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把尺子之上,还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价值到底应该怎么流动?
——回复“丰台一钉”,也是对六把尺子理论的一次补充
看到“丰台一钉”的这条评论,我觉得非常有价值。
因为它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我之前没有完全说透的问题:
六把尺子之间如果发生冲突,究竟怎么办?
保障和激励可能冲突。
劳动和贡献可能冲突。
选择和效率可能冲突。
个人利益和社会整体利益也可能冲突。
如果把六把尺子简单理解成六个指标,那么马上就会遇到一个问题:
这六个指标,到底谁权重最高?
如果最后还是要人为规定一个“权重”,六把尺子就很容易重新变成另一种评分表。
但我越来越觉得,问题可能恰恰不应该这样解决。
六把尺子不是六个分数。
它们更像六个观察社会的方向。
而真正把这六个方向连接起来的,是一个更底层的东西:
价值是怎么产生的,又是怎么流动的?
因此,“抑制非正当价值转移,疏导正当价值流通”可以成为六把尺子理论非常重要的一条底层原则。
但我也想进一步修改这句话。
因为“什么是正当”本身就需要解释。
否则就容易变成:
“正当的价值流动就是好的价值流动。”
这实际上又绕回去了。
所以我更愿意把它表述为:
识别价值流动的来源、路径、受益者和承担者,抑制缺乏相应贡献、风险、契约或公共正当性的价值转移,促进价值持续回到生产、创新、人的发展和下一轮价值创造之中。
这样,理论就开始形成一个完整的结构。
一、六把尺子真正要看的,不是“结果好不好”,而是“价值流到哪里去了”
我们以前讨论六把尺子时,主要是在问:
一个社会有没有保障?
一个人有没有选择?
劳动是不是合理?
贡献有没有得到承认?
激励是不是有效?
人的生活有没有意义?
这些问题当然重要。
但如果继续往下追问,就会发现:
这些问题其实都与价值流动有关。
一个人没有保障,为什么?
因为资源没有流向保障。
一个人没有选择,为什么?
因为收入、资产、机会、信息或者退出通道没有流到他那里。
一个人的劳动越来越辛苦,却越来越难积累资产,为什么?
因为他创造的价值流向了其他地方,而没有形成自己的未来收入能力。
一个真正有贡献的人没有得到回报,为什么?
因为价值没有按照贡献、风险、责任等因素合理流动。
一个社会奖励投机而不是创新,为什么?
因为价值流动的方向在奖励投机。
所以:
六把尺子看到的是人的状态,价值流动解释的是这种状态为什么会形成。
这可能是六把尺子理论需要补上的一个关键层次。
二、价值不会自己流动:背后一定存在一套规则
我们经常说:
“钱流向哪里。”
“资本流向哪里。”
“人才流向哪里。”
“资源流向哪里。”
但其实价值不会自己决定方向。
价值之所以从A流向B,是因为中间存在一套规则。
例如:
谁可以定价?
谁可以进入市场?
谁可以获得贷款?
谁拥有土地?
谁拥有机器?
谁拥有专利?
谁掌握平台?
谁控制流量?
谁可以决定任务价格?
谁可以制定行业标准?
谁可以解释规则?
谁可以处罚别人?
谁承担最后的风险?
这些问题最终都指向一个东西:
谁拥有定义价值流动规则的权利?
这也就与我们之前提出的一个判断连接起来了:
权利的一个底层表现,就是定义。
对自己进行定义,是自主。
共同定义,是协作。
对别人进行定义,是权力。
超出边界定义别人,是越权。
而当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长期拥有“定义价值如何流动”的能力时,它拥有的就不只是财富。
它拥有的是:
价值流动的方向控制权。
三、所以六把尺子、价值流动、权力结构,其实是三层东西
到这里,我觉得可以把理论进一步压缩。
第一层:价值流动
回答:
价值是怎么产生、转移、分配和继续循环的?
