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没有岗位,但有任务可以做:我为什么提出“任务池”
我们通常把“工作”理解成一个岗位。
你是程序员、教师、工人、保安、销售……
先有一个岗位,然后一个人进入这个岗位,企业按照岗位给他发工资。
但我一直在想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暂时没有岗位,但社会上明明有大量事情需要有人去做呢?
比如:
- 社区需要整理资料;
- 公共场所需要维护;
- 企业需要整理数据;
- 工厂需要检查设备;
- 有人需要做市场调查;
- 有人需要清理场地;
- 有人需要测试产品;
- 有人需要完成一项临时研究。
这些事情是真实存在的。
问题只是:
它们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岗位”。
所以我提出了一个概念:
任务池。
它不是简单的招聘平台,也不是“谁想干什么就随便接什么”的零工平台。
它试图解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能不能把社会上的一部分劳动,从“岗位”拆成一个个可以确认、可以比较、可以验收的任务?
一、岗位和任务,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岗位强调的是:
“你是谁?”
任务强调的是:
“你完成了什么?”
比如公司招聘一个数据分析师。
这是一个岗位。
但如果把工作拆开,可能就变成:
- 整理1000条数据;
- 清洗一批错误数据;
- 分析一组销售数据;
- 写一份分析报告;
- 验证一个模型。
这些都是任务。
岗位的问题是:
一个岗位往往把很多不同类型的事情捆绑在一起。
一个人进入岗位以后,不管今天有没有事情,都要承担这个岗位。
任务池则试图把其中一部分工作拆出来:
做一件,记一件;完成一项,验收一项。
当然,不是所有工作都可以这么拆。
如果一个任务失败以后可能造成严重后果,而且必须由一个人持续负责,那么就不适合简单地放进任务池。
例如:
- 电网调度;
- 医院核心岗位;
- 建筑结构安全负责人;
- 某些长期照护工作;
- 必须持续承担最终责任的管理岗位。
这些更适合传统的“共享岗位”或者固定岗位。
所以任务池并不是要消灭岗位。
它只是增加一种新的劳动组织方式:
能够拆分、能够验收、责任能够明确的劳动,可以任务化。
二、任务池最重要的不是“接任务”,而是“估计任务”
这里是整个机制最关键的地方。
假设现在有10个人,10个任务。
任务分别是:
A、B、C、D……
大家先不要急着干。
第一步是:
先估计这些任务之间的相对工作量。
比如有人认为:
A = 1
B = 1.5
C = 2
D = 3
这并不是说:
“A绝对值100元,B绝对值150元。”
而只是说:
“我认为B大约需要A的1.5倍劳动,C大约需要A的2倍劳动。”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任务池不需要一开始就知道:
“全社会所有劳动到底值多少钱?”
它首先只需要知道:
“这些任务互相比较,哪个更费力,哪个更简单?”
三、估价不需要专家垄断
谁可以估?
答案是:
任何参与者都可以估。
当然,经验丰富的人通常会估得更准确。
一个做了十年设备维修的人,看到两个维修任务,很可能比一个刚入行的人更知道:
“这个任务表面上只有三步,但实际上很容易返工。”
所以经验会产生优势。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我们不需要规定“只有专家才有资格定价”。
因为专家也会错。
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
“谁永远正确?”
而是:
“谁估错了,谁承担估错的后果?”
这才是任务池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四、估价者必须承担估价错误的后果
假设一个人认为:
A任务特别简单,只需要1份工作量。
于是他把A估得很低。
其他人一看:
“这个任务太便宜了,不划算。”
于是大家都去做其他任务。
最后:
没人愿意做A。
那么怎么办?
A不能凭空消失。
如果规则规定:
估价者最后选择剩下的任务。
那么A最后就很可能回到这个估价者手里。
这时候他就会发现:
“糟了,我把这个任务估低了。”
下一次他就会更加谨慎。
反过来。
如果一个人把某个任务估得特别高:
“这个任务值5份工作量。”
那么其他人可能会觉得:
“这个任务太划算了,我来做。”
于是这个任务被别人拿走。
而估价者自己可能只能选择剩下的任务。
也就是说:
低估,可能自己吃亏。
高估,可能便宜了别人。
只有比较准确的估价,最有利于自己。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机制:
不是要求人变得高尚,而是让“准确”成为个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五、所以经验丰富的人为什么会越来越有优势?
