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到底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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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争到底是不是好事?

——为什么评价政策不能只看受益者

我们经常听到一句话:

“竞争是好事,优胜劣汰才能提高效率。”

这句话有道理。

企业之间竞争,可能让商品更便宜;
员工之间竞争,可能让人更加努力;
国家之间竞争,可能推动技术进步。

可是,另一个问题也同样真实:

如果竞争让所有人都更累了,而最终的好处却主要被别人拿走,那么这种竞争对普通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也是理解“内卷”的关键。

我想用六把尺子理论中的一个基本思想来回答这个问题:

同一个政策、同一种竞争,对不同的人可能具有完全不同的价值。评价一个政策,不能只看谁获得了收益,还必须看谁承担了成本,以及这些成本是否被看见、是否可以拒绝、是否得到补偿。


一、先定义一个最基本的概念:什么叫“主体”?

所谓主体,就是能够受到一个行为或政策影响的人或组织。

例如:

  • 消费者
  • 员工
  • 企业
  • 股东
  • 地方政府
  • 中央政府
  • 纳税人
  • 某个家庭

都可以成为主体。

假设现在有一个政策 (P)。

它可能同时影响很多人:

$$ P\rightarrow \{A,B,C,D,\ldots\} $$

但是,不同的人受到的影响不一样。

比如一个政策推动企业降低成本:

消费者可能得到:

$$ 价格下降 $$

企业可能得到:

$$ 利润增加 $$

而员工可能得到:

$$ 工作时间增加 $$

甚至:

$$ 失业风险增加 $$

所以,“这个政策好不好”其实不能只用一个人的结果来回答。


二、为什么同一个东西,对不同人的“价值”不同?

这是我们前面讨论“价值”的一个核心结论。

假设有一个游戏。

小明特别喜欢这个游戏:

$$ F_{\text{小明}}(\text{游戏})=很高 $$

小张完全不喜欢:

$$ F_{\text{小张}}(\text{游戏})=很低 $$

所以同一个游戏,并不存在一个脱离主体的、永远固定的“价值”。

可以把它简单写成:

$$ F_i(x) $$

其中:

  • (i):第几个主体
  • (x):某个东西、行为或者结果
  • (F_i):这个主体对结果的需求满足程度

于是:

$$ F_{\text{小明}}(x) \neq F_{\text{小张}}(x) $$

这不是说“价值完全主观”。

因为人的需求仍然受到客观条件限制。

例如一个人缺水的时候,水的价值通常很高;已经喝了很多水以后,再增加一杯水的作用可能就很小。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

价值是某个主体、在某种状态、某个时间、面对某个目标时,某个结果对其需求满足产生的作用。


三、那么政策应该怎么看?

假设政策 (P) 实施以后,产生了一个结果。

我们不能只问:

“结果好不好?”

而应该问:

“对于谁来说,好在哪里?对于谁来说,坏在哪里?”

因此可以把政策产生的变化写成:

$$ \Delta V_i(P) $$

意思就是:

政策 (P) 给第 (i) 个主体带来的价值变化。

于是整个社会得到的就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组变化:

$$ (\Delta V_1,\Delta V_2,\Delta V_3,\ldots,\Delta V_n) $$

例如:

主体 政策后的变化
消费者 商品便宜了
企业 成本下降
胜出的企业 市场份额增加
员工 工作强度增加
被淘汰员工 失业
政府 税收增加

这时候我们就会发现:

“社会整体受益”与“每个人受益”,是完全不同的命题。


四、最容易被忽略的东西:时间

钱的损失很容易统计。

例如:

工资下降1000元。

我们很容易知道这是损失。

但是有一种成本特别容易被隐藏:

人的时间。

假设一个员工原来每天工作8小时。

后来竞争越来越激烈:

$$ 8小时\rightarrow10小时\rightarrow12小时 $$

他的工资可能没有增加多少,但每天多出来的4小时去了哪里?

答案是:

从他自己的生命里消失了。

所以我们应该把时间也作为一种重要的成本:

$$ T_i(P) $$

表示政策 (P) 让主体 (i) 额外付出的时间。

例如:

$$ T_i(P)=2小时/天 $$

一年就是:

$$ 2\times365=730小时 $$

这些时间不是普通商品。

钱损失了,可以以后再赚。

但是今天晚上陪孩子的两个小时、今天的休息、一次旅行、一次和朋友见面,过去以后就不能重新购买。

所以:

人的时间具有不可逆性。

这也是为什么“劳动成本”不能简单等于工资。


五、于是我们可以重新理解“内卷”

假设有100名员工。

每个人每天工作8小时。

现在企业之间竞争越来越激烈。

员工发现:

“如果我不加班,别人就会超过我。”

于是大家都开始加班。

最后:

$$ 8小时\rightarrow10小时 $$

甚至:

$$ 10小时\rightarrow12小时 $$

可是,如果100个人全部加班,那么大家的相对排名可能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这就是内卷最典型的地方:

$$ \boxed{ 个人竞争行为增加 \quad\rightarrow\quad 集体竞争强度增加 } $$

但:

$$ \boxed{ 集体竞争强度增加 \quad\not\Rightarrow\quad 每个人的相对收益增加 } $$

甚至可能出现:

$$ \text{所有人投入更多时间} $$

但是:

$$ \text{相对位置几乎没有变化} $$

最后得到的只是:

$$ \boxed{\text{所有人共同消耗更多生命时间}} $$


六、为什么政策制定者有时候会觉得“竞争是好事”?

