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资本是过去劳动,那么买下资本,是否等于买下了过去劳动的未来收益?
有一个观点我觉得非常值得继续往下推。
有人说:
资本,是过去劳动留下来的结余;
技术,是过去劳动者通过脑力劳动提炼出来的生产方法;
现在的生产,则由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共同完成。
所以,资本和技术虽然看起来不是劳动,但最终仍然可以追溯到过去劳动。
这个观点有很强的解释力。
我甚至愿意先完全接受它。
机器是过去劳动的结果。
技术是过去劳动的结果。
资本积累也与过去劳动密切相关。
但是,一旦接受这个前提,我们马上会遇到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
过去劳动创造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今天可以由另一个人拥有,并持续获得收益?
这才是我真正想讨论的问题。
一、假设一台机器确实是过去劳动
假设小明发明了一台机器。
他花了10000小时研究、设计、实验,最后成功制造出来。
这台机器后来被小张买走。
小张没有参与最初的研发。
但从此以后:
机器归小张;
机器生产的产品归小张;
机器产生的利润也归小张。
这在现代产权制度下完全正常。
因为:
小张买下了机器。
但如果我们采用刚才那个观点:
机器是过去劳动的凝结。
那么我们就必须继续追问:
小张买下机器的时候,到底买下了什么?
表面上看,他买的是一件物。
但从经济结果来看,他买到的其实还有:
这件机器未来产生收益的权利。
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出现了:
购买一件过去劳动制造的物品,为什么会同时获得这件物品未来产生的收益?
二、这其实是“过去劳动”和“现在收益”的连接点
小明过去劳动了10000小时。
小张今天花100万元买下机器。
那么小明的过去劳动怎么办?
一种解释是:
小张支付的100万元,就是对小明过去劳动成果的一次性结算。
如果这样,那么逻辑是清楚的。
小明把机器卖掉。
小明获得一次收益。
小张获得机器。
以后机器产生的收益属于小张。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产权转移。
但是问题马上出现:
小张买到的是机器,还是机器未来所有因果贡献的收益权?
如果是后者,那么购买行为实际上就具有了非常强的“收益权转移”性质。
三、那么我们就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设社会上有100个人。
其中10个人拥有机器。
90个人没有机器。
机器可以让一个人一天生产100件产品,而没有机器的人一天只能生产10件。
于是拥有机器的人不仅生产效率更高,而且能够获得机器带来的额外收益。
这本身没有什么奇怪。
因为机器确实提高了生产能力。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
机器产生收益;
收益可以买更多机器;
更多机器产生更多收益;
更多收益又可以买更多机器。
于是:
过去拥有机器的人,可以利用过去积累的收益购买更多未来生产能力。
这就是资本积累。
所以真正的问题并不是:
“机器有没有价值?”
而是:
“机器产生的因果贡献,为什么可以通过所有权长期归属于机器所有者?”
这两个问题必须分开。
四、因为“贡献”和“所有权”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是我现在越来越认为必须区分的一件事。
假设一台机器今天生产了80万元产品。
我们可以问:
没有机器,会怎么样?
如果没有机器只能生产20万元。
那么机器显然对这80万元结果产生了巨大的因果影响。
这属于:
贡献问题。
但我们再问:
机器是谁的?
这是:
产权问题。
再问:
机器产生的收益应该归谁?
这是:
分配问题。
最后再问:
这种分配会不会鼓励更多人制造机器?
这是:
激励问题。
四个问题不能直接画等号。
五、如果“因果贡献=收益”,马上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假设我们真的规定:
谁对结果贡献多少,就获得多少收益。
机器贡献80万元。
那么机器应该获得80万元。
但是机器不是一个天然的“钱包”。
它的收益最终还是需要由某个主体代为占有。
于是我们又必须回答:
谁代表机器领取这80万元?
机器所有者?
制造机器的人?
设计机器的人?
机器的使用者?
维护机器的人?
还是所有这些主体共同分享?
如果说:
“当然是机器所有者。”
那么我们实际上已经从:
因果贡献
跳到了:
产权收益权。
也就是说:
真正决定收益归属的,并不是单纯的因果关系,而是因果关系与产权制度之间的连接规则。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贡献”和“分配”不能直接画等号。
六、如果机器也是过去劳动,那么问题甚至会变得更复杂
假设机器的80万元贡献来自过去劳动。
那么我们能不能说:
这80万元应该分给当初制造机器的人?