因为估价本身也是一种能力。
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可能知道:
- 哪些任务容易返工;
- 哪些任务表面简单,实际复杂;
- 哪些任务需要特殊技能;
- 哪些任务存在隐性风险;
- 哪些任务实际耗时远远超过表面描述。
因此,他的估价更准确。
而任务池运行一段时间以后,还可以记录:
这个人过去估价多少?
实际执行结果怎么样?
他的估价偏高还是偏低?
这样就会形成一种估价信用。
例如:
小明过去100次估价:
- 95次比较接近实际结果;
- 经常低估复杂任务;
- 很少严重高估。
那么系统自然知道:
小明是一个比较可靠的估价者。
但这个“可靠”不是别人封给他的。
而是:
一次次估价和实际结果积累出来的。
六、任务池不是“自由接单”,而是先估价,再锁定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设计。
任务池不能变成:
“我看哪个任务划算就接哪个,不划算马上退出。”
如果这样做,整个公平机制很容易崩掉。
正确的流程应该是:
第一步:组成一批参与者
例如10个人参加这一批任务。
第二步:提出一批任务
例如有10个任务。
第三步:共同估计相对工作量
大家对任务进行比较:
A = 1
B = 1.5
C = 2
D = 3……
第四步:锁定这一批任务的预算和比例
比如这一批任务总预算是1万元。
根据相对工作量形成任务之间的分配比例。
第五步:锁定执行关系
进入正式执行阶段以后:
参与者不能看到结果以后随意退出低价任务,再去抢高价任务。
否则谁都可以“先看看哪个任务划算,再挑最好的”,前面的估价就失去了意义。
当然,现实中可以设计特殊退出机制、违约成本和不可抗力规则。
但基本原则应该是:
估价阶段可以讨论,执行阶段必须承担承诺。
第六步:执行任务
大家按照锁定后的任务进行工作。
第七步:验收
根据事先确定的标准进行客观验收。
第八步:结算
按照实际完成情况进行结算。
于是整个过程就变成:
参与 → 估价 → 锁定 → 执行 → 验收 → 结算 → 反馈
而不是简单的:
“看到什么顺眼就接什么。”
七、任务池为什么不需要一张“全社会统一工资表”?
这是我认为任务池最值得讨论的地方之一。
很多人一看到“劳动价值比较”,第一反应就是:
“那是不是要制定一张全国统一的劳动价格表?”
我认为没有必要。
因为劳动本来就很难建立一张绝对准确的价格表。
一个清洁工和一个程序员到底谁的劳动“价值”高?
一个维修任务和一个设计任务到底应该怎么比较?
如果强行规定一个绝对数字,很容易变成新的权力中心。
所以任务池采用的是:
相对工作量,而不是绝对价值。
就像地图一样。
我们不一定需要知道:
“这个地方距离宇宙中心到底有多少公里。”
只需要知道:
A离B多远,B离C多远。
慢慢就可以建立一张坐标系。
任务也一样。
八、新任务怎么估?
这又会遇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出现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新任务呢?
例如一家小公司突然出现一个新任务:
“分析一批新的工业数据。”
过去从来没有这种任务。
怎么办?
这时候不要试图凭空给它定一个绝对价格。
可以把它和已经存在的公共任务混合起来。
例如:
这一批任务中:
50%是已经有大量历史数据的公共任务。
另外:
50%是新任务。
让实际劳动者同时完成两类任务。
这样我们就可以观察:
同一个人完成公共任务需要多少劳动?
完成新任务又需要多少劳动?
