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死局,不是“人吃人”,而是所有人都被迫争夺同一个位置
看到这篇文章,我其实很认同作者描述的很多现象。
从上学开始考试、排名、升学;毕业以后找工作、买房、升职;然后结婚、生孩子,再把下一代送进同样的竞争体系。
大家都很努力,却越来越焦虑。
有人为了上位踩别人,有人为了保住位置防着别人;有人想成为“人上人”,有人害怕自己掉下去。
最后变成了文章所说的:
万马齐过独木桥。
甚至进一步变成:
人与人之间越来越不信任。
这些现象确实值得警惕。
但我觉得,问题可能还可以再往下挖一层。
真正的死局,未必是“人性坏了”。
甚至未必是“法家设计了一个局”。
更值得追问的是:
为什么一个社会,会让“战胜别人”逐渐变成比“创造更多东西”更划算的事情?
如果把这个问题想明白,我们可能不仅能够解释“为什么会内卷”,还能够找到真正的“生门”。
一、一个社会最危险的事情,不是竞争,而是竞争的目标变了
竞争本身没有错。
两个人比赛谁能造出更好的手机,这是竞争。
两家公司竞争谁能把汽车做得更便宜、更安全,这也是竞争。
科学家之间竞争谁先发现新的技术,同样是竞争。
这种竞争有什么特点?
你赢了,社会可能获得新的东西。
你的技术提高了效率,我再进一步改进你的技术。
原来一台机器一天生产100个产品。
有人改进以后:
100 → 120
另一个人继续改进:
120 → 150
这时候大家当然也在竞争。
但是竞争的结果,是整个“蛋糕”变大了。
这可以叫:
增量竞争。
可是,还有另一种竞争。
100个人争10个职位。
1000个人争100套房子。
所有人争同一个名校名额。
所有人争有限的晋升位置。
这种竞争的特点是:
你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别人的失败。
这就是:
位置竞争。
如果一个社会越来越依赖位置竞争,人就会自然地从“如何创造更多东西”转向:
如何超过别人?
二、“人上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这句话难听
我们经常说: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很多人把这理解成:
要努力,要奋斗,要改变命运。
这本身没有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
如果一个人的成功必须表现为“我比别人高一个等级”,会发生什么?
一个人的收入增加,本来可以来自:
我创造了更多价值。
但如果收入主要来自:
我获得了一个稀缺位置。
那么人的奋斗目标就会发生变化。
他不再主要关心:
怎么把事情做得更好?
而开始关心:
怎么进入那个位置?
于是:
考试不是为了获得知识,而是为了排名。
学历不是为了获得能力,而是为了筛选。
工作不是为了创造更多东西,而是为了获得职位。
创业不是为了满足需求,而是为了融资、估值、上市。
甚至人与人的关系,也可能变成:
这个人能不能帮助我上位?
于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出现了:
大家越来越努力,但努力越来越多地被用来改变彼此的位置,而不是增加社会总产出。
这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内卷”。
三、所以我更愿意这样定义“内卷”
不是:
大家太努力了。
也不是:
年轻人太焦虑了。
而是:
当大量个体投入,主要用于改变彼此的相对排名,而不是增加系统的实际产出时,竞争就开始内卷化。
这句话非常重要。
因为它告诉我们:
问题不是“努力”。
问题是:
努力被引导到了哪里?