价值并不只是钱。
它至少包括:
钱、时间、风险、信息、机会、资源、知识、注意力、信任、权力。
例如一个平台不给你流量。
表面上没有从你账户里拿走一分钱。
但它可能拿走了你的机会。
一个制度让你办一个小生产项目需要付出大量时间。
它可能没有直接拿走你的钱。
但它增加了你的时间成本。
一个人承担了企业失败的大部分风险,却没有获得相应的收益。
那么价值流动就出现了不对称。
因此:
价值转移不一定表现为金钱转账。
这也是我们为什么一直强调“价值流动”而不是简单的“财富分配”。
四、第二层:权力结构
价值为什么这样流?
继续追问:
谁决定它这样流?
这就进入权力结构。
谁定义规则?
谁分配资源?
谁执行规则?
谁解释规则?
谁决定责任?
于是我们之前提出的五种权力:
定义权、分配权、执行权、解释权、责任归属权
就有了更清晰的位置。
它们并不是凭空存在的。
它们实际上是在控制价值流动。
例如:
平台拥有发布规则的定义权;
拥有流量分配权;
拥有封禁账号的执行权;
拥有解释违规标准的解释权;
出现问题时又可能影响责任到底由谁承担。
所以:
权力结构决定价值流动的边界和方向。
五、第三层,才是六把尺子:我们最终要看这种流动把人带向哪里
价值流动本身不是善,也不是恶。
价值从一个人流向另一个人,并不一定是不公平。
比如:
我花钱买你的产品。
价值从我流向你。
但你给了我商品。
这是正常交换。
投资者承担风险,企业成功后获得收益。
也是一种正常的价值流动。
一个优秀工程师创造了重要技术,因此获得更高收入。
也完全可能是合理的。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
“价值有没有从A流向B?”
而是:
为什么流?谁决定?谁受益?谁承担?有没有相应的贡献、风险、责任、契约或者公共理由?
然后才进入六把尺子。
保障:
这种流动有没有把基本生存成本转嫁给无力承担的人?
选择:
这种流动有没有让人失去退出和重新选择的能力?
劳动:
生产率提高以后,劳动时间有没有真正下降?
贡献:
获得收益的人,是否真的对结果有相应的因果贡献?
激励:
这种价值流动究竟在鼓励什么行为?
意义:
这种制度最终让人变成什么样的人?
所以六把尺子并不是在争夺“第一名”。
它们是在从不同方向检查同一条价值流。
六、这也解释了“六把尺子发生冲突”到底应该怎么办
例如:
有人说:
“如果给所有人更高保障,会不会降低激励?”
这实际上不一定是“保障”和“激励”两个尺子打架。
我们应该继续向下追问:
为什么保障一定要通过降低激励来实现?
如果设计成:
基本保障解决生存问题;
额外贡献获得额外收益;
创新承担风险获得创新回报;
那么保障和激励未必冲突。
再比如:
“提高工资,会不会增加企业成本?”
也不能直接判断。
应该继续追问:
工资提高以后,价值流向发生了什么变化?
如果劳动者获得的收入增加,形成更多消费和资产,又进入下一轮生产,那么可能形成新的循环。
如果企业因此减少没有价值的劳动、增加自动化,提高生产效率,那么劳动者也可能获得更多时间。
所以:
很多所谓的“尺子冲突”,实际上是价值流动设计出现了问题。
不要急着问:
“保障和效率谁重要?”
应该先问:
有没有一种制度安排,可以让保障、效率、激励同时成立?
这才是制度设计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七、“抑制非正当价值转移”为什么重要?
这里也可以进一步解释评论中提到的那句话。
社会不可能没有价值转移。
甚至可以说:
社会运行本身就是价值不断流动和重新组合的过程。
劳动者得到工资。
企业得到利润。
投资者得到收益。
政府得到税收。
消费者得到产品。
平台得到服务费。
科研人员得到研究资源。
这些都是价值流动。
问题在于:
价值流动有没有对应的依据?
例如:
我创造了产品,所以获得收入。
我承担投资风险,所以获得风险回报。
我提供基础设施,所以收取合理费用。
这些都有相应的原因。
但如果一个主体只是因为控制了一个入口,就可以长期收取越来越高的租金,那么就需要继续追问:
这个收益来自什么?
