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个问题出发: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来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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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个问题出发: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来源吗?

有朋友在上一篇文章下面提出了三个问题:

1. 为什么要加入脑力劳动的价值?
2. 工业革命发生以后,活劳动变少,不变资本变大,为什么利润率还可能增加?
3.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和活劳动的价值定义,是否存在“套娃”嫌疑?

这三个问题问得很好。

我觉得它们真正指向的,并不是“马克思到底对不对”这么简单,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价值”?

如果把这个问题问到底,会发现:

劳动可能是价值的重要来源,但很难证明它是唯一来源。

而我现在更倾向于从“因果关系”重新理解这个问题。


一、先说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加入脑力劳动?

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在问脑力劳动,实际上是在问:

不同类型的劳动,能不能用同一个尺度计算?

比如:

小明在工厂工作10小时。

小张设计了一套软件,也工作10小时。

两个人都是10小时。

那么他们创造的价值是不是一样?

显然不能简单这么说。

因为小张设计的软件,可能让整个工厂以后每年多生产100万元的产品。

而小明工作10小时,可能只完成当天的一项普通任务。

于是我们会发现:

劳动时间和最终结果并不是一回事。

这也是为什么,一旦把“劳动”作为价值计算的基础,就必须进一步解决:

体力劳动怎么和脑力劳动比较?

普通劳动怎么和复杂劳动比较?

熟练劳动怎么和不熟练劳动比较?

管理劳动怎么和研发劳动比较?

创造性劳动怎么和重复劳动比较?

如果最后必须把这些全部折算成某种统一的“简单劳动”,那么接下来就会出现一个问题:

这个折算比例从哪里来?

比如:

小张的一小时脑力劳动,究竟等于小明的5小时、10小时还是100小时?

如果这个数字最终还是通过市场工资、供需关系等东西来反推,那么我们就需要非常小心:

我们究竟是在用劳动解释价格,还是用价格解释劳动?

所以我的观点不是:

“脑力劳动不算劳动。”

恰恰相反。

我的观点是:

不要让“是不是劳动”承担它无法承担的全部解释任务。

二、我们真正需要区分的是:劳动和贡献

这两个概念经常被混在一起。

假设小明辛辛苦苦工作了10年。

最后失败了。

那么:

小明有没有劳动?

当然有。

但:

小明是不是因此产生了同等规模的经济结果?

不一定。

反过来:

一个工程师可能只修改了一行代码,却让整个系统效率提高了一倍。

他的劳动时间可能很短。

但他的因果影响可能非常大。

所以我认为应该把两个问题分开:

劳动尺:这个主体付出了多少不可逆的人力消耗?
贡献尺:如果没有这个主体,最终结果会发生多大变化?

劳动和贡献有关,但不是一回事。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


三、第二个问题:机器越来越多,活劳动越来越少,为什么产出和利润仍然可能增加?

这个问题其实非常有力量。

假设最开始:

100个人 + 简单工具

一年生产100万元。

后来技术进步:

20个人 + 大量机器

一年生产300万元。

发生了什么?

活劳动减少了。

机器增加了。

但产出反而增加了。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只有活劳动才能创造价值,机器在这个过程中究竟做了什么?

一种回答可以是:

机器只是过去劳动的凝结。

这个解释当然有它自己的理论体系。

但我觉得还有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先规定机器不能产生独立的因果贡献?

我们完全可以做一个反事实实验。

假设:

有机器:

20个人可以生产300万元。

没有机器:

20个人只能生产30万元。

那么这台机器显然对最终结果产生了巨大的因果影响。

这并不意味着机器就是“人”。

也不意味着机器应该和人享有完全相同的权利。

它只是说明:

机器确实改变了结果。

因此:

因果贡献和道德主体资格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这是我认为“因果价值论”最重要的一个区分。


四、一个东西有因果贡献,不等于它就应该拿走一份钱

这里特别容易产生误解。

如果我们说:

“机器对生产有因果贡献。”

有人马上会问:

“那机器是不是也应该拿工资?”

不是。

因为:

因果贡献 ≠ 分配权利。

一台机器可能对生产有巨大的因果贡献。

但是:

谁拥有它?

谁制造它?

谁承担维修成本?

谁承担投资风险?

谁拥有它的产权?

谁决定它如何使用?

这些又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所以:

识别因果贡献,只是第一步。

不能从:

“它造成了结果”

直接跳到:

“它因此应该获得多少财富。”

这正是我认为过去很多价值理论讨论容易混淆的地方。


五、第三个问题:“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不是存在套娃?

这是三个问题里面我觉得最值得继续讨论的。

假设一双鞋。

有人说:

它的价值由生产这双鞋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

那么问题来了:

什么叫“社会必要”?

