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还在赚钱,为什么社会却开始内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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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还在赚钱,为什么社会却开始内卷?

——一个“边际”解释不了的问题

上一篇文章讨论“价值”的时候,有一位读者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

经济学里很重要的一个变量是“边际”,再复杂的问题也可以用边际来表达,比如边际效益、边际成本。马克思想说的可能就是这个。它可能确实存在,但又没有办法弄清楚。就好像宇宙里存在一个上帝,但没有一个人看到过。

这个评论让我重新思考了一个问题:

边际当然非常重要。

但我后来发现,真正值得追问的可能不是:

“边际到底存不存在?”

而是:

“我们究竟在看谁的边际?”

因为企业有企业的边际,消费者有消费者的边际,劳动者有劳动者的边际,社会也有社会的边际。

而这几个边际,并不一定相等。

这恰恰可能解释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为什么企业还在赚钱,社会却已经开始内卷?


一、先从最简单的企业决策开始

假设一家企业生产衣服。

生产一件衣服:

  • 可以卖100元;
  • 新增成本60元。

那么企业多生产一件,就多赚40元。

从企业角度看:

边际收益 > 边际成本。

所以:

继续生产。

如果还有市场,当然应该继续生产。

这就是经济学里非常重要的边际思维。

企业不会问:

“社会是不是已经有足够多的衣服了?”

它首先会问:

“我再生产一件,能不能赚钱?”

如果答案是能,那么继续生产就具有经济上的合理性。

问题恰恰从这里开始。


二、企业合理,不代表社会一定合理

假设市场已经有1000万件衣服卖不出去。

但企业仍然发现:

再生产10000件,我还能赚钱。

怎么办?

从企业角度:

继续生产。

但从社会角度:

我们真正应该问的是:

“社会还需要这10000件衣服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这些新增生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更多工人需要工作。

更多机器需要运转。

更多能源被消耗。

更多原材料被使用。

更多物流被调动。

更多广告被制作。

更多平台流量被争夺。

最后却可能只是:

生产更多没人真正需要的东西。

所以这里出现了第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企业的边际利润为正,不等于社会的边际需求为正。


三、这可能就是“内卷”的一个来源

我们通常把内卷理解成:

大家越来越努力,却没有得到相应的收益。

但从经济系统来看,还有一种情况:

每个人的局部行为都是合理的,合在一起却产生了低效率。

比如一个市场有100家奶茶店。

消费者每天真正需要10000杯。

第一家店生产100杯。

第二家生产100杯。

……

100家全部进入以后,供给刚好够。

但如果又来了100家呢?

新的店不能直接说:

“市场已经够了,我不做了。”

它们会想办法竞争:

降价。

装修。

做广告。

发优惠券。

增加口味。

制造网红产品。

争夺平台排名。

购买流量。

最后可能出现:

每一家企业都在努力提高自己的竞争力,但整个社会投入了大量额外劳动,只是在争夺同样的10000个消费者。

这就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边际错位”。

企业看到的是:

我的新增投入还能不能带来收益?

社会看到的却是:

这么多新增投入,到底增加了多少真实满足?


四、所以我想对“边际”做一个补充

边际分析本身没有错。

它回答的是:

“再增加一点,会发生什么?”

这是非常强大的分析工具。

问题在于:

“再增加一点”究竟增加了什么?

如果增加的是:

生产数量,

那么我们可以计算边际产量。

如果增加的是:

企业利润,

可以计算边际利润。

如果增加的是:

消费者满足,

可以讨论边际效用。

如果增加的是:

劳动时间,

可以讨论边际劳动产出。

但如果增加的是:

人的生命时间,

问题就开始复杂了。

因为一个人的时间:

不能储存。

今天过去的一小时不会回来。


五、于是“劳动时间”出现了一个特殊问题

假设小明工作8小时,可以生产100件产品。

工作9小时,可以生产110件。

那么第9小时增加了10件。

这就是劳动的边际产出。

但是问题来了:

这10件产品真的值得小明付出这一小时吗?

还需要知道:

这10件东西有没有人需要?

小明这一小时有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这一小时会不会影响休息?

会不会影响家庭生活?

如果机器可以替代这一小时呢?

如果社会已经有大量库存呢?

所以:

劳动的边际产出,不等于劳动时间本身的价值。

甚至:

企业愿意购买这一小时劳动,也不意味着社会真的需要这一小时劳动。


六、这就是我认为原来理论中缺失的一块

上一篇文章主要讨论:

一个人对最终结果到底有多少因果贡献?

这是“贡献”的问题。

但是现在还应该增加一个变量:

到底需要多少劳动时间才能达到我们真正需要的结果?

这就是“必要劳动时间”的问题。

比如:

过去生产1000件产品,需要1000小时。

后来机器出现:

需要500小时。

再后来自动化:

需要100小时。

再后来AI和机器人:

需要10小时。

那么生产力真正进步了什么?

