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为什么会变成兽?
——从“物兽说”到六把尺子理论的进一步追问
读完许光伟老师《用“物兽说”理论解析平均利润率的形成》,我觉得“物兽”这个意象非常有启发性。
尤其是一个核心提醒:
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物”,但物的运动背后,往往隐藏着人与人之间的生产关系、利益关系和权力关系。
资本看起来会自己增殖,机器看起来会自己创造价值,平台看起来会自己分配流量,算法看起来会自己决定谁被看见。
但这些东西真的“自己”在行动吗?
如果不是,那么问题就来了:
是谁让它这样运动?
谁定义了它的运行规则?
谁从这种运动中获得收益?
谁承担它产生的成本?
如果规则出了问题,谁能够修改它?
我认为,这恰恰可以成为“物兽说”与“六把尺子理论”之间一个非常重要的连接点。
“物兽说”提醒我们:
不要只看物,要看到物背后的人与人的关系。
而六把尺子理论进一步追问:
这种关系是如何形成的?权力如何进入物?价值如何通过它流动?最终又把人带向哪里?
这可能是对“物兽”意象的进一步补充。
一、“物兽”最值得借鉴的,不是“兽”,而是“物为什么会表现得像有生命”
资本最神奇的地方是什么?
它明明是人制造出来的东西。
钱是人创造的。
机器是人制造的。
企业是人建立的。
平台是人开发的。
算法是人编写的。
制度是人制定的。
可是运行到最后,它们却越来越像一个独立生命体。
资本要增殖。
企业要扩张。
平台要增长。
算法要提高点击率。
机器要提高产量。
投资要追逐收益。
最后,人开始适应它们,而不是它们适应人。
于是我们经常听到:
“市场就是这样。”
“算法就是这么算的。”
“企业必须盈利。”
“资本当然要追求利润。”
“这是经济规律。”
这些话有一个共同特点:
把人的选择,变成了物的必然。
这正是“物兽”意象最有力量的地方。
二、但这里还应该继续追问:物为什么能够成为兽?
如果说资本是一头“兽”,那么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是:
这头兽从哪里来的?
它不可能凭空出现。
一个机器不会自己制定劳动制度。
一笔资本不会自己规定利润如何分配。
一个平台不会自己决定谁能够进入。
一个算法也不会自己决定优化什么目标。
所以我们可以把过程倒过来看:
人
↓
做出选择
↓
制定规则
↓
规则被制度化
↓
制度进入组织
↓
组织进入机器、平台、算法、资产
↓
这些东西开始按照既定规则运行
↓
规则被隐藏
↓
人开始觉得“物本来就是这样运行的”
这时候,“物”就开始表现出“兽性”。
所以我更愿意把“物兽”理解为一种社会关系的固化状态。
当人的劳动、利益、规则和权力关系被固化进物、资产、组织、制度、平台和算法之后,这些原本由人创造的东西,就可能表现出一种独立于人的运动能力。
这比单纯说“资本是一头吸血兽”多了一层。
因为它不仅解释了资本为什么具有支配性,也解释了:
支配关系究竟是怎样进入物的。
三、这就进入了一个更底层的问题:权力到底是什么?
这里可以接入我们最近形成的一个判断:
权利的一个非常底层的表现,就是“定义”。
什么叫定义?
不是简单的词典解释。
而是:
确定边界、确定规则、确定行为范围、确定利益归属、确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
于是:
一个人定义自己的时间,是自主。
一个人定义自己的财产怎么使用,是权利。
两个人共同定义交易规则,是契约。
一个组织定义成员必须遵守的规则,是组织权力。
政府定义公共规则,是公共权力。
平台定义谁可以进入、谁可以发布、谁获得流量,是平台权力。
而当一个主体开始定义本来不属于自己的范围时:
这就可能成为越权。
因此,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非常简单的权力分析方法:
谁定义?
定义什么?
影响谁?
别人能不能拒绝?
能不能退出?
能不能修改?
四、这样重新看“资本”,会得到一个不同的问题
传统讨论经常问:
“资本是不是剥削?”
这个问题当然重要。
但如果继续追问,就会发现还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资本为什么拥有决定未来收益分配的能力?