这里不是说政策制定者一定错误,而是不同主体看到的是不同的函数。

例如,一个产业内部有两个企业:

$$ A,\ B $$

无论最终是 (A) 胜出还是 (B) 胜出,只要竞争能够推动:

  • 技术进步
  • 成本下降
  • 产品质量提高
  • 企业效率提高

从宏观角度看,都可能是有价值的。

因此宏观评价函数可能关注:

$$ F_{\text{macro}} = \text{产量} + \text{效率} + \text{技术进步} +\cdots $$

而员工关心的函数可能是:

$$ F_{\text{employee}} = \text{收入} + \text{休息} + \text{稳定} + \text{选择权} + \text{家庭时间} +\cdots $$

两个函数当然可能得出不同结论。

这并不意味着其中一个一定是错的。

真正的问题是:

如果我们只使用宏观函数,就可能把员工承担的成本直接隐藏掉。


七、最危险的错误:只统计“受益者”

比如一个政策让商品价格下降10%。

我们可以非常容易地写:

$$ 消费者收益=+ $$

于是报道:

“消费者获得实惠。”

但是我们还应该继续问:

为什么价格下降?

如果原因是:

$$ 企业压低成本 $$

继续往下追:

$$ 企业压低成本 \rightarrow 降低工资 $$

或者:

$$ 企业压低成本 \rightarrow 延长工作时间 $$

那么完整的价值链实际上是:

$$ \boxed{ 员工承担成本 \rightarrow 企业降低成本 \rightarrow 消费者获得低价 } $$

这时候,仅仅说“消费者受益”是不完整的。

因为我们必须回答:

消费者节省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八、因此,政策评价至少要分成四个问题

面对一个政策 (P),不能只问:

第一个问题:创造了什么?

例如:

  • 产量增加了吗?
  • 技术进步了吗?
  • 商品便宜了吗?
  • 新的服务出现了吗?

这是贡献尺关心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谁得到了?

也就是:

$$ \Delta V_i>0 $$

的人是谁?

企业?

消费者?

员工?

资本?

政府?

某个地区?

这是分配问题


第三个问题:谁承担了成本?

特别要寻找那些容易被统计隐藏的成本:

  • 工作时间
  • 等待时间
  • 通勤时间
  • 家庭照护时间
  • 失业风险
  • 健康风险
  • 心理压力
  • 未来机会损失

这一步非常重要。

因为:

$$ \boxed{ 收益容易被统计 } $$

而:

$$ \boxed{ 成本可能被隐藏 } $$


第四个问题:承担成本的人有没有选择?

例如:

员工是否可以拒绝加班?

消费者是否知道低价背后的生产条件?

劳动者能不能离开这个工作?

有没有真正的替代机会?

有没有重新选择的权利?

这就是选择尺

所以:

一个人承担成本并不一定意味着政策不公平。

如果这个成本是:

  • 知情的
  • 自愿的
  • 可以退出的
  • 得到合理补偿的

那么它和被迫承担,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九、这就是“选择自由”和“合同自由”的区别

有人可能会说:

“员工签合同的时候同意了加班。”

可是:

签合同不一定等于拥有真实选择。

如果一个人有两个选择:

$$ A=\text{加班} $$

$$ B=\text{失业} $$

那么形式上确实有两个选择。

但如果:

$$ B\rightarrow\text{无法维持基本生活} $$

那么这个人的实际选择空间就非常小。

因此六把尺子理论中的“选择尺”并不是简单问:

“你签字了吗?”

而是问:

“你有没有真实的退出权、反对权、知情权和重新选择的机会?”


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竞争”本身不能简单判断好坏

竞争是一种机制。

它可以产生:

$$ \text{创新} $$

$$ \text{效率} $$

$$ \text{低价} $$

$$ \text{优胜劣汰} $$

但它也可能产生:

$$ \text{过度加班} $$

$$ \text{恶性价格战} $$

$$ \text{人才内耗} $$

$$ \text{资源浪费} $$

$$ \text{生命时间消耗} $$

所以我们真正应该评价的不是:

“竞争好不好?”

而是:

“这种竞争创造了什么?谁得到增量?谁承担成本?成本是否自愿?有没有补偿?这种竞争是否创造了下一轮更好的选择?”


十一、把这个问题放回“六把尺子”

这时候,六把尺子就不是六个打分项目,而是六个不同的问题。

保障尺:

竞争失败的人,会不会因此失去基本生存能力?

选择尺:

人有没有真正的退出权和重新选择的机会?

劳动尺:

人付出的劳动和时间有没有被承认?