不是小明自己花了100小时,而是:

在社会平均生产条件下,生产它通常需要多少时间。

可是这个“社会平均”从哪里来?

生产技术在变化。

企业在竞争。

有些企业效率高。

有些企业效率低。

效率低的企业会亏损。

效率高的企业会扩大生产。

最后形成新的社会平均。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

这个“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到底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客观量,还是市场竞争过程产生的统计结果?

如果它本身需要通过现实市场不断调整才能知道,那么我们就需要谨慎地区分:

解释变量

事后统计结果。

否则就可能出现一种循环:

市场价格帮助我们判断什么生产方式是“社会必要的”。

然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又被用来解释市场价格。

这就是评论者说的“套娃嫌疑”。

我觉得这个质疑至少值得认真面对。


六、但我不认为解决办法是简单地把“劳动价值”换成“效用价值”

这是我和很多传统价值理论争论可能不同的地方。

因为如果我们说:

“劳动不能解释一切,所以效用才是价值的唯一来源。”

其实只是把一元论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们马上又会遇到新的问题:

一个产品有很高的效用。

是谁让它出现的?

研发人员?

工人?

机器?

知识?

资本?

管理?

供应链?

自然资源?

制度?

运气?

甚至历史积累?

所以我更倾向于:

不要急着寻找唯一的价值来源。

先研究:

一个结果到底是怎样被共同造成的。

七、这就是“因果价值论”真正想解决的问题

比如一个小工厂生产100万元产品。

参与者有:

小明——生产。

小张——研发。

小王——管理。

一台机器——生产设备。

一套软件——控制系统。

一项专利——技术基础。

原材料——生产资料。

电力——能源。

供应链——运输和组织。

那么我们不需要先宣布:

“只有人有价值。”

也不需要宣布:

“只有消费者的主观效用有价值。”

而是可以先问:

如果没有小明,结果会怎样?
如果没有小张,结果会怎样?
如果没有小王,结果会怎样?
如果没有机器,结果会怎样?
如果没有软件,结果会怎样?
如果没有这项技术,结果会怎样?

这就是反事实因果分析。

它首先解决:

谁改变了结果?

而不是先规定:

谁才配被称为价值来源。

八、但这里马上会出现一个更大的问题:因果贡献不能直接相加

假设:

没有小明:

只能生产20万元。

没有小张:

只能生产50万元。

没有机器:

只能生产10万元。

如果简单计算:

小明贡献80万元。

小张贡献50万元。

机器贡献90万元。

加起来:

220万元。

可是最后产品只有100万元。

怎么办?

这说明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

共同生产中的因果贡献存在重叠。

小明的贡献依赖机器。

机器的贡献依赖小明。

小张的技术又依赖机器和小明才能发挥作用。

所以:

因果贡献不是几个独立数字简单相加。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认为找到“因果贡献”以后,就可以自动得到一张公平分配表。


九、因此,“因果贡献”和“公平分配”必须分成两个问题

第一问:

谁改变了结果?

这是因果问题。

第二问:

共同产生的结果应该怎样分配?

这是制度问题。

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例如:

一台机器对结果贡献很大。

但机器的制造者可能已经获得了报酬。

机器的所有者可能承担了投资风险。

工人可能承担了劳动损耗。

工程师可能承担了研发风险。

管理者可能承担了决策责任。

如果我们只拿“机器造成了多少结果”来分配,显然不够。


十、这也是为什么我最后会回到“五把尺子”

我越来越觉得:

价值分配本身可能就不应该只有一把尺子。

第一把:保障尺

一个人最低应该得到什么?

它解决的是:

生存底线。


第二把:劳动尺

这个主体付出了多少不可逆的人力消耗?

它解决的是:

投入。


第三把:贡献尺

如果没有这个主体,结果会发生多大变化?

它解决的是:

因果。


第四把:激励尺

今天这样分配,会让明天发生什么?

它解决的是:

未来。

这也正是稀缺性真正重要的地方。


十一、稀缺性不是贡献,但可以成为激励信号

假设小张掌握一种极其稀缺的技术。

这个技术可以让生产效率提高30%。

市场愿意给小张很高的收入。

这个收入不一定是在说:

“小张的因果贡献就是这么多钱。”

它可能还在传递一个信号:

这个能力非常稀缺,社会需要更多这样的人。

于是其他人开始学习。

学校开始培养。

企业开始培训。

更多人进入这个行业。

最后:

稀缺性下降。

这就是市场的激励功能。

所以:

市场价格不一定等于真实因果贡献。

但这不代表市场价格没有意义。

市场价格还承担:

发现稀缺性和引导未来资源配置的功能。

十二、第五把尺:意义尺

最后还有一个经常被经济学忽略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要追求这个结果?