因为资产不仅仅是一件东西。
它还代表一种权利:
参与未来生产成果分配的权利。
一台机器今天在那里。
它不仅是一个机器。
它还意味着:
以后生产出来的产品、利润和收益中,有一部分按照某种制度安排流向它的所有者。
所以:
资产不仅储存过去的财富,也连接着未来的财富。
这也是我们之前提出“未来收入权”概念的原因。
从这个角度看:
过去的劳动
↓
形成机器、厂房、技术、企业、知识等生产性资产
↓
资产进入生产
↓
资产获得收益
↓
收益继续购买资产
↓
资产继续产生收益
这形成了一条循环:
资产 → 收益 → 再投资 → 更多资产 → 更多收益。
而没有资产的人可能陷入另一条循环:
劳动 → 工资 → 消费 → 再劳动。
真正值得研究的,不只是今天谁收入高。
而是:
谁能够把今天的收入变成明天的生产能力和未来收入权?
这就是“底层失血”更准确的含义。
五、因此,真正需要区分的不是“资本有贡献还是没有贡献”
这是我觉得“物兽说”还可以进一步发展的地方。
如果简单说:
“资本家获得利润就是吸血。”
理论就容易陷入另一个极端。
因为机器确实可能有贡献。
厂房确实可能有贡献。
技术确实可能有贡献。
承担风险也可能有贡献。
创新更可能产生巨大的真实贡献。
所以我们必须把几个概念拆开:
贡献 ≠ 所有权
所有权 ≠ 收入
收入 ≠ 权力
权力 ≠ 贡献
这几个东西在现实中经常被捆绑在一起。
而理论的任务,恰恰是把它们重新拆开。
例如:
一个人拥有一台机器。
机器产生100万元收益。
不能直接推出:
这个人创造了100万元价值。
真正应该问:
机器本身贡献了多少?
人的劳动贡献了多少?
技术贡献了多少?
承担风险贡献了多少?
稀缺性贡献了多少?
平台入口贡献了多少?
制度特权贡献了多少?
其中有多少只是因为“别人没有,所以你能够收费”?
这时候,“贡献尺”就发挥作用了。
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稀缺性”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变量
我们之前讨论过一个问题:
一台机器的研发成本可能是1亿元。
制造一台机器只需要1000元。
如果只生产一台:
这台机器必须承担巨大的研发成本。
如果生产100万台:
每台机器分摊的研发成本就大幅下降。
于是:
复制
↓
稀缺性下降
↓
单位成本下降
↓
更多人可以买得起
↓
更多人能够进入生产
↓
生产能力扩散
这不仅仅是降低商品价格。
它实际上是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稀释生产能力的稀缺性。
当生产资料越来越普及以后,人的价值就不必再依附于:
“谁拥有机器?”
而越来越可以体现为:
“谁能够利用机器创造什么?”
七、但生产资料的稀缺性消失以后,新的稀缺性可能出现
这也是我们最近理论发展中,我认为非常重要的一步。
以前:
机器稀缺。
后来:
电脑不稀缺。
再后来:
软件不稀缺。
今天:
AI生产工具也越来越普及。
可是普通人仍然可能无法把自己的能力变成收入。
为什么?
因为稀缺性发生了转移。
可能从:
生产资料稀缺
转移到了:
生产入口稀缺。
再进一步:
市场入口稀缺。
再进一步:
流量入口稀缺。
再进一步:
变现入口稀缺。
于是出现一个新的链条:
生产资料 → 生产 → 市场 → 交易 → 变现 → 再投资
任何一个环节被高度控制,都可能重新形成新的价值入口。
八、游戏行业就是一个非常直观的例子
今天一个普通人拥有电脑。
拥有游戏引擎。
拥有AI。
拥有各种开发工具。
从“能不能做游戏”来看:
生产能力已经大幅民主化。
但问题来了:
做出来以后,谁能看到?
谁拥有玩家?
谁拥有流量?
谁控制推荐?
谁控制发行?
谁控制支付?
谁拥有数据?
于是:
生产资料的稀缺性下降了。
但是:
注意力入口的稀缺性上升了。
这说明:
技术可以消灭一种稀缺性,但权力结构可能重新制造另一种稀缺性。
这也是为什么,仅仅说:
“人人拥有生产资料”
还不够。
我们需要继续走一步:
人人都能够进入生产和价值循环。
九、于是“商业闭环”也应该进入我们的理论
一个平台可能同时控制:
生产工具。
用户。
流量。
推荐。
交易。
支付。
数据。
反馈。
甚至进一步控制下一轮生产。
于是形成:
工具 → 生产 → 流量 → 用户 → 交易 → 收入 → 数据 → 再生产
这就是商业闭环。
闭环本身并不是坏事。
因为平台确实可能提供真实贡献:
服务器。
支付。
用户组织。
搜索。
推荐。
信用。
数据。
交易基础设施。
问题在于:
平台获得的收益,有多少来自这些真实贡献?