假设过去已经比较稳定:
一个A任务大约需要1份劳动。
这一次发现:
10个A任务的实际劳动量,大约等于5个X任务。
那么就可以得到:
1个X任务 ≈ 2个A任务。
如果A任务目前的参考价格是1000元。
那么X任务就可以暂时得到一个大约2000元的参考坐标。
注意:
这不是宣布:
“X任务永远值2000元。”
而只是:
“在当前数据下,X和A大约处于这个相对位置。”
以后X任务做得越来越多,就会拥有自己的历史数据。
最终:
X也会成为新的参考任务。
于是任务池会不断扩大自己的“任务坐标系”。
九、最后甚至可以形成一张“任务网络”
这和我之前思考的“语义扩散”其实有一点类似。
假设:
A和B很容易比较。
B和C容易比较。
C和D容易比较。
但是A和D很难直接比较。
没关系。
我们可以通过:
A → B → C → D
逐渐建立间接关系。
于是任务不再是一堆孤立的数字。
而可能形成一个巨大的:
任务关系网络。
一个新任务进入以后,不需要马上知道自己的绝对价值。
只需要找到:
“我和哪些已经存在的任务比较接近?”
然后逐渐定位自己的位置。
这可能比建立一张僵硬的“全国统一劳动价格表”更有生命力。
十、公共任务为什么特别重要?
因为公共任务可以成为整个系统的“锚”。
比如:
- 社区清洁;
- 公共设施维护;
- 数据整理;
- 环境巡查;
- 基础公共服务;
- 一些标准化社会服务。
这些任务如果长期运行,就可以积累大量真实数据。
于是公共任务池就不仅仅是在“提供工作”。
它还在做另外一件事情:
建立社会劳动的参考坐标。
企业产生一个新任务以后,可以和这些公共任务进行比较。
企业也可以建立自己的任务池。
但企业任务不能简单地把所有风险都转嫁给劳动者。
例如企业发布一个任务:
“预计需要10万元劳动。”
那么可以要求企业提前缴纳相应资金。
最终根据:
任务量 + 责任程度 + 实际验收
进行结算。
如果企业长期发现:
“没人愿意做我的任务。”
那么问题可能不是劳动者“不努力”。
而是:
这个任务的价格太低。
这时候最简单的市场反馈就是:
企业提高价格。
十一、任务池真正解决的不是“找工作”,而是“确认劳动”
我认为这是任务池最核心的一句话:
任务池不是在创造劳动,而是在确认已经存在的劳动。
很多社会劳动的问题并不是没有价值。
而是:
谁做的?
做了多少?
做得怎么样?
和其他任务相比有多大工作量?
谁承担责任?
最后应该如何结算?
传统岗位制度解决了一部分问题。
但是对于大量:
- 临时劳动;
- 小批量劳动;
- 公共劳动;
- 新型劳动;
- 项目劳动;
- 零散劳动;
岗位制度并不总是合适。
任务池提供的是另一种方式:
把劳动变成一个个可以记录、比较、验收的对象。
十二、这和我的“六把尺子理论”有什么关系?
任务池其实不是孤立的制度设计。
它正好可以放进我提出的“六把尺子理论”里面。
六把尺子分别是:
保障看底线。
选择看自由。
劳动看投入。
贡献看增量。
激励看未来。
意义看方向。
任务池主要解决的是其中的:
劳动尺。
但它实际上会和其他五把尺子发生关系。
第一把:保障尺
一个人没有固定岗位,并不应该意味着:
“没有岗位,就没有基本生活保障。”
保障是底线。
任务池不能取代保障。
否则任务池很容易变成:
“你不接任务,就活不下去。”
那就从劳动工具变成了强迫工具。
第二把:选择尺
任务池必须允许人选择自己的劳动方向。
但选择不是:
“执行过程中随便毁约。”
而是:
进入执行之前有选择权,进入执行之后要承担承诺。
所以:
选择权和契约责任并不矛盾。
真正的自由不是“永远不承担后果”。
而是:
我可以决定是否进入一项承诺,并且知道进入以后我要承担什么。
第三把:劳动尺
这是任务池最直接解决的问题。
传统岗位往往用:
“职位 + 工作时间”
来衡量劳动。
任务池则增加了一种方式:
任务 + 工作量 + 验收结果。
于是:
做一件,记一件。
第四把:贡献尺
劳动投入不等于贡献。
一个人可能工作了10个小时,但是最终没有产生有效结果。
另一个人可能只工作2个小时,却解决了一个关键问题。
所以任务池最好把:
劳动投入
和:
最终贡献
分开记录。
任务池负责记录:
谁做了什么、投入多少、完成得怎么样。
贡献评价则可以在更高层次继续计算。
第五把:激励尺
贡献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激励则是为了未来。
一个人今天完成了很多任务,说明:
他过去贡献了多少。
但如果希望他明天继续承担复杂任务,就需要:
- 更高收入;
- 更好的任务选择权;
- 更高技能等级;
- 更大的发展空间;
- 更高的信用。
所以:
贡献解决“过去给多少”,激励解决“未来为什么继续做”。
第六把:意义尺
最后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
人为什么工作?