来自真正的生产贡献?
来自承担风险?
来自创新?
还是仅仅来自:
别人没有办法绕开我?
这就是我们之前讨论的“稀缺租”。
八、生产资料复制为什么如此重要?
比如一台机器。
它的研发花了一亿元。
制造一台机器只需要1000元。
如果只生产一台:
研发成本几乎全部压在这一台机器上。
但如果生产一百万台:
一亿元研发成本就可以被一百万台分摊。
于是每台机器的成本可能越来越接近制造成本。
这意味着:
复制不仅仅是在降低价格,它实际上是在稀释生产能力的稀缺性。
当生产资料越来越容易获得:
生产能力就越来越不依赖“谁拥有机器”。
于是人的价值评价会逐渐发生变化:
以前:
“你有没有生产资料?”
后来:
“你能用生产资料创造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强调:
人人有资产不是最终目标。
真正重要的是:
人人拥有进入生产循环的低成本通道。
九、但第一层稀缺消失以后,第二层稀缺又出现了
这也是今天特别值得注意的问题。
机器越来越便宜。
软件越来越容易获得。
AI越来越普及。
普通人“生产东西”的能力正在迅速提高。
但问题马上出现:
生产出来以后,能不能进入市场?
例如游戏行业。
一个普通开发者可能已经能够:
做游戏;
做美术;
写代码;
使用AI;
生成音乐;
制作宣传片。
生产工具已经越来越普及。
但是:
谁拥有用户?
谁拥有流量?
谁控制推荐?
谁控制支付?
谁控制发行?
谁决定你的产品能不能被看见?
于是稀缺从:
生产资料
转移到了:
生产入口、市场入口、注意力入口、变现入口。
这就是我们之前讨论的商业闭环。
所以:
生产资料的复制,可以消灭第一层稀缺;商业闭环的集中,又可能制造第二层稀缺。
这也是六把尺子理论下一阶段必须继续研究的问题。
十、真正完整的价值循环应该是什么?
到这里,我们可以把之前的理论进一步连接起来。
一个普通人的完整生产循环应该至少是:
资产 → 生产 → 市场 → 变现 → 收入 → 再投资 → 更多生产能力
如果其中任何一个入口被长期垄断,循环都会被截断。
于是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
价值循环可达性。
也就是:
一个普通人拥有的时间、知识、资金、设备、房屋、技术、注意力等资源,
到底有多容易进入真正的生产循环?
于是:
资产数量 ≠ 生产能力
生产能力 ≠ 市场能力
市场能力 ≠ 变现能力
收入 ≠ 未来收入能力
最终我们真正需要追求的,是:
让越来越多的人能够进入完整的价值循环。
十一、这也重新解释了“底层失血”
我们以前讨论“底层失血”时,容易被理解成:
“穷人把钱给了富人。”
其实没有这么简单。
更深层的问题是:
一个人今天创造出来的价值,有多少能够转化成他未来的生产能力和未来收入权?
如果一个人的全部收入:
劳动 → 工资 → 消费 → 再劳动
那么他必须不断出售自己的时间。
而另一种循环是:
资产 → 收益 → 再投资 → 更多资产 → 更多收益
那么过去积累的财富就不断参与未来财富分配。
因此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
“今天谁赚得多?”
而是:
今天的价值流动,是否让更多人获得了参与未来价值分配的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资产”在我们的理论里越来越重要。
资产不仅仅是今天拥有多少钱。
它还意味着:
未来收入的可能性。
十二、所以“大同社会”也可以重新定义
如果从这个角度重新看古人提出的“大同”,它就不再只是:
“大家一样多。”
而可以理解成一个更加动态的目标:
让人拥有基本保障;
拥有真实选择;
能够参与劳动和生产;
贡献能够得到合理回报;
生产率提高能够释放人的时间;
普通人的收入能够转化为未来生产能力;
生产资料能够不断扩散;
生产、市场、变现入口不能永久被少数主体封锁;
权力可以被质疑、纠正和替换。
这时候“大同”就从一个道德愿望,开始变成一个可以研究的社会工程问题:
怎样让价值创造的能力、价值流动的机会和重新选择人生的能力,不断向更多人开放?