当然是:

同样的结果,用更少的人类劳动就可以完成。

那么这剩下的990小时去了哪里?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七、如果剩下的时间又被强行填满,生产力到底释放了什么?

假设技术进步以后:

原来:

8小时工作 → 满足基本需求。

现在:

4小时工作 → 已经可以满足同样需求。

那么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

工作4小时,剩下4小时用于休息、学习、家庭、创造、娱乐、社会参与。

这叫:

时间释放。

第二种:

既然4小时可以生产原来8小时的东西,那就继续生产,想办法卖掉更多。

于是:

4小时 → 8小时。

甚至:

8小时 → 10小时。

这时候技术进步并没有真正减少人的劳动时间。

它只是:

把单位时间的生产能力提高了,然后又把释放出来的时间重新塞回生产。

最终生产了更多东西。

但是人的自由时间没有增加。


八、这就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

我们人类发明机器,本来就是为了:

让机器替我们劳动。

但如果机器越来越强大以后:

人还是必须不断工作,只是生产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那么就应该问:

我们到底是在解放人,还是在提高人的生产效率?

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提高生产效率:

同样8小时,生产100 → 1000。

解放时间:

原来8小时,现在只需要4小时。

当然,现实社会可以同时追求两者。

但如果生产效率提高100倍,而人的劳动时间几乎没有减少,就值得追问:

生产力进步的收益到底流向了哪里?


九、市场为什么不能自动解决这个问题?

有人可能会说:

“卖不出去,自然就不会生产了。”

理论上确实如此。

但现实中的市场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需要/不需要”开关。

企业之间存在竞争。

每一家企业都希望:

获得更多市场。

于是企业会不断寻找新的需求。

没有需求怎么办?

创造需求。

于是我们出现了:

广告。

营销。

品牌。

网红。

流量。

促销。

新品。

更新换代。

甚至人为制造“旧”的感觉。

消费者本来有一个还能用的手机。

企业希望:

再买一个。

本来一件衣服可以穿五年。

企业希望:

每年换。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营销都是坏事。

很多营销确实降低了信息成本,帮助消费者找到真正需要的商品。

但问题是:

当经济增长越来越依赖制造更多消费,而不是满足真实需要时,社会就可能进入另一种竞争。


十、于是“内卷”可以被重新理解

内卷并不一定意味着:

大家都在做没有价值的事情。

更准确地说:

很多人的边际投入仍然能够产生局部收益,但这些投入对整个社会新增的真实价值越来越低。

例如:

一个程序员花10小时,把产品体验从95分提高到95.1分。

对公司:

可能有用。

因为竞争对手也在努力。

如果自己不做,市场份额可能下降。

所以公司必须做。

但从整个行业看:

所有企业都投入大量程序员,把95分竞争到95.1分、95.2分、95.3分。

社会投入了大量时间。

消费者获得的新增满足却非常有限。

于是:

个体理性叠加起来,可能产生集体低效。

这才是内卷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十一、所以至少要区分三个“边际”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经济学里说“边际”的时候,必须先问:

谁的边际?

企业边际

再投入一点,利润增加多少?

消费者边际

再得到一点商品,我还能获得多少满足?

社会边际

再投入一点社会资源,整个社会到底增加了多少真实价值?

还可以继续增加:

劳动者边际

再工作一小时,我获得多少收入,同时失去多少时间?

人的边际

再占用一小时生命,我还能不能做更有意义的事情?

这几个答案完全可能不同。


十二、所以“边际”不能自动告诉我们什么是“必要”

这也是我对那条评论最大的补充。

边际可以告诉我们:

增加一点之后发生什么。

但它不能单独告诉我们:

什么东西是必要的。

因为“必要”本身就需要一个目标。

如果目标是:

企业利润最大化。

那么企业会寻找利润边际。

如果目标是:

GDP最大化。

那么会鼓励更多生产和交易。

如果目标是:

满足人的基本生活需要。

那么可能需要完全不同的资源配置。

如果目标是:

最大化人的自由时间和发展空间。

那么评价方式又会发生变化。

所以:

先确定“为了什么”,才能讨论“需要多少”。

这也是为什么六把尺子不能被一把“边际尺子”替代。


十三、这也让“生产力”的意义发生了变化

过去我们评价生产力,很容易看:

一个人一年生产多少钱。

但还可以问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满足一个人的基本生活,需要多少社会劳动时间?