如果100个人一起努力,把一个产品从100元做到50元。
这是好事情。
如果100个人一起努力,只是为了让自己在排名上超过另外99个人。
那么社会可能付出了巨大的成本,却没有获得多少新增价值。
所以:
内卷不是投入太多,而是投入与增量脱钩。
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独木桥”会越来越窄
假设一个社会有1000个人。
只有10个好职位。
那么大家自然会竞争。
这是正常的。
但是,如果大家都相信:
只有进入这10个位置,人生才算成功。
问题就出现了。
原来:
10个位置,100个人竞争。
后来:
10个位置,1000个人竞争。
再后来:
10个位置,10000个人竞争。
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增加投入:
更多补课
更多考试
更多证书
更多加班
更多人脉
更多竞争
可是那10个位置并没有增加。
于是:
每个人的投入越来越大,系统的增量却没有同步增加。
这就是典型的:
个人理性,叠加以后形成集体低效。
最可怕的是:
每一个人单独看,都没有做错。
小王努力学习,是理性的。
小李努力考证,也是理性的。
小张努力加班,同样可以理解。
可是所有人同时这样做以后:
整个系统变得越来越拥挤。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道德问题。
而是激励结构的问题。
五、所以我并不认为“坏人淘汰好人”是问题的终点
原文说:
做真货的,比不过卖假货的。
做科研的,比不过做金融的。
做文艺的,比不过做娱乐的。
这背后确实存在一个重要现象:
当某种行为获得了更高回报,人就会向这种行为迁移。
如果一个社会奖励:
投机 > 长期创造
那么聪明人就会把聪明用在投机上。
如果奖励:
抢功 > 做事
那么大家就会开始抢功。
如果奖励:
加班时间 > 实际成果
那么大家就会开始制造加班。
如果奖励:
流量 > 内容质量
那么大家就会研究怎么制造流量。
这时候,我们不能只骂:
“人变坏了。”
因为换一个普通人进去,他很可能也会做出类似选择。
为什么?
因为:
制度正在奖励这种行为。
这就是我认为比“人性论”更重要的一层。
六、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谁在决定什么叫“成功”?
如果社会告诉一个年轻人:
高收入就是成功。
那么他会追逐收入。
如果告诉他:
高职位就是成功。
他会追逐职位。
如果告诉他:
名校就是成功。
他会追逐名校。
如果告诉他:
粉丝数量就是成功。
他就会追逐粉丝。
问题是:
谁定义这些东西?
更重要的是:
这些指标到底测量了什么?
收入可能代表贡献。
也可能代表稀缺性。
也可能代表议价权。
也可能代表垄断。
职位可能代表能力。
也可能代表权力。
学历可能代表知识。
也可能只是筛选工具。
粉丝可能代表影响力。
也可能只是算法放大的注意力。
所以:
一个社会最危险的事情之一,就是把某一个指标直接当成“人的价值”。
七、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认为:价值不是一个固定数字
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简单理解为:
这个人值多少钱。
更好的问题应该是:
在特定目标、环境和约束条件下,如果没有这个人,结果会发生什么变化?
一个清洁工可能没有很高的社会地位。
但是他把医院打扫干净以后,可能降低了感染风险。
一个工程师可能不善于表达。
但是他解决了一个关键技术问题,使生产线每天多生产1000件产品。
一个普通工人可能没有名校学历。
但是他把一个流程从40分钟缩短到了30分钟。
如果只看:
职位、学历、财富、名声。
他们可能并不“成功”。
但如果看:
实际造成了什么变化。
他们的贡献就可能非常巨大。
所以我们需要把两个概念分开:
社会位置,不等于价值。
收入,也不等于价值。
身份,更不等于价值。
价值更接近:
一个主体对目标结果产生的可归因因果增量。
这就是我所说的“贡献尺”。
八、但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区别:贡献不等于分配
有人可能马上提出一个问题:
既然价值是贡献,那么是不是谁贡献多少,就应该拿多少?
也不一定。
因为:
“贡献了多少”是事实问题。
而:
“应该分多少”是制度问题。
比如一个项目:
小王提供技术。
小李负责销售。
小张提供资金。
公司提供平台。
机器提供生产能力。
客户提供需求。
到底谁应该得到多少?
不能只拿一个指标直接套进去。
这里还涉及:
风险承担。
责任承担。
替代成本。
稀缺程度。
退出能力。
历史投入。
未来激励。
所以:
贡献尺解决的是“发生了什么”。
而分配还需要另外的规则。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简单地用一个“万能尺子”衡量所有事情。
九、真正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让“争夺位置”变成“创造增量”?
这可能才是所谓“死局”的真正生门。
假设一个社会给年轻人的主要机会是:
争夺有限职位。
那么大家自然会卷。
但如果社会提供另一种机制:
社会需求 → 公开任务 → 人人可以参与 → 完成任务 → 验证结果 → 按实际增量获得回报。
情况就会发生变化。
例如:
某工厂现在生产一件产品需要:
100元。
系统公开一个任务:
谁能在不降低质量的情况下,把成本降到90元?