如果一个制度只能回答:
“给你多少钱。”
却不能回答:
“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件事。”
那么它永远只是一个经济分配系统。
人的劳动不仅仅是为了钱。
有人喜欢解决难题。
有人喜欢创造东西。
有人喜欢帮助别人。
有人喜欢研究。
有人喜欢成为某个领域的高手。
所以任务池可以提供更多选择,但不能替人决定:
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人生。
十三、任务池还有一个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作用:让制度自己纠错
我们经常设计制度的时候,喜欢假设:
人是理性的。
但现实不是这样。
人会:
- 高估;
- 低估;
- 偏见;
- 犯错;
- 信息不足;
- 看错别人;
- 看错自己。
所以真正好的制度,不应该要求:
所有人永远正确。
而应该设计成:
犯错以后,错误会产生反馈。
任务池的估价机制就是这样。
低估任务:
自己可能最后拿到它。
高估任务:
别人可能拿走它。
长期估价不准:
自己的估价信用下降。
新的任务:
和已有任务比较。
执行以后:
用真实数据修正。
所以它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循环:
估计 → 行动 → 结果 → 反馈 → 修正 → 再估计
这也是我在“六把尺子理论”之外提出“认知纠错层”的原因。
任何尺子都不能成为现实本身。
任何理论也不能假设自己永远正确。
真正重要的不是找到一个永远正确的人,而是建立一个能够不断发现错误、暴露错误、修正错误的系统。
十四、我真正想讨论的,不是“任务池能不能取代工作岗位”
我并不认为任务池可以取代岗位。
恰恰相反:
很多工作必须依靠稳定岗位。
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是:
除了岗位之外,我们能不能增加一种“任务”作为社会劳动的基本组织单位?
如果可以,那么可能会出现一种新的结构:
岗位负责持续责任。
任务池负责可拆分劳动。
保障负责人的生存底线。
选择保护人的退出和重新选择能力。
贡献记录过去创造的增量。
激励解决未来为什么继续投入。
意义保护人自己决定为什么而活。
这就是我目前“六把尺子理论”与任务池之间的关系。
最后
我并不认为“任务池”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答案。
它还有大量问题需要解决:
任务怎么拆?
什么任务可以进入任务池?
什么任务必须保留固定责任人?
如何防止验收者作弊?
如何处理团队任务?
如何处理不可预见风险?
如何防止企业压低任务价格?
如何处理不同技能之间的比较?
如何保护劳动者?
这些问题都需要真实实验,而不是坐在书房里假设出来。
但我认为有一个问题值得继续研究:
我们是不是把“工作”想得太固定了?
过去的工业社会需要岗位。
但未来社会可能同时需要:
岗位 + 任务池。
岗位负责长期责任。
任务池负责可拆分劳动。
而一个人的劳动记录,也不再只是:
“他在哪家公司上班。”
而可能变成:
“他完成过什么任务,具备什么技能,承担过什么责任,产生过什么贡献。”
如果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没有岗位”与“没有劳动价值”,也许就不再是同一回事。
这可能才是我提出任务池真正想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