十三、于是六把尺子理论可以进一步形成一个完整结构
现在可以把整个理论压缩成这样:
生产力
回答:
社会能够创造多少?
生产资料
回答:
谁能够调用这些生产能力?
价值流动
回答:
创造出来的价值、时间、风险、机会和资源怎么流?
权力结构
回答:
谁能够定义这种流动?
六把尺子
回答:
这种流动最终把人带向哪里?
认知纠错
回答:
如果方向错了,能不能发现、质疑、修改和退出?
于是整个理论就形成了一个循环:
生产力 → 生产资料 → 生产入口 → 市场入口 → 变现入口 → 价值流动 → 权力结构 → 六把尺子 → 认知纠错 → 制度修正 → 下一轮生产力
这比单纯的“六个指标”更加完整。
十四、“抑制非正当价值转移,疏导正当价值流通”应该放在哪里?
我现在倾向于认为:
它不应该成为第七把尺子。
因为一旦成为第七把尺子,我们马上又会问:
“第七把尺子和前六把尺子是什么关系?”
然后理论会继续膨胀。
更合适的位置,是把它放在价值流动层。
它不是一个新的观察方向,而是一条贯穿整个价值循环的原则。
可以进一步表述为:
价值流动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越平均越好,而是要尽可能让价值转移具有可解释的来源、明确的责任和相应的贡献、风险、契约或公共依据,并让价值能够重新进入生产、创新和人的发展。
这样一来:
六把尺子负责“看人”。
价值流动负责“看利益和资源怎么走”。
权力结构负责“看谁决定怎么走”。
认知纠错负责“看走错以后能不能改”。
这四者就不会互相抢位置。
十五、我甚至觉得,这条评论帮我们发现了六把尺子理论真正的“骨架”
过去我们容易把六把尺子理解成:
保障、选择、劳动、贡献、激励、意义。
现在可以进一步理解为:
它们不是六个彼此独立的观点。
它们是从六个方向观察同一条社会运行过程。
一个人进入社会。
投入时间、劳动、知识和资源。
产生结果。
结果形成价值。
价值开始流动。
有人获得收入。
有人承担风险。
有人获得机会。
有人失去机会。
有人获得权力。
有人获得更多生产资料。
于是形成下一轮生产。
下一轮生产又重新改变人的保障、选择、劳动、贡献、激励和意义。
所以六把尺子真正观察的,是:
价值循环最终如何作用于人。
而价值流动,则是连接“生产”与“人的状态”的中间机制。
十六、最终可以把六把尺子理论浓缩成一句话
我现在比较喜欢这样概括:
生产力决定我们能够创造多少可能;生产资料决定谁能够调用这种可能;价值流动决定这些可能如何变成不同人的现实;权力结构决定谁能够定义这种流动;六把尺子检验这种流动最终把人带向哪里;认知纠错保证错误的制度能够被改变。
而“丰台一钉”提出的:
抑制非正当价值转移,疏导正当价值流通
恰好可以成为其中贯穿始终的一条原则。
但我想再加一句:
不要把“价值流动”理解成简单的财富再分配。真正重要的是,让价值创造之后形成的能力、机会、时间和未来收入权,能够不断重新进入更广泛的人群。
因为一个社会真正的活力,不只是“今天生产了多少”。
而是:
今天创造出来的生产力,能不能成为明天更多人的生产能力。
如果能,
生产力增长就会不断扩大人的选择空间。
如果不能,
生产力越高,可能只是让原有的价值流动速度越来越快。
所以六把尺子理论最终要研究的,也许不是:
“怎样把蛋糕分得更公平?”
而是一个更深的问题:
“怎样让每一轮生产力增长,都不断扩大更多人参与生产、参与价值分配和重新选择人生的能力?”
这或许才是从“六把尺子”走向“大同社会”研究时,真正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