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制度为什么能够持续?它靠什么创造价值、分配价值、流动价值和纠正错误?而这些机制最终把什么成本和收益交给了谁?
资本主义为什么没有灭亡?有人提醒我:只谈“纠错”还不够
前几天,我写了一篇文章,讨论一个问题:
为什么资本主义没有像过去一些理论预测的那样灭亡?
我的回答比较简单:
一个制度能够长期存在,不一定因为它“最好”,而可能因为它具有很强的适应能力、纠错能力和自我修复能力。
市场能够通过价格、利润、亏损、竞争和企业退出,把一部分错误暴露出来。
资本主义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它可以吸收社会保障、公共教育、劳动保护、反垄断、金融监管等原本并不属于“纯粹市场逻辑”的机制。
因此,与其问:
资本主义为什么没有灭亡?
不如问:
它到底解决了哪些问题?又把哪些问题转移给了谁?
这篇文章发表后,有一位读者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批评。
他说:
纠错能力只是表象,更根本的问题,是抑制非正当价值转移,以及疏导正当价值流通。
我认真想了一下。
我认为,这个观点确实补上了我原来理论中的一个缺口。
但同时,我也发现:
“价值流动”可以成为六把尺子的重要基础问题,却还不能直接成为唯一的最高原点。
这也是我对“六把尺子理论”的一次补充。
一、纠错,不等于正确
先承认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制度只是:
犯错 → 发现 → 修正
那么它并不能自动证明自己是好的。
因为我们还要问:
它在纠正什么?
一个制度完全可能拥有非常强的自我修复能力,却始终维护某一种根本结构。
比如,一个组织规定:
所有收益必须归某一个人。
然后它建立了一套极其高效的管理系统:
- 哪个部门效率低,马上调整;
- 哪种产品亏损,马上停止;
- 哪种技术赚钱,马上推广;
- 哪个员工表现不好,马上替换。
这个系统可能非常有效率。
但是:
效率高,不等于分配合理。
所以我原来提出的“认知纠错层”,需要再增加一个问题:
纠错之后,系统恢复的到底是什么?
是恢复生产?
恢复利润?
恢复秩序?
还是恢复人的基本保障、选择权和合理的价值回报?
这几个答案可能完全不同。
因此:
纠错能力解决“系统如何修复错误”,却不能单独回答“什么才应该被修复”。
二、这位读者提出的“价值流动”,确实击中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我们经常讨论:
谁创造了价值?
但实际上还有两个同样重要的问题:
价值去了哪里?
以及:
为什么价值会流向那里?
比如一个企业创造100万元新增收益。
可能涉及:
- 劳动者;
- 企业经营者;
- 资本提供者;
- 技术提供者;
- 平台;
- 土地;
- 基础设施;
- 消费者;
- 公共制度。
最后100万元怎么分?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因为“谁参与了”不等于“谁贡献了多少”。
“谁贡献了多少”也不等于:
“谁最终获得多少”。
所以我越来越倾向于把三个概念严格分开:
劳动 ≠ 贡献 ≠ 收入。
一个人工作了很多小时,说明劳动投入很大。
但不代表他创造的有效结果一定同样大。
一个人贡献很大,也不代表他一定获得与贡献相匹配的收入。
而一个人收入很高,也不能反过来证明他的社会贡献一定同样高。
这三个概念一旦混在一起,很多争论就会陷入循环。
三、“非正当价值转移”是一个重要问题,但“非正当”本身还需要被定义
这位读者提出:
前资本主义的地租、强权掠夺,现代社会的垄断租、金融抽成、平台抽成、数据占有、生态透支、国际不平等交换,都可能形成非正当价值转移。
这个方向非常有价值。
但这里马上出现了一个更困难的问题:
什么叫“非正当”?
比如:
一个人发明了一项技术。
另一个人提供资金。
第三个人承担经营风险。
第四个人负责生产。
第五个人负责销售。
第六个人提供平台。
消费者又提供了真实的市场需求。
那么最后产生的100万元,到底谁应该获得多少?
如果我们只说:
“价值应该回到创造者手里。”
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因为我们还必须回答:
谁是创造者?
如果按照劳动时间分配,可能是一种结果。
如果按照因果贡献分配,又是另一种结果。
如果按照风险承担分配,又可能不同。
如果按照稀缺程度、替代成本、责任大小、未来激励来分配,结果还会变化。
所以我不准备把“等价交换”直接当成最终答案。
我更愿意把它变成一个需要继续研究的问题:
价值为什么发生转移?这种转移依据是什么?转移过程中有没有被强制、垄断、欺骗、信息不对称或者制度性优势扭曲?
