真正难的不是理解一个理论。
真正难的是:
理解一个理论以后,不再把它当成终点。
二十五、我现在反而认为,“价值”可能根本没有唯一答案
劳动价值论说:
劳动是重要来源。
效用理论说:
主观效用很重要。
市场理论说:
价格通过交换形成。
我们讨论的因果方法说:
要看不同主体对最终结果产生了什么影响。
它们可能并不是完全互相排斥的。
因为它们回答的是不同问题。
劳动告诉我们:
生产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效用告诉我们:
为什么有人愿意要它。
稀缺告诉我们:
为什么同样的东西在不同环境下价格不同。
因果告诉我们:
谁对结果产生了什么影响。
替代成本告诉我们:
没有这个主体怎么办。
外部机会告诉我们:
为什么这个主体愿意继续合作。
产权制度告诉我们:
最终谁有权拿走收益。
所以:
价值可能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套关系。
二十六、如果一定要给“价值”一个最简单的定义
我现在比较愿意这样说:
价值,就是一个结果对于某个主体有多重要,以及不同主体、资源和条件对这个结果产生了多大影响的综合关系。
它不是藏在商品里面的一块东西。
也不是某个人凭空制造出来的一种物质。
更像是一张:
因果关系 + 需求关系 + 稀缺关系 + 替代关系 + 合作关系的网络。
价格只是这张网络最后表现出来的一个数字。
二十七、所以我想给“花十几个小时看懂《资本论》”这个问题一个不同的回答
如果你真的花十几个小时看懂了《资本论》,很好。
但我觉得真正值得庆祝的不是:
“原来《资本论》这么简单。”
而应该是:
“原来一个理论真的可以把我们带到这么多问题面前。”
如果读完以后,只剩下一句:
“劳动价值论是错的。”
其实还是停在原地。
如果读完以后开始问:
“那价值到底是什么?”
再问:
“共同创造的价值怎么分?”
再问:
“分配为什么能够让人继续合作?”
再问:
“如果每个人的外部机会加起来已经超过总产出,公司是不是就不该存在?”
再问:
“如果机器也有因果贡献,产权和贡献为什么不是一回事?”
最后甚至问:
“如果未来AI成为一种真正具有自身目标的主体,我们今天的生产资料制度还适用吗?”
那么:
真正的阅读才刚刚开始。
结语:真正简单的理论,应该能够让我们提出更复杂的问题
我并不认为经济学应该越来越玄奥。
恰恰相反。
最好的理论应该能够用小学生都听得懂的故事开始:
小明、小张和一台机器一起生产了100万元。
然后问:
这100万元到底是谁创造的?
再问:
如果谁都很重要,为什么加起来会超过100万?
再问:
那到底怎么分?
再问:
如果不给小明足够的钱,小明就走了怎么办?
再问:
如果所有人的外部机会加起来都超过100万,这家公司是不是根本不应该存在?
再问:
机器也参与了生产,那机器的所有者为什么可以拿走机器带来的全部收益?
再问:
如果机器背后凝结了几百年的知识和劳动,我们到底应该把功劳算给谁?
你会发现:
从一个100万元的小工厂开始,
我们最后竟然走到了:
劳动价值论。
效用价值论。
因果关系。
稀缺性。
替代成本。
外部机会。
产权。
分配。
企业存在的边界。
AI的主体性。
这才是我认为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所以,如果一定要回答:
“为什么很多人一生都看不懂《资本论》?这么简单的知识很难吗?”
我的答案可能是:
《资本论》本身未必是最难的。真正难的是,当你以为自己终于看懂了以后,还愿意继续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所有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
往往都从这两个字开始。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