假设一种技术让工厂效率提高30%。

如果它的结果是:

所有人工作时间减少。

商品更便宜。

生活更好。

那么社会当然有理由支持。

但如果效率提高30%的结果只是:

所有人必须工作得更快。

企业利润增加。

人的空闲时间反而减少。

那么我们就需要继续问:

效率提高的意义是什么?

这就是意义尺。

但它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边界:

社会可以讨论公共目标,但不能用“社会意义”规定每个人应该怎样生活。

十三、所以回到评论者的三个问题

现在可以重新回答。

问题一:

为什么要加入脑力劳动?

我的回答是:

不是“加入脑力劳动”,而是不要把价值问题全部建立在劳动分类之上。

脑力劳动当然可以是劳动。

但劳动投入和因果贡献应该分开分析。


问题二:

活劳动减少、不变资本增加,为什么利润还可以增加?

我的回答是:

因为生产结果本来就可能是多个主体共同造成的。

机器、技术、知识、管理、劳动等都可能产生因果影响。

因此没有必要先规定:

只有活劳动才能成为生产结果的因果来源。

问题三: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是不是存在套娃?

我的回答是: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讨论。

如果一个概念需要借助市场结果才能不断确定,而它又被用来解释市场结果,那么确实需要警惕循环定义。

但解决办法也不一定是简单换成另一个“唯一价值本体”。

更好的办法可能是:

放弃寻找唯一价值来源,转而研究结果的因果结构。

十四、但“因果价值论”也不能假装已经解决了一切

这一点我尤其想强调。

我提出“因果价值”,不是为了创造一个新的万能公式。

因为因果分析自己也有困难:

共同因果会重叠。

反事实结果可能无法直接观察。

主体之间存在相互依赖。

历史路径会影响结果。

替代成本会影响贡献。

市场稀缺性会影响回报。

外部机会会影响谈判。

产权会影响收益。

制度会影响分配。

权力又会反过来改变制度。

所以:

因果分析可以告诉我们“谁改变了结果”,但不能单独告诉我们“谁应该拿多少钱”。

这反而是我认为必须保持的理论边界。


十五、真正的问题不是“谁创造了价值”,而是五个问题

所以,如果把今天的讨论再压缩一步,我会这样问:

第一:谁应该得到基本保障?
第二:谁付出了不可逆的劳动?
第三:谁真正改变了最终结果?
第四:怎样分配才能让未来产生更多好的结果?
第五:我们为什么认为这个结果值得追求?

这五个问题分别对应:

保障、劳动、贡献、激励、意义。

它们没有必要被强行计算成一个数字。


十六、所以我并不是想证明“劳动价值论错了”

我更想做的是另一件事情:

把“劳动”“贡献”“价格”“回报”“公平”重新拆开。

劳动可以创造结果。

机器也可以成为结果的重要因果条件。

技术可以改变生产能力。

知识可以产生长期影响。

资本可以承担风险并提供生产条件。

管理可以改变整个系统的运行方式。

市场可以发现稀缺性。

价格可以产生激励。

制度可以改变分配。

权力可以改变制度。

而人的基本生存又不能完全交给市场价格决定。

如果把这些东西全部塞进一个“价值”概念里面,我们最后一定会不断争论: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价值来源?”

但如果把它们拆开,问题反而清楚了。


结语:价值不是一个数字,而可能是一张因果关系网

也许我们真正需要寻找的,并不是:

“一个商品到底有多少价值?”

而是:

“这个结果是由谁、由什么、通过怎样的因果关系共同产生的?”

然后再进一步问:

“共同产生的结果,怎样分配,才能同时满足底线、尊重劳动、承认贡献、激励未来,并且符合我们愿意接受的社会目标?”

这时候,“价值”就不再只是商品上的一个数字。

它更像是一张网络:

劳动是其中一种投入,

机器是其中一种条件,

知识是其中一种结构,

管理是其中一种组织力量,

市场是其中一种反馈机制,

制度是其中一种约束,

而人,是这整个系统中能够感受结果、作出选择、改变未来的主体。

所以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

因果关系应该成为价值分析的起点,但不能成为分配规则的终点。

这可能正是“因果价值论”和“五把尺子”最终能够连接起来的地方:

因果价值论回答:结果是怎样被共同造成的。
五把尺子回答:我们应该从哪些不同角度评价这个结果,以及如何决定分配。

而一个真正成熟的理论,最重要的也许不是找到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

而是知道:

什么时候应该用哪一把尺子,以及什么时候绝不能把一把尺子当成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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