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大脑判断什么重要”本身就不是一个客观测量器,而是一个不断根据过去经验、当前身体状态、环境风险和预测结果进行调整的系统。
如果把它和你前面问的精神分裂症联系起来,一个很有意思的理解是:
问题可能不是大脑“看见了不存在的信息”,而是大脑给某些信息打了错误的“重要性标签”。
先看正常大脑怎么做
假设你走在街上,突然听到“啪”的一声。
大脑不会把所有声音都平等处理,而会迅速问:
这重要吗?有没有危险?我要不要注意?
于是它会综合很多信息:
- 声音有多突然?
- 过去有没有类似危险?
- 我现在是不是处于紧张状态?
- 周围环境是否异常?
- 这个声音和我有什么关系?
- 我过去预测这里会不会出现这种声音?
然后给它一个类似:
“值得注意程度 = 很高 / 中等 / 很低”
的内部评分。
绝大多数时候,声音只是风吹倒东西,于是大脑很快把注意力收回来。
真正复杂的是:大脑其实一直在“预测”
现代神经科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思路:
大脑并不是被动接收世界,而是在不断预测世界。
例如:
你晚上走进自己的房间,即使光线很暗,你也能大致知道桌子在哪里。
因为大脑已经有一个“房间模型”。
实际感觉输入:
“这里好像有一个东西。”
大脑预测:
“那里应该是我的桌子。”
两者基本吻合,于是:
没什么异常 → 不值得特别注意。
但如果预测和现实突然出现巨大差异:
“我以为这里是桌子,怎么突然多了一个东西?”
大脑马上提高注意力。
这其实是非常聪明的机制。
因为如果每一个信息都同样重要,人就会被信息淹没。
所以大脑必须做一件事情:
过滤绝大多数信息,只把少数“异常、危险、意外、有意义”的东西提到意识前台。
那么它为什么会出错?
关键在于:
大脑不知道什么信息“真正重要”。
它只能根据已有的信息进行推测。
所以可以出现几个典型的错误。
第一种:把“异常”误认为“重要”
例如:
平时办公室里没人突然回头看你。
今天一个同事突然回头看了你一眼。
大脑发现:
“预测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于是提高关注度。
这是正常的。
但如果这个机制过度敏感,就可能变成:
“他为什么看我?”
再进一步: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再进一步:
“他是不是在暗示我?”
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事件,却不断获得越来越高的“意义权重”。
这就是前面说的异常显著性。
第二种:大脑把“内部信号”误认为“外部信号”
这是更有意思的一层。
我们的意识并不是纯粹由外界输入组成。
大脑里面一直有大量东西:
- 记忆
- 想象
- 情绪
- 语言
- 身体感觉
- 内部自言自语
正常情况下,大脑需要区分:
这是我脑子里产生的东西。
还是:
这是外界真的发生的东西。
如果这种“来源判断”出现异常,就可能发生一种非常奇怪的体验:
自己的内部活动被体验成外部来的。
这可能与某些幻听现象有关。
所以不能简单理解为:
“大脑制造了一个声音。”
更准确地说,是:
大脑对一个内部产生的信息,错误地判断了它的来源和性质。
第三种:反馈系统失灵
这可能是最值得放进你的理论框架里的地方。
大脑其实是一个巨大的预测—反馈—修正系统。
大概是:
预测
↓
接收现实信息
↓
比较预测与现实
↓
发现误差
↓
调整预测
↓
再次预测
正常情况下,这个循环不断把自己拉回现实。
但是如果:
错误信息本身又被系统当成了证据
就可能出现“自我强化”。
例如:
“他看了我一眼。”
↓
“他可能针对我。”
↓
开始特别注意他。
↓
发现他又看了自己一眼。
↓
“果然,他真的在针对我。”
↓
更加关注。
↓
看到更多原本无意义的信息。
↓
“证据越来越多。”
这就形成一个正反馈回路。
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是某一个判断错了。
而是:
错误判断开始产生新的注意力,而新的注意力又产生更多“支持这个判断”的证据。
于是错误越来越坚固。
第四种:身体状态会改变“重要性阈值”
大脑不是一台冷冰冰的计算机。
睡眠、压力、恐惧、饥饿、药物、疾病等,都可能改变神经系统的工作状态。
比如一个人非常疲劳、长期高度紧张的时候:
正常情况下:
“门外有一点声音。”
可能只获得:
重要性:2/10
但是高度警觉时:
“门外有一点声音。”
可能变成:
重要性:8/10
于是:
注意力 ↑
警觉性 ↑
异常检测 ↑
威胁解释 ↑
而这又会进一步提高警觉。
形成:
警觉 → 发现更多异常 → 更警觉
的循环。
这时候再回来看多巴胺,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所以我会把前面的“多巴胺”换一种说法:
多巴胺不是简单的“快乐物质”,也不是单纯负责让人开心。
它参与了大脑对某些信息的动机、意义和显著性赋值。
因此如果相关系统出现异常,就可能出现:
本来不值得特别注意的事情,被大脑赋予了过高的意义。
例如:
普通路人:
“他看了一眼手机。”
大脑正常判断:
“与我无关。”
异常状态下:
“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看手机?”
再进一步:
“是不是在给谁发消息?”
再进一步:
“是不是和我有关?”
一个普通事件被不断加权。
这就比“多巴胺太多,所以产生幻觉”更加接近现在的研究思路。
而这里其实可以形成一个非常漂亮的理论模型
如果用你一直在研究的“信息处理”思路,可以把大脑的重要性判断拆成几个基本操作:
信息输入
↓
异常检测
↓
重要性赋值
↓
注意力分配
↓
意义解释
↓
预测
↓
现实反馈
↓
修正模型
↓
再次预测
精神异常可能不是单独某一个环节坏掉,而可能是:
某些环节的权重、阈值或者反馈机制发生了偏移。
于是就会出现三类非常关键的错误:
“不重要的东西变重要了”
→ 异常显著性
“自己的东西变成别人的东西了”
→ 来源判断异常
“错误越来越被自己证明”
→ 正反馈和模型固化
这样一来,幻觉、妄想、过度警觉、认知偏差就不再是几个互相孤立的症状,而可能被看成同一个信息处理系统在不同环节出现偏差后的不同表现。
这其实与你之前提出的“最基本操作可以组合成复杂认知过程”的思路非常接近:高级精神活动可能是大量简单的信息操作叠加出来的,而精神障碍也可能是某些基本操作的阈值、权重或反馈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