又有多少来自“只有我能让你进入这个循环”?
这就是:
贡献价值
与
入口稀缺租
之间的区别。
因此:
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平台赚钱,而是价值循环的入口是否被永久锁死。
十、这时候再看“物兽”,会发现它可能不只是资本
这也是我认为“物兽”概念可以继续扩展的地方。
资本是一种物兽。
但并不是唯一一种。
垄断性的生产资料,可以成为物兽。
封闭的平台,可以成为物兽。
固化的制度,也可能成为物兽。
算法,也可能成为物兽。
甚至:
某种评价体系,也可能成为物兽。
因为它们都可能经历同一个过程:
人创造规则 → 规则固化 → 规则自动运行 → 人服从规则 → 人忘记规则原本是自己创造的。
于是:
人的定义
变成:
物的运行。
最后又变成:
物反过来定义人。
这可能才是“物兽”最深的一层。
十一、因此,六把尺子可以成为“物兽”的解剖刀
如果把一个资本、企业、平台、制度或者算法看成一个“物兽”,那么六把尺子可以分别问它:
保障
它产生的收益和成本最终由谁承担?
有没有把风险和成本转嫁给弱势者?
选择
人能不能拒绝?
能不能退出?
有没有替代方案?
如果离开它的成本高到无法承受,那么它的权力就会越来越强。
劳动
谁投入了时间?
谁承担了劳动消耗?
生产率提高以后,人的劳动时间减少了吗?
还是生产率提高以后,人反而必须工作得更多?
贡献
谁真正产生了因果增量?
资本获得的收益是否与贡献匹配?
有没有把稀缺租误认为贡献?
激励
这个制度奖励什么?
奖励创新?
奖励效率?
奖励长期投入?
还是奖励占据入口、制造壁垒、控制稀缺?
一个制度最终会把人的行为引向它所奖励的方向。
意义
最重要的问题:
这个制度最终把人变成了什么?
只是更高效的劳动工具?
还是让人获得更多能力、选择和创造空间?
十二、这也给“平均利润率”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角度
因此,我非常认同文章试图通过“物兽”解释平均利润率背后的社会关系。
但如果把它放进我们的框架,我会再增加一层:
平均利润率不仅是利润的平均化,也是价值流动和权力结构共同作用后的结果表现。
表面看到:
等量资本获得等量利润。
进一步追问:
这些利润来自哪里?
再进一步:
谁拥有参与这些收益分配的资格?
再进一步:
谁定义了这种分配规则?
再进一步:
谁能够修改这种规则?
最后:
如果这种规则长期产生新的不平等,它是否允许被纠正?
于是:
利润
只是表层结果。
下面还有:
生产
劳动
贡献
所有权
稀缺
竞争
权力
定义
制度
价值流动
这一整套结构。
十三、这也意味着,“拜物教”可以重新理解
我们通常容易把拜物教理解为:
把商品当成神。
但如果再往深处走一步,可以理解为:
人忘记了自己创造了规则,反过来把规则产生的结果看成物本身的自然属性。
比如:
“市场决定了。”
“算法决定了。”
“资本决定了。”
“资产自己产生收益。”
“企业必须这样。”
“平台就是这样运行的。”
这些说法都有可能隐藏一个问题:
谁定义了它?
所以:
拜物,不只是看不见人;更是看不见人的定义权。
而“物兽”的意义就在这里:
它让我们重新看到藏在物后面的关系。
十四、因此,我更愿意把六把尺子理解成“物兽解剖学”
面对任何一个看起来能够“自己运动”的系统,我们都可以把它拆开:
第一问:它是什么?
机器?
资本?
平台?
制度?
算法?
第二问:谁创造了它?
劳动者?
企业家?
工程师?
用户?
社会共同积累?
第三问:谁定义它的规则?
谁能够修改?
谁能够否决?
谁能够退出?
第四问:价值怎么流?
钱往哪里流?
时间往哪里流?
风险往哪里流?
机会往哪里流?
信息往哪里流?
注意力往哪里流?
权力往哪里流?
第五问:收益和贡献是否匹配?
有没有真实贡献?
有没有稀缺租?
有没有垄断租?
有没有成本外部化?
第六问:最终结果是什么?
保障增加了吗?
选择增加了吗?
劳动得到释放了吗?
真实贡献得到保护了吗?
创新得到激励了吗?
人的发展空间扩大了吗?