如果应该,那么:
小明应该拿;
设计人员应该拿;
工程师应该拿;
矿工应该拿;
钢铁厂工人应该拿;
制造设备的人也应该拿……
因为他们都进入了机器的历史因果链。
但是这样继续追溯下去,就会出现一个几乎无限的链条。
机器来自工人的劳动。
工人使用工具。
工具来自其他人的劳动。
这些工具又需要钢铁。
钢铁需要矿山。
矿山需要机器。
机器又来自更早的劳动。
于是:
过去劳动最终形成了一张无限延伸的因果网络。
如果每一代过去劳动者都永久拥有未来收益权,现代经济几乎无法完成产权结算。
因此,现实社会选择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办法:
把过去的贡献通过工资、购买、专利、股权、债权、产权转让等方式进行阶段性或者一次性结算。
这使经济系统能够继续运行。
但:
能够运行,不等于它天然公平。
七、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概念:收益权买断
我认为,“资本”可以从这个角度重新理解。
一个人购买机器的时候,他不仅获得了机器这个物。
他实际上还获得了一种:
未来收益权。
比如:
小明制造机器。
小张支付100万元。
机器归小张。
那么小张购买的实际上可以理解为:
机器未来一部分因果贡献所对应的收益权。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
因为我们通常说:
小张“拥有机器”。
但从经济结果看,也可以说:
小张拥有机器未来产生收益的一部分制度化权利。
于是资本的核心问题就不再只是:
“机器是不是过去劳动?”
而变成:
“过去形成的生产能力,其未来收益权如何被转移?”
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家都去买机器”不是一个简单的玩笑
如果机器拥有巨大的因果贡献,那么最合理的策略当然是:
尽可能拥有机器。
因为:
劳动者出售现在的劳动;
机器所有者拥有未来的生产能力。
于是两种收入结构不同:
劳动收入:
今天劳动 → 今天获得收入。
资本收入:
过去积累 → 今天获得收益 → 再购买未来生产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资本积累具有自我强化能力。
于是:
拥有生产资料的人,可以不断购买新的生产资料。
这并不意味着资本家一定“不劳动”。
也不意味着资本一定“不创造价值”。
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过去获得的生产能力,可以不断转化成未来收益权?
九、但如果完全否定这种收益权,也会产生严重问题
我们不能因为资本收益可能造成不平等,就直接说:
“机器不能给所有者收益。”
因为这样马上会出现激励问题。
如果小明花10000小时研发一台机器。
成功以后:
机器产生的收益不能归他;
别人也可以免费使用;
投资失败没人承担损失。
那么下一代人为什么还愿意研发机器?
所以资本收益存在一个非常重要的功能:
它不仅是过去贡献的回报,也是未来行为的激励。
这正是“五把尺子”里的:
激励尺。
因此:
因果贡献告诉我们过去发生了什么。
但:
激励尺告诉我们,如果这样分配,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两个问题不能混在一起。
十、所以“公平分配”不能只问过去
这也是我为什么越来越不赞成寻找一个简单公式:
“贡献多少,就拿多少。”
听起来公平。
实际上并没有这么简单。
假设小明研发机器,因果贡献巨大。
如果完全按照贡献给小明巨额收益:
可能激励研发。
但也可能导致财富高度集中。
如果完全不给小明收益:
可能造成研发动力下降。
如果永久给小明收益:
可能形成世袭性的收益权。
如果一次性买断:
又可能导致后来的人通过财富不断购买新的生产能力。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
收益权应该多大?
应该持续多久?
能不能转让?
能不能继承?
能不能无限积累?
有没有公共回收机制?
有没有反垄断边界?
这些问题实际上比“劳动还是资本创造价值”更加具体。
十一、这也是“因果价值论”需要和产权理论分开的地方
我现在倾向于把整个问题分成四层。
第一层:因果
谁改变了结果?
例如:
小明的劳动让产量增加10万。
小张的管理让产量增加20万。
机器让产量增加50万。
技术让产量增加20万。
这是:
贡献问题。
第二层:市场
社会现在愿意为这个结果支付多少钱?
这里会受到:
供需;
稀缺性;
替代成本;
风险;
信息;
议价能力;
垄断;
等因素影响。
所以:
价格不是因果贡献的简单镜像。
第三层:产权
谁拥有机器?
谁拥有技术?
谁拥有土地?
谁拥有公司的股份?
谁拥有收益权?
