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凯勒的后半生去哪了?
——不是历史被删除,而是一个人被重新剪辑了
我们小时候几乎都听过海伦·凯勒的故事。
一个出生后不久就失去视力和听力的女孩,在安妮·莎莉文老师的帮助下学会语言,最终进入大学,成为作家。
这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励志故事:
残障 → 教育 → 坚持 → 突破 → 成功。
但如果你继续问:
海伦·凯勒成年以后呢?
很多人突然就不知道了。
事实上,她活到了87岁,直到1968年去世。
而她成年后的几十年,并不是一个安静地享受荣誉的“励志人物”人生。
她是社会主义者、女权主义者、劳工权益支持者、和平主义者、残障权益活动家,也是一个长期介入公共政治的作家。
美国盲人基金会自己的官方传记直接称她为“坚定的社会主义者”,并记载她支持工人权益、妇女选举权和反战运动。她还长期为盲人教育、康复和就业奔走。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我们记住的海伦·凯勒,往往只有前半生?
一、她的后半生不是不存在,而是非常“政治”
海伦·凯勒1904年从拉德克利夫学院毕业。
此后,她的人生并没有停留在“战胜残障”的故事里。
1909年,她加入美国社会党。
1913年,她出版《走出黑暗》,其中包含大量社会主义思想的文章。美国盲人基金会保存的年表明确记录了这一过程。
她还支持:
妇女选举权
工人权益
反战
和平主义
社会经济平等
公民自由
残障人士权益
她甚至公开批评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美国社会对工人的压迫。
1916年,她发表《反对战争的罢工》,讨论工人的贫困、低工资、童工、罢工权等问题。她认为,仅仅拥有投票权,并不意味着一个经济上被压迫的人真正自由。
这已经和我们小时候学到的那个“海伦·凯勒”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了。
那个故事里,她是:
一个克服身体障碍的人。
成年后的她则在追问:
为什么社会中有些人即使身体健全,却仍然没有真正的选择?
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二、她甚至真的说过:“我是社会主义者”
这不是后来的人给她贴的标签。
1921年,她在《萨克拉门托星报》发表文章解释自己为什么成为社会主义者。
美国大屠杀纪念馆保存了这篇文章的资料,并引用她的话说明,她相信社会主义能够解决贫困和失业问题。
她的社会主义著作后来甚至被纳粹焚烧。
1933年,纳粹学生在德国多所大学焚烧被他们认为“不符合德国精神”的书籍,其中就包括海伦·凯勒的作品。
所以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
海伦·凯勒不仅是一个“励志人物”,她还是20世纪早期美国左翼政治文化中的一个真实参与者。
而且她不是只在年轻的时候发表过几句激进言论。
她写了14本书以及大量文章、演讲。
美国盲人基金会的数字档案保存了她超过475篇演讲和文章,其中涉及社会主义、妇女权利、战争、法西斯主义、出生控制、原子能等一系列政治和社会问题。
三、那么,她的后半生真的“被美国删除”了吗?
我认为:
不能这么说。
因为她的资料并没有消失。
恰恰相反,美国盲人基金会现在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海伦·凯勒档案收藏之一,而且已经建立了公开的数字档案。
她的政治文章、书信、演讲和活动记录都可以被研究者和普通公众查阅。
美国盲人基金会甚至自己专门举办过关于她社会主义思想和政治活动的历史讲座。
因此,如果说:
“美国把海伦·凯勒的社会主义历史全部删除了。”
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但是,如果进一步问:
“为什么大众最熟悉的海伦·凯勒,却很少包括这些内容?”
那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问题。
四、真正发生的,可能不是“删除”,而是“选择性记忆”
美国盲人基金会的一篇历史资料中有一句非常值得注意的话:
对普通公众而言,海伦·凯勒的故事基本在她小时候的经历那里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
她的历史人生继续了,但她的大众文化形象停止了。
这两个东西并不是一回事。
一个人的完整人生是:
A → B → C → D → E → F
但是社会记忆可能只选择:
A → B → C
然后把后面的D、E、F逐渐淡化。
这不是简单的“删掉资料”。
而是:
选择哪些经历进入教材、故事、电影、演讲和大众传播。
五、为什么“励志的海伦·凯勒”比“社会主义的海伦·凯勒”更容易传播?
因为两个故事具有完全不同的政治风险。
一个故事是:
只要努力,即使面对巨大的身体障碍,也可以实现人生价值。
几乎所有人都可以接受。
老师可以讲。
家长可以讲。
企业可以讲。
学校可以讲。
政府也可以讲。
它没有明显的政治冲突。
但是第二个故事变成:
一个美国最著名的残障女性,后来加入社会主义党,支持工人运动,批评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反对战争,并公开讨论贫富不平等。
这就完全不同了。
因为她开始提出:
个人的不幸,究竟有多少是个人问题?
以及:
社会制度本身有没有责任?