这比直接宣布某种分配“天然正当”,更加容易验证。
四、真正值得加入六把尺子的,是“价值流动”这一层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价值不是一个静态的数字,而是一条流。
一个人劳动。
企业组织劳动。
产品进入市场。
消费者支付。
企业获得收入。
企业支付工资、利息、租金和利润。
资本继续投资。
政府通过税收提供公共服务。
消费者再次消费。
于是形成一个不断循环的过程。
所以我们不能只问:
“谁拥有财富?”
还应该问:
“财富有没有继续流动?”
这让我想到了一个简单的比喻。
五、财富可以看成水,资产有时候像冰
假设整个经济是一座巨大的水库。
生产不断往里面注水。
消费和投资不断把水抽出去。
如果水能够正常循环:
生产 → 收入 → 消费 → 企业收入 → 再生产
系统就可以持续运转。
但财富进入金融资产、房地产、股票、股权等形式以后,有一部分就像水结成了冰。
它仍然是财富。
冰并不是坏东西。
储蓄和投资本来就是经济发展必需的。
问题在于:
冰和流动的水之间是否失去了平衡?
一个普通人多1000元,可能很快拿去:
吃饭、买衣服、交房租、买日用品。
这1000元很快重新进入企业。
而一个极富的人多1000万元,不可能多吃1000万元的饭。
大量财富可能进入资产。
于是出现一个重要区别:
财富增加,不等于消费需求同比增加。
投资可以把一部分“冰”重新融化。
企业拿到资金以后:
建厂 → 买设备 → 雇人 → 发工资 → 生产。
但是投资者为什么投资?
为了未来获得收益。
而未来的收益最终又需要有真实的购买力来承接。
所以:
投资可以暂时替代消费,但不能无限替代最终需求。
如果生产能力不断扩大,而最终有效需求长期跟不上,系统就可能出现问题。
因此,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简单的:
“穷人太多。”
而是:
社会生产能力增长的速度,与有效需求增长的速度,是否长期失衡?
而分配结构,是影响有效需求的重要变量之一。
六、所以“财富集中”本身也不能直接等于危机
这一点我也要修正一个容易产生误解的说法。
财富集中本身不等于经济危机。
因为富人的财富可以:
- 投资企业;
- 建设基础设施;
- 支持研发;
- 创造就业;
- 投资新技术;
- 购买其他国家的商品;
- 形成新的生产能力。
问题是:
财富集中以后,它形成了什么?
如果财富形成了新的生产能力,并最终创造了新的有效需求,那么它可以继续推动经济循环。
如果财富越来越集中,却主要停留在资产价格循环里,同时普通居民购买力不断下降,那么就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
资产越来越贵,商品越来越难卖。
所以真正应该观察的不是:
“财富是不是集中?”
而是:
“财富集中之后,价值去了哪里,又通过什么机制重新进入社会循环?”
这就是“价值流动”这个概念对我的理论最大的启发。
七、但价值流动还不能替代六把尺子
这里是我和这位读者真正不同的地方。
我认为:
“价值流动”很重要,但它不能成为唯一标准。
因为一个人即使获得了合理的价值回报,也可能存在其他问题。
例如:
一个工人获得了很高的工资。
但他每天工作16小时。
那么:
收入问题解决了吗?
可能解决了一部分。
但选择问题没有解决。
一个企业给劳动者合理工资。
但如果劳动者没有退出权:
不接受条件就无法生存。
那么仍然存在选择问题。
一个人工作时间很长。
但他的工作实际上没有增加多少有效结果。
那么劳动投入很高,但贡献可能没有同步增加。
这是:
劳动尺与贡献尺的区别。
一个人今天获得了很公平的分配。
但这种分配方式让所有人明天都不愿意创新。
那么:
今天公平,明天可能出现问题。
这是激励尺。
一个人收入不错,工作也不算累。
但他一生只能按照别人规定的目标生活。
那么还存在:
意义尺。
所以:
价值流动回答的是“价值怎么流、流向哪里、为什么这样流”。
而六把尺子还要继续追问:
这种流动是否突破了人的保障底线?
是否压缩了人的真实选择?
是否把劳动投入变成了无意义的时间消耗?
是否准确识别了真实贡献?
是否形成了正确的未来激励?
是否允许人自己决定什么值得追求?
这些问题不能全部压缩成一个“价值流动”。
八、因此,我想对“六把尺子”增加一个重要分析维度
以前我把六把尺子概括成:
保障看底线
选择看自由
劳动看投入
贡献看增量
激励看未来
意义看方向
现在我想增加一个贯穿其中的动态问题:
价值从哪里产生?经过谁?流向哪里?为什么这样流?