贡献尺:

谁真正造成了结果的增量?

激励尺:

今天的竞争规则,会把社会带向什么样的未来?

意义尺:

人有没有为了所谓“效率”而失去自己决定人生的权利?

于是我们会发现:

一个政策可能:

$$ \text{贡献尺:很好} $$

但:

$$ \text{选择尺:很差} $$

又或者:

$$ \text{效率提高} $$

同时:

$$ \text{劳动时间大幅增加} $$

这时候就不能用一个“总体收益”把所有问题抹平。


十二、进一步说:政策评价不能只看结果,还要看价值是怎么形成的

这与我们之前建立的“价值”理论可以连接起来。

我们暂时把某个主体的价值变化写成:

$$ \Delta V_i = F_i(S_{\text{政策后}}) - F_i(S_{\text{政策前}}) $$

其中:

  • (S):这个人的实际状态
  • (F_i):这个人的需求满足函数
  • (i):具体的人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个结果是谁造成的?

于是就进入了因果关系。

假设政策实施以后,商品价格下降。

我们不能直接说:

“政策创造了这么多价值。”

必须进一步问:

如果没有这个政策,结果会是什么?

也就是建立一个反事实:

$$ S_{\text{有政策}} $$

$$ S_{\text{无政策}} $$

进行比较。

因此政策造成的结果增量可以粗略表示为:

$$ \boxed{ \Delta Y = Y_{\text{有政策}} - Y_{\text{无政策}} } $$

而某个主体承担的成本也可以这样比较:

$$ \boxed{ \Delta C_i = C_i(\text{有政策}) - C_i(\text{无政策}) } $$

这样,我们才真正开始讨论:

这个政策究竟改变了什么。


十三、这里出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不能只看“谁赢了”

如果一场竞争中:

$$ A胜利 $$

我们不能因此直接得出:

$$ A价值增加 \Rightarrow 社会价值增加 $$

因为还需要观察:

$$ B失去了什么? $$

员工失去了什么?

消费者获得了什么?

政府获得了什么?

未来又发生了什么?

尤其需要观察:

$$ \boxed{\text{被迫承担成本的人}} $$

因为这些人的损失往往最容易消失在宏观统计数字里。


十四、所以,“测量者必须被测量”就变得非常重要

假设某个机构制定了一套规则。

它规定:

“效率提高20%,因此政策成功。”

那么六把尺子理论会继续追问:

谁定义的效率?

为什么这个指标最重要?

谁从这个指标中受益?

谁承担了提高这个指标的成本?

这些成本有没有进入统计?

承担成本的人有没有表达、反对和退出的权利?

这就是:

$$ \boxed{\text{测量者必须被测量}} $$

它不是说不能制定指标。

而是说:

制定指标的人,不能把自己的视角伪装成整个社会的视角。


十五、最后回到“内卷”

所以,我并不认为“竞争”天然是坏事。

真正的问题是:

$$ \boxed{ 竞争是否产生了真正的新增价值? } $$

如果竞争推动:

$$ 技术进步 \rightarrow 生产率提高 \rightarrow 工作时间减少 \rightarrow 收入增加 $$

这是非常好的竞争。

但如果竞争变成:

$$ 大家一起加班 \rightarrow 排名基本不变 \rightarrow 工资没有明显增加 \rightarrow 休息时间减少 $$

那么它就可能只是:

$$ \boxed{\text{把竞争成本转化成了人的生命时间}} $$

这就是为什么普通员工可能非常痛恨“内卷”,而宏观管理者却可能看到竞争带来的效率。

两者看到的不是同一个函数。

一个看到:

$$ GDP、产量、效率、技术进步 $$

另一个看到:

$$ 工资、工作时间、睡眠、家庭、未来、人生 $$

它们都可能是真实的。

真正成熟的政策评价,不应该强迫其中一个视角消失,而应该把这些视角同时放进评价体系。


十六、六把尺子真正想解决的,可能正是这个问题

我们最终需要从:

“这个政策有没有好处?”

转向:

“这个政策创造了什么增量?”

再进一步:

“增量属于谁?”

然后继续追问:

“成本由谁承担?”

再追问:

“承担成本的人有没有选择?”

最后:

“这种分配方式会把社会带向什么样的未来?”

因此:

$$ \boxed{ 政策评价 \neq 只看受益者 } $$

而应该至少同时观察:

$$ \boxed{ \text{创造} \rightarrow \text{分配} \rightarrow \text{成本} \rightarrow \text{选择} \rightarrow \text{未来} } $$

尤其不能忘记一个经常被经济统计忽略的变量:

$$ \boxed{\text{人的生命时间}} $$

因为一个政策即使创造了更多商品、更多利润、更多GDP,如果这些增量是通过大量消耗普通人的不可逆生命时间获得的,那么我们就不能只问:

“社会创造了多少?”

还必须问:

“这些增长究竟让谁拥有了更多的人生,又让谁失去了自己的人生?”

这或许才是评价“竞争、内卷与政策”的真正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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