这时候,海伦·凯勒就从一个“励志人物”,变成了一个“社会批判者”。
而后者显然更难被包装成一个纯粹的儿童故事。
六、更有意思的是:她自己其实很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美国盲人基金会在回顾她的政治活动时记录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年轻、漂亮、著名的海伦·凯勒,媒体非常喜欢她。
但当她开始谈论:
妇女权利
工人权利
和平主义
社会主义
以后,她遭到了明显更多的攻击。
换句话说:
媒体喜欢“海伦·凯勒这个励志符号”,却未必喜欢“海伦·凯勒这个有自己政治观点的人”。
这件事甚至比“她是不是社会主义者”本身更值得研究。
因为它涉及一个普遍现象:
社会经常喜欢一个人的成功,却不一定喜欢这个成功者后来提出的社会批判。
七、一个人一旦成为“符号”,社会就可能开始重新剪辑他
海伦·凯勒的故事非常典型。
真实的她可能是:
残障人士
作家
教育者
女权主义者
社会主义者
和平主义者
劳工权益支持者
公民自由倡导者
残障权益活动家
国际公共人物
但大众需要一个简单的故事。
于是复杂的人被压缩成:
“一个战胜命运的女孩。”
这其实是一种符号化。
符号化的最大特点就是:
保留最容易传播的部分,删除复杂性。
这里的“删除”不一定是有人拿剪刀真的把档案删掉。
更可能是:
教材不讲。
电影不讲。
演讲不讲。
大众媒体很少讲。
人们就逐渐不知道了。
于是:
没有被禁止的历史,也可能变成没有被记住的历史。
八、这其实比“美国故意删历史”更值得警惕
因为如果真的是政府审查,我们反而比较容易发现。
但选择性记忆更加隐蔽。
它不需要有人下命令。
只需要:
某些故事更适合传播。
于是媒体选择它。
学校选择它。
出版商选择它。
家长选择它。
电影选择它。
最后几代人以后,人们自然只记得那个版本。
所以:
历史记忆不一定通过“禁止”形成,也可以通过“选择”形成。
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认知机制。
九、而海伦·凯勒恰好是一个极好的实验案例
因为她的两个身份之间并不存在逻辑冲突。
她完全可以同时是:
一个战胜巨大身体障碍的人,
也是:
一个批评社会经济不平等的社会主义者。
但大众叙事往往把它们拆开。
只留下:
“努力改变自己。”
而忽略:
“她还试图改变社会。”
这两个故事其实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甚至第二个故事,会让第一个故事变得更加丰富。
因为她并没有把所有问题都归因于个人意志。
恰恰相反,她后来不断追问:
为什么一些人没有教育机会?
为什么工人贫困?
为什么残障人士被排斥?
为什么妇女没有平等政治权利?
为什么战争让普通人承担巨大代价?
这说明她从:
“我要改变自己”
进一步走到了:
“社会能不能改变?”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跃迁。
十、这也提醒我们重新理解“励志”
我们通常把励志理解为:
个人战胜环境。
但海伦·凯勒成年后的思想实际上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个人不仅可以适应环境,也可以质疑环境。
前者是:
“我怎样才能在这个世界里活得更好?”
后者是:
“为什么这个世界必须这样运行?”
这两个问题并不矛盾。
真正完整的人生,甚至可能是:
先学会在世界中生存,再开始思考如何改变世界。
如果只保留前半句,那么“励志”就很容易变成:
把所有社会问题重新变成个人努力问题。
十一、这与我们今天讨论的很多社会问题其实非常相似
一个年轻人找不到工作。
一种解释是:
你不够努力。
一个人收入很低。
一种解释是:
你能力不够。
一个残障人士找不到工作。
一种解释是:
你需要克服自己。
但还有另一种问题:
制度、市场、教育、生产方式和社会结构有没有创造足够的机会?
这就是海伦·凯勒成年以后不断追问的问题之一。
所以真正值得保留的,不只是:
“她克服了自己的障碍。”
还应该保留:
“她后来开始研究为什么社会会制造障碍。”
十二、所以,“海伦·凯勒后半生被删除”这个说法,应该改成一个更准确的问题
我更愿意把问题改成:
为什么一个人的复杂人生,最终会被压缩成一个最符合社会需要的故事?
海伦·凯勒的例子告诉我们:
历史资料可以保存,而历史记忆仍然会发生选择。
她的社会主义文章没有消失。
她的政治活动没有消失。
她的劳工观点没有消失。
她的妇女权利观点没有消失。
她的反战文章也没有消失。
今天仍然可以在美国盲人基金会的数字档案中看到这些材料。
但普通人记忆中的海伦·凯勒,却仍然主要是:
水泵旁边的那个女孩。
这就是最值得思考的地方。
结语:真正消失的,有时候不是历史,而是历史的复杂性
所以,我不太赞成简单地说:
“美国删除了海伦·凯勒的后半生。”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海伦·凯勒的后半生没有从历史档案中消失,但她作为社会主义者、劳工权益支持者、和平主义者和社会批判者的身份,长期被大众熟悉的“励志少女”形象遮蔽了。
纽约大学出版社关于她的政治传记甚至直接指出:几十年以后,海伦·凯勒仍然是最著名的20世纪女性之一,但她丰富的政治人生,尤其是激进主义和反资本主义活动,在很大程度上被那个感伤化的少女故事淹没了。
这件事情真正值得我们警惕的,并不是:
“美国是不是偷偷删掉了某个人的历史?”
而是更普遍的问题:
谁决定一个人应该被记住什么?
一个人可以一生做过很多事情。
社会却往往只留下其中最容易传播、最容易接受、最符合主流价值的那一部分。
于是:
真实的人,被压缩成了一个符号。
海伦·凯勒最值得我们重新认识的地方,也许恰恰不是她如何克服了黑暗。
而是:
她在走出自己的黑暗之后,又开始追问: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生活在社会制造的黑暗之中?
这才是她后半生真正值得被重新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