小王提出方案:
95元。
小李进一步改进:
88元。
小张又发现:
可以改成82元。
这三个人当然也在竞争。
但是他们竞争的对象不再是:
谁把谁挤下去。
而是:
谁能把系统往前推进一步。
这就是:
从位置竞争转向增量竞争。
十、这时候,“竞争”反而会成为一种社会生产力
很多人谈内卷的时候,容易得出:
我们应该少竞争。
我觉得这不一定对。
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
有没有竞争。
而是:
竞争什么。
如果大家竞争:
谁能创造更好的药?
很好。
竞争:
谁能让机器人更便宜?
很好。
竞争:
谁能让粮食产量提高10%?
很好。
竞争:
谁能让一个生产流程少浪费20%?
很好。
这种竞争的共同特点是:
竞争的结果可以产生增量。
而如果大家竞争:
谁能拿到那个唯一的职位?
谁能进入那个圈子?
谁能把别人挤下去?
那么竞争就容易变成零和甚至负和。
因此:
真正先进的制度,不是消灭竞争,而是尽可能把竞争从“人和人的位置竞争”,转化为“方案和方案的增量竞争”。
十一、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信任危机”会出现
原文最后说:
真正的危机,是信任的危机。
我非常赞同。
但我想再追问一步:
信任为什么会消失?
如果我知道:
我帮助你,你可能踩着我升职。
我为什么要帮助你?
如果我知道:
我公开一个创新方法,别人拿走以后我什么都得不到。
我为什么要公开?
如果我知道:
我认真做事,却不如抢功劳的人升职。
我为什么要认真做事?
于是大家开始:
防备。
隐瞒。
抢功。
留一手。
互相提防。
最终:
知识不流动。
信息不流动。
创新不流动。
人与人之间的合作也开始下降。
于是整个社会的效率下降。
所以:
信任并不只是道德教育的结果,它也是激励结构的结果。
当合作能够获得回报时,人更愿意合作。
当背叛能够获得更高回报时,人自然会更加防备。
十二、这就是为什么“价值流动”可能比“价值分配”更重要
我们经常争论:
蛋糕应该怎么分?
但还有一个问题经常被忽略:
蛋糕能不能不断变大?
假设小王创造了一个新方法。
如果制度告诉他:
你公开以后,别人全部拿走,你什么都得不到。
那么他最理性的选择可能是:
不公开。
如果制度能够识别:
这个方法确实产生了增量。
并且能够持续记录:
谁提出、谁改进、谁验证、谁应用。
然后把一部分新增收益反馈给贡献者。
那么:
小王愿意公开。
小李愿意继续改进。
小张愿意推广到另一个行业。
于是:
知识开始流动。
创新开始流动。
价值开始流动。
这时候,社会就不再只是讨论:
“这块蛋糕怎么分?”
而开始讨论:
“怎样让创造蛋糕的方法也能够不断流动?”
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比单纯讨论分配更加重要的问题。
十三、所以,“死局”并不是没有出口
如果把文章里的现象串起来,会得到这样一条链:
社会位置稀缺
↓
成功被定义为“超过别人”
↓
大家争夺有限位置
↓
投入不断增加
↓
新增价值没有同步增加
↓
竞争越来越激烈
↓
人开始互相防备
↓
信任下降
↓
信息、知识、创新不愿流动
↓
社会效率下降
↓
更少的增量
↓
大家更加争夺有限位置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
负向循环。
而所谓“生门”,恰恰应该是把它反过来:
需求公开
↓
任务透明
↓
人人可以参与
↓
知识和流程公开
↓
鼓励改进
↓
实际结果验证
↓
按可验证的增量给予回报
↓
更多人愿意贡献
↓
知识继续流动
↓
社会产生更多增量
↓
新的机会不断产生
这就是:
正向循环。
十四、因此,我并不想把问题归结为“中国人出了问题”
也不想简单地说:
法家设计了一个几千年的死局。
因为如果问题只是:
某一群人的人性不好。
那么换一批人,问题仍然会回来。
如果问题只是:
某个历史人物设计了一个制度。
那么解释不了为什么类似的问题会在不同国家、不同组织、不同公司里反复出现。
更深层的规律可能是:
当一个系统把稀缺的位置当成主要奖励,人就会争夺位置。
当一个系统把可验证的增量作为重要奖励,人就更有动力创造增量。
这不是中国人的专属问题。
它可能发生在:
学校。
公司。
官僚体系。
学术界。
平台经济。
互联网。
甚至家庭。
所以我们真正应该研究的,不是:
“人为什么这么坏?”