如果过去需要:

8小时/天。

现在只需要:

4小时/天。

那么生产力实际上给人类送来了:

4小时的潜在自由。

如果这4小时最后全部重新变成:

加班。

营销。

重复竞争。

流量争夺。

无效会议。

无意义的产品升级。

那么这部分生产力并没有真正转化成自由。

所以我想提出一个很简单的判断:

生产力的进步,不应该只看“生产了多少”,还应该看“为了满足同样的真实需要,人必须劳动多久”。


十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时间”应该成为经济学里非常重要的变量

钱可以重新分配。

商品可以储存。

资产可以积累。

但是:

人的时间无法储存。

一个人今天工作10小时,就少了10小时可以用于:

休息。

陪伴家人。

学习。

创造。

运动。

思考。

参与社会。

或者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有时候也是人的权利。

所以:

劳动时间不仅是一种生产投入,也是人的生命资源。

这可能是传统经济分析中非常容易被忽略的一点。


十五、这时候,“六把尺子”就可以重新进入这个问题

假设企业要求小明每天多工作2小时。

我们不能只问:

企业愿不愿意付钱?

还需要问:

保障:

这2小时会不会损害人的基本生活和健康?

选择:

小明能不能拒绝?

拒绝以后有没有其他选择?

劳动:

这2小时到底产生了多少有效劳动?

贡献:

这2小时对最终结果增加了多少?

激励:

多工作2小时获得的收益是否与新增贡献相匹配?

意义:

这2小时是在创造自己想要的人生,还是单纯出售自己的生命时间?

于是我们会发现:

边际分析告诉我们“多工作2小时产生什么”,六把尺子则继续追问“这2小时为什么要这样使用”。

这两个层次不能混在一起。


十六、所以我现在反而更赞成把“边际”放进我们的理论

但不是把它当成第七把尺子。

而是把它当成一种基础分析工具。

我们可以用边际分析:

研究劳动。

研究资本。

研究机器。

研究土地。

研究知识。

研究时间。

研究风险。

研究信息。

甚至研究制度。

比如:

再增加一个工人,会怎样?

再增加一台机器,会怎样?

再工作一小时,会怎样?

再增加一项福利,会怎样?

再增加一个限制,会怎样?

再增加一个选择,会怎样?

这都是边际问题。

而六把尺子负责另外一个问题:

这种变化最终把人带向哪里?


十七、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企业赚钱

所以文章标题叫:

企业还在赚钱,为什么社会却开始内卷?

并不是说:

企业赚钱就是错误。

恰恰相反。

企业能够赚钱,本身说明:

某种生产活动仍然具有经济价值。

真正的问题是:

企业的利润信号,是不是已经不能完整代表社会真实需求?

当:

企业边际利润 > 0

但是:

社会边际效用 → 0

而:

人的劳动时间成本 > 新增社会收益

的时候,

就可能出现一种奇怪的状态:

每个人继续努力都有理由,但所有人加起来却越来越累。

这就是值得研究的“内卷”。


十八、所以我想把原来的价值理论再往前推进一步

以前我们问:

谁创造了价值?

后来我们增加:

谁对最终结果产生了因果贡献?

现在还应该增加:

为了这个结果,究竟需要多少人的时间?

再进一步:

生产力提高以后,减少下来的劳动时间去了哪里?

最后才是:

这些被释放出来的时间,究竟有没有真正回到人身上?

于是整个问题就形成了一条链:

生产力提高

单位劳动产生更多结果

完成同样需求所需劳动时间下降

劳动时间被释放

时间变成人的自由时间

或者

时间重新被投入竞争

生产更多商品、争夺更多市场

形成新的内卷

所以:

生产力能不能转化成自由时间,可能是判断一个社会是否真正分享生产力进步成果的重要指标。


十九、最后再回答那条评论

我很赞同“边际”非常重要。

但我现在会把问题稍微改一下。

不是:

“边际到底是不是马克思所说的那个神秘东西?”

而是:

边际到底是谁的边际?

企业的边际收益为正,可以解释为什么企业继续生产。

但它不能解释:

社会为什么还需要这么多产品。

市场的边际需求,可以解释消费者愿不愿意购买。

但它不能解释:

人为什么必须继续出售自己的时间。

劳动的边际产出,可以解释多工作一小时增加多少产出。

但它不能解释:

这一个小时是不是值得从人的生命中拿出来。

而“必要劳动时间”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可能恰恰在这里:

不是人还能生产多少,而是为了满足真实需要,人究竟必须劳动多久。

如果机器、AI和自动化已经把必要劳动时间从8小时降到了4小时,那么真正值得追问的,就不应该只是:

“剩下4小时还能生产什么?”

而应该首先问:

“这4小时能不能还给人?”

因为:

生产力的终点,不应该只是让人生产更多东西。

如果生产力足够高,却仍然要求人不断生产更多没人真正需要的东西,那么机器替代人的劳动,最后可能只是从‘替代劳动’变成了‘制造更多劳动’。

而我认为,一个真正以人为尺度的经济理论,最终应该能够回答:

我们究竟需要多少生产?

需要多少劳动?

哪些劳动可以被机器替代?

被释放出来的时间归谁?

以及最重要的——人获得这些时间以后,能不能真正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这可能比单纯讨论“价值到底由什么决定”,更接近我们真正想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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