十五、这样,“六把尺子”就不只是评价结果,而是可以反过来寻找“兽性”是怎样形成的
这可能是这次讨论对理论框架最大的补充。
以前我们容易把六把尺子理解成:
评价一个制度好不好。
现在可以进一步理解:
六把尺子不仅看结果,还可以帮助我们寻找结果背后的结构。
比如一个平台让很多人收入下降。
不能只说:
平台不好。
而要继续拆:
选择下降了吗?
劳动时间增加了吗?
贡献和收益脱节了吗?
激励是不是从创新转向了流量争夺?
风险是不是被转嫁给劳动者?
平台是否控制了市场入口?
最后就可能找到真正的机制。
十六、于是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新的理论闭环
把最近形成的几个理论放在一起,可以形成这样一条链:
人 → 定义 → 规则 → 制度 → 资产/组织/平台/算法 → 价值流动 → 权力固化 → 物表现出自主运动 → 人反过来服从物
而六把尺子负责从另一端进入:
保障 → 选择 → 劳动 → 贡献 → 激励 → 意义
中间再用:
价值流动
连接起来。
而:
认知纠错
负责不断检查:
我们对这个系统的理解是不是错了?
于是整个框架可以压缩成四句话:
六把尺子看结果。
价值流动看利益。
权力结构看谁能够定义和改变。
认知纠错看我们能不能发现自己错了。
而“物兽”则提供了一种非常重要的警觉:
当我们看到一个“物”在自己运动时,先不要急着接受它的自然性,要去寻找藏在这个物后面的人的劳动、规则、利益和权力。
十七、最终的问题不是“资本是不是兽”
所以,我对“物兽说”的理解,可能与单纯的资本批判略有不同。
我不认为理论的最终目标应该是证明:
资本就是兽。
更重要的问题应该是:
一个由人创造的东西,为什么会逐渐获得支配人的能力?
资本为什么能够支配劳动?
平台为什么能够支配创作者?
算法为什么能够影响人的选择?
制度为什么能够反过来约束制度的创造者?
资产为什么能够持续获得未来生产成果?
这些问题背后,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结构:
人的定义被固化了。
然后:
被固化的定义开始控制价值流动。
最后:
控制价值流动的东西,又反过来控制人的选择。
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研究的“物兽”。
十八、所以,“物兽”与六把尺子可以形成这样的互补
我认为可以把两套思想的关系概括为:
物兽说提醒我们:不要把社会关系误认为物的自然属性。
六把尺子理论进一步追问:这种社会关系究竟如何影响人的保障、选择、劳动、贡献、激励和意义。
价值流动理论追踪这种关系中的利益、成本、时间、机会、信息和权力如何移动。
定义权理论追问:究竟是谁定义了这种运动。
认知纠错理论则要求:这种定义必须允许被质疑、修改、替换和退出。
于是,一个真正成熟的制度,不应该追求:
让“兽”永远运行得更加高效。
而应该追问:
这套“兽”的运行,究竟是不是为了人?
如果不是,
那么即使它效率极高,
即使GDP很高,
即使利润很高,
即使技术非常先进,
也不能简单称为文明进步。
结语:最危险的“兽”,可能是我们忘记自己创造了它
人类制造机器,是为了减少劳动。
制造资本,是为了组织生产。
制造企业,是为了协作。
制造平台,是为了降低交易成本。
制造算法,是为了提高效率。
制造制度,是为了让社会能够共同生活。
可是当这些东西越来越复杂以后,它们可能发生一次反转:
工具开始规定使用者。
平台开始规定生产者。
算法开始规定选择。
资产开始规定未来收入。
制度开始规定制度创造者。
最后,人开始说:
“没办法,这就是规则。”
这句话,也许就是“物兽”真正完成的时候。
因为此时人已经忘记:
规则曾经是人定义的。
因此,一个真正重要的文明标准,也许不是:
我们制造了多么强大的机器。
而是:
我们制造出强大的机器以后,是否仍然保留了改变机器、改变规则、退出系统和重新选择人生的能力。
技术的进步,是让物越来越强。
制度的进步,则应该让人越来越能够驾驭这些物。
当物越来越强,而人的选择越来越少,物就可能成为兽。
当物越来越强,而人的选择越来越多,物才真正成为人的工具。
这或许就是“物兽说”给六把尺子理论带来的一个重要补充:
不要只问一个系统“运行得好不好”,还要问:是谁定义了它?谁能够改变它?谁能够退出它?以及——它最终究竟是在服务人,还是让人开始服务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