而是:
“什么样的规则,会让一个正常人不得不做出互相伤害的选择?”
十五、也许真正应该改变的,不是人的欲望,而是欲望的方向
人想获得更好的生活,没有错。
人想获得财富,没有错。
人想获得尊重,没有错。
人想成为优秀的人,也没有错。
问题在于:
一个社会把这些欲望引向哪里?
如果一个人想获得尊重,只能:
压过别人。
那么他就会竞争位置。
如果一个人想获得财富,只能:
抢有限的资源。
那么他就会竞争位置。
但是,如果一个人能够通过:
解决一个真实问题,
改进一个生产流程,
创造一个新产品,
帮助更多人,
产生可验证的增量,
获得财富、尊重和更大的选择权。
那么人的欲望本身,就可能成为社会发展的动力。
所以:
真正的制度设计,不是消灭人的欲望,而是改变欲望获得回报的路径。
十六、这可能才是“六把尺子”真正想解决的问题
我们最终需要的,也许不是一把万能的尺子。
因为:
保障解决的是:
人能不能有尊严地活着?
选择解决的是:
人有没有拒绝和退出的能力?
劳动解决的是:
人投入了什么?
贡献解决的是:
人实际改变了什么?
激励解决的是:
什么样的奖励会把未来带向哪里?
意义解决的是:
我们究竟希望这个系统变成什么样?
而这六个尺度最后应该汇聚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个制度,是在制造越来越激烈的“位置竞争”,还是在制造越来越多的“价值增量”?
如果答案是前者:
人越努力,可能越卷。
如果答案是后者:
人越努力,社会可能越富。
这两者表面上都叫“奋斗”。
结果却完全不同。
十七、所以,我认为真正需要警惕的“人吃人”,不是人性本身
真正可怕的,是一个系统让:
一个人的收益,越来越依赖于另一个人的损失。
当这种关系越来越普遍:
你上去,我就下来。
你成功,我就失败。
你获得资源,我就失去资源。
你掌握信息,我就失去机会。
人与人之间当然会越来越防备。
而一个更健康的社会,应该尽可能增加另一种关系:
你创造增量,我也可以创造增量。
你的创新,可以成为我的起点。
我的改进,又可以成为你的起点。
于是:
你的成功,不一定意味着我的失败。
甚至可能:
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新机会。
这时候,人和人的关系才可能从:
互相踩踏
逐渐变成:
共同把边界往外推。
结语:真正的“生门”,不是跳出社会,而是改变游戏规则
所以,如果一定要问:
中国社会是不是死局?
我更愿意把问题换一种问法:
我们能不能让一个人的成功,不再主要建立在另一个人的失败之上?
如果不能,那么无论换什么口号,内卷都可能重新出现。
如果可以,那么所谓的“人上人”也会慢慢失去吸引力。
因为当一个普通人发现:
我不需要踩着别人才能过得更好。
我可以通过解决一个真实问题获得收入。
我可以通过改进一个流程获得回报。
我可以通过贡献一个想法获得收益。
我可以通过合作而不是争夺获得更大的机会。
那么:
“成为人上人”就不再是唯一的生存策略。
这时候,我们才真正从“独木桥”走向了“更宽的路”。
所以我觉得,所谓“生门”可能不是:
一个人觉醒,然后跳出这个局。
而是:
让更多人能够参与改变这个局。
一个真正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只有一座越来越拥挤的独木桥。
它应该不断创造新的桥。
而且最好:
桥不是靠把别人推下去才能通过,而是越有人修桥,所有人的路就越多。
这也许才是我们真正应该寻找的:
从“人上人”到“共创增量”。
不是消灭竞争。
而是改变竞争的对象。
不是消灭欲望。
而是改变欲望获得回报的路径。
不是要求所有人成为圣人。
而是建立一种制度:
即使一个人只是一个普通人,他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也能够更容易地创造社会增量,而不是必须踩着别人才能向上。
如果这条路能够成立,那么所谓的“死局”,就未必是死局。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
人为什么总想往上爬?
而是:
我们能不能让一个人往上走的时候,同时把整个社会也往前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