它不是第七把尺子。
因为它更像一条贯穿整个系统的“价值流”。
九、这样一来,“资本主义为什么没有灭亡”也可以重新理解
资本主义能够长期存在,并不意味着:
资本主义解决了所有问题。
它至少说明:
其中的一些机制非常有效。
例如:
- 市场价格能够传递大量分散信息;
- 利润能够形成强烈激励;
- 亏损能够淘汰部分低效率组织;
- 资本能够快速聚集到某些高回报领域;
- 企业能够不断试错;
- 制度本身也可以不断吸收其他机制。
但同时,它也可能产生:
- 垄断;
- 外部性;
- 财富过度集中;
- 金融风险;
- 劳资议价失衡;
- 公共品供给不足;
- 某些人的真实选择空间被压缩。
所以:
一个制度能够纠错,不代表它不会制造新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
一个制度能够生存,也不代表它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
十、社会主义也同样不能靠“招牌”证明自己
这也是我认为这位读者说得非常好的地方。
如果我们真的接受:
制度应该接受现实检验。
那么这个原则必须对所有制度都成立。
不能因为一个制度叫“资本主义”,就说它的一切都是市场规律。
也不能因为一个制度叫“社会主义”,就说它的一切都是公平的。
制度名称不能成为裁判。
真正应该接受检验的是:
它实际上做出了什么结果?
有没有保障?
有没有真实选择?
劳动和贡献之间是什么关系?
财富如何分配?
激励是否有效?
人的时间被如何使用?
人有没有能力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向?
出现错误以后,谁能够纠正?
纠正之后,价值又流向哪里?
十一、所以我现在反而更愿意把“纠错”和“价值流动”放在一起
它们解决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纠错回答:
系统发现错误以后,能不能改变?
价值流动回答:
系统产生的价值最终去了哪里?
两者结合以后,问题才完整一些:
谁发现错误?
谁承担错误?
谁拥有纠错权?
纠正什么?
纠正以后价值流向哪里?
如果一个系统:
非常会纠错,
但每一次纠错最终都让价值进一步集中,那么我们还需要继续追问。
如果一个系统:
非常强调公平分配,
但因此让生产、创新和合作的激励不断下降,我们同样需要继续追问。
所以真正困难的不是:
“市场还是计划?”
也不是:
“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
而是:
什么机制解决什么问题?它产生什么副作用?副作用由谁承担?有没有反馈和纠错?
十二、这也让我重新理解“求同存异”
那位读者最后谈到了一个我很认同的问题:
不同制度之间有没有可能找到共同的底层原则?
我认为可以。
但我暂时不会把这个共同原则简单定义为:
“抑制非正当价值转移,疏导正当价值流通。”
我会把它拆得更开一些。
人类社会最终都必须面对几个基本问题:
人能不能活下去?
人有没有选择?
劳动有没有必要?
贡献能不能被识别?
今天的分配会不会破坏明天的激励?
人有没有权决定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
错误能不能被发现和纠正?
价值产生以后,为什么流向某个人,而不是另一个人?
这些问题可能是不同制度真正的共同考题。
至于每个社会最终采用什么制度、什么组织形式、什么产权结构、什么市场机制、什么公共机制,则可以存在巨大的差异。
十三、我甚至愿意把原来的结论再推进一步
以前我认为:
一个制度真正危险的时刻,不一定是它犯了错误,而是它开始认为自己不需要纠错了。
现在我想增加一句:
一个制度真正需要警惕的,也不只是它犯了错误,而是它开始把某一种价值流向解释成“天然正确”,从而不再允许人追问“为什么”。
市场价格不是天然正确。
资本收益不是天然正确。
政府分配也不是天然正确。
劳动时间不是天然正确。
所有权不是天然正确。
甚至:
“贡献”本身怎么计算,也不能天然正确。
任何尺子都可能被人拿来当成现实本身。
所以六把尺子理论最后必须保留一个更高层次的自我怀疑:
任何尺子都不能成为现实本身。
包括六把尺子自己。
写在最后:我感谢这个反驳
我认为好的理论,不应该害怕别人指出它的漏洞。
如果一套理论只能证明自己,却不能解释自己的错误,那么它最终也会变成一种新的教条。
这位读者提出的“价值流动”让我看到:
我过去强调“纠错”,确实还缺了一层。
纠错告诉我们:
系统能不能改变。
价值流动告诉我们:
系统改变以后,价值去了哪里。
而六把尺子进一步追问:
这种变化究竟改善了谁的保障、选择、劳动、贡献、激励和意义?
所以,现在我更愿意把问题从:
“资本主义为什么没有灭亡?”
改成:
“一个制度为什么能够持续?它靠什么创造价值、分配价值、流动价值和纠正错误?而这些机制最终把什么成本和收益交给了谁?”
这可能才是比“哪一种制度最好”更值得研究的问题。
制度没有终极答案,只有不断接受现实检验的机制。
而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理论,也应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