这是:
制度问题。
第四层:激励
如果按照这种方式分配:
以后谁愿意研发?
谁愿意工作?
谁愿意投资?
谁愿意承担风险?
谁愿意学习?
这是:
未来问题。
所以:
因果、市场、产权、激励,是四个不同维度。
十二、这也让“劳动价值论”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位置
我并不认为劳动价值论应该被简单扔掉。
因为它抓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现代社会的大量生产能力,确实来自过去和现在的人类劳动。
问题在于:
劳动的历史来源不能自动推出今天的全部收益分配。
就像:
父母生了孩子,
不意味着:
父母永久拥有孩子未来所有劳动收入。
历史因果关系存在。
但权利关系需要另外建立。
同样:
工程师创造机器,
不等于:
工程师永久拥有机器未来所有收益。
否则现代产权转让根本无法成立。
十三、这也能解释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
假设小明制造机器。
小张买走。
如果我们说:
小明的劳动已经被小张“买断”。
那么就出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到底什么被买断了?
是:
机器?
过去劳动?
知识?
未来收益权?
还是这些东西的一部分?
如果买断的是机器:
那么为什么机器可以持续产生收益?
如果买断的是过去劳动:
那么为什么过去劳动的收益可以无限延续?
如果买断的是未来收益权:
那么收益权的期限应该是多少?
如果说:
“因为产权就是这样规定的。”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制度本身:
为什么产权应该这样规定?
这时候,我们已经不再是在讨论单纯的经济学公式。
而是在讨论:
一种社会为什么承认某些收益权。
十四、所以我认为,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已经发生了变化
不是:
资本创造价值还是劳动创造价值?
也不是:
劳动价值论对不对?
而是:
在一个由过去劳动、现在劳动、机器、技术、知识、自然和社会组织共同形成的因果网络中,产生的共同结果应该如何被解释、归属和分配?
这时候,“价值”至少需要拆成几个问题:
来源:
它从哪里来?
贡献:
谁改变了结果?
价格:
市场愿意付多少?
产权:
谁拥有收益权?
分配:
谁最终获得多少?
激励:
这种分配会让未来发生什么?
意义:
我们到底希望社会生产什么?
这已经远远超过单一的劳动价值论或者效用价值论。
十五、这正好可以用“五把尺子”来检查
保障尺:
即使一个人没有机器、没有资本、暂时没有市场交换能力,他的基本生存怎么办?
劳动尺:
小明、小张分别付出了多少不可逆的人力消耗?
贡献尺:
如果拿掉小明、小张、机器、技术,结果分别会减少多少?
激励尺:
什么样的收益安排,可以让下一代继续研发、投资、学习和生产?
意义尺:
我们最终希望技术进步把人带向哪里?
是:
让少数人拥有越来越多机器?
还是:
让所有人因为机器越来越多,而拥有越来越多自由时间?
这可能才是最值得讨论的问题。
十六、因此,我对“资本就是过去劳动”的回应不是简单否定
我反而认为:
如果资本确实包含过去劳动,那么我们更应该认真研究资本的收益权是如何形成的。
因为一旦过去劳动被物化为机器、技术、厂房、专利、股份等东西:
过去的劳动就不再只是过去的劳动。
它获得了一个新的能力:
参与未来生产,并通过产权关系获得未来收益。
这可能才是“资本”的关键变化。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
“机器是不是过去劳动?”
而是:
“过去劳动形成的生产能力,为什么能够变成某个主体持续获得未来收益的权利?”
再进一步:
这种收益权应该持续多久?
可以无限继承吗?
可以无限集中吗?
可以被买断吗?
应该如何平衡贡献、产权、激励和社会整体利益?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回答,那么单纯说:
“资本也是过去劳动。”
其实只解释了资本的来源,还没有解释资本的收益权为什么正当。
而这恰恰是我认为“因果价值论”可以继续往前走的地方:
因果关系解释“谁改变了结果”;
市场解释“社会如何发现稀缺与交换条件”;
产权解释“谁获得收益权”;
五把尺子则进一步追问“这样的分配是否合理”。
所以,与其继续争论:
“资本还是劳动,谁才是价值的唯一来源?”
不如把问题推进一步:
当过去的劳动变成了今天的机器、技术和资本之后,它究竟获得了什么新的权利?而这些权利,又为什么应该属于现在拥有它的人?
我觉得,这个问题比“劳动价值论到底对不对”更难。
但也更接近我们真正生活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