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为什么解释不了全部价值?
——回复一条关于陈酿酒的评论,也是六把尺子理论的补充
有人针对“劳动创造价值,但价值不只来自劳动”提出了一个很完整的反驳。
他的例子是陈酿酒。
为什么人们愿意存酒,而不愿意存水?
因为陈酿能够让酒获得更好的使用价值。
但酒曲、微生物和时间本身不是劳动,它们只是参与了使用价值的变化。
因此,他认为,真正形成价值的仍然是人类社会为获得这种陈酿酒所付出的抽象劳动,包括酿造、储存、管理、设备、仓储等。
如果未来出现一种更先进的技术,可以用更短时间生产同样品质的酒,那么生产这种酒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下降,陈酿酒的价值也就下降。
这个解释在劳动价值论自己的定义体系中是自洽的。
但它恰恰暴露出了我们之间真正的分歧:
我们讨论的不是“劳动有没有价值”,而是“价值这个概念到底应该解释什么”。
这也是六把尺子理论为什么要把“劳动尺”和“贡献尺”分开的原因。
一、先承认对方说对的部分
首先,有几个观点我完全赞同。
第一,酒曲不是劳动。
微生物不是劳动。
河流不是劳动。
时间本身也不是劳动。
第二,生产陈酿酒确实需要人的劳动。
酿造、管理、储存、设备维护、质量控制,都需要人的投入。
第三,技术进步确实可能降低生产同样产品所需要的人类劳动。
过去需要储存十年,现在可能通过技术在更短时间内获得类似品质。
这些都没有问题。
真正的问题出现在下一步:
因为酒曲、微生物和时间不是劳动,所以它们就没有创造价值。
这一步,实际上并没有被证明。
它只是从一个定义直接推出了一个结论。
二、关键问题:我们到底在问“劳动”还是在问“贡献”?
这其实是整场争论最容易混淆的地方。
假设有两批完全一样的酒。
第一批酒:
有正常的酒曲、正常的微生物环境,经过三年陈酿,最终成为高品质陈酿酒。
第二批酒:
人的酿造工作完全一样,也放了三年。
但没有正常的微生物活动。
最后第二批酒没有形成同样的品质。
现在问两个不同的问题。
问题一:谁进行了劳动?
人进行了劳动。
酒曲没有劳动。
微生物没有劳动。
时间也没有劳动。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清楚。
但再问第二个问题:
问题二:什么因素造成了结果的差异?
这时候答案就不一样了。
酒曲、微生物环境、温度、湿度、储存条件以及陈酿过程中发生的各种变化,都可能对最终结果产生因果影响。
这就是:
劳动问题和贡献问题不是同一个问题。
六把尺子理论中的“劳动尺”和“贡献尺”,就是专门把这两个问题拆开的。
三、劳动尺到底测什么?
劳动尺测量的是:
人为了某个目标实际付出了多少不可逆的成本。
例如:
一个工人花8小时酿酒。
我们可以讨论他的劳动投入。
一个工程师设计储酒设备。
我们可以讨论他的劳动投入。
一个管理员每天检查温度、湿度。
我们也可以讨论他的劳动投入。
这就是劳动尺的问题。
但劳动尺并不回答:
“最终结果到底增加了多少?”
因为这属于贡献尺。
四、贡献尺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贡献尺真正问的是:
如果没有这个因素,最终结果会变成什么样?
这就是反事实。
比如:
有酒曲:
最终得到高品质陈酿。
没有酒曲:
最终得不到同样品质。
那么酒曲对于这个结果就存在因果贡献。
这并不意味着酒曲应该领工资。
也不意味着酒曲应该拥有酒厂。
更不意味着应该把利润分给酒曲。
只是说明:
它对结果产生了可归因的影响。
这几个概念必须分开。
贡献 ≠ 劳动。
贡献 ≠ 所有权。
贡献 ≠ 收入。
贡献 ≠ 权力。
这是六把尺子理论里非常重要的一条概念边界。
五、“不是劳动,所以不创造价值”其实偷偷完成了一次概念替换
对方的论证可以整理成:
价值由抽象人类劳动形成。
所以:
非人类因素不是价值来源。
这个推理本身没有逻辑错误。
但它的问题在于:
它首先规定了“价值”只能指抽象人类劳动的凝结,然后再用这个定义证明只有劳动产生价值。
于是整个理论就形成了一个封闭系统。
这就好比我先规定:
“贡献就是人的劳动投入。”
然后再说:
“机器没有贡献,因为机器不是人。”
这个结论当然不会错。
但我们真正要问的是:
为什么一开始就规定“贡献”只能等于劳动?
如果机器让产品产量翻倍,那么“机器到底有没有贡献”其实是一个因果问题。
它不能仅仅靠“机器不是人”来解决。
同样,酒曲是不是劳动,是一个劳动定义问题。
而酒曲是否对酒的最终品质产生了因果贡献,是另一个问题。
不能因为前一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就自动推出后一个问题也是“否”。
六、陈酿酒这个例子,实际上恰好说明了“价值是关系”
这里反而可以进一步承认对方所说的一个重要现象:
如果出现一种新技术,可以快速制造出原来需要多年陈酿才能获得的品质,那么原来的陈酿酒可能失去一部分稀缺性。
为什么?
因为消费者获得同样需求满足的方式增加了。
过去:
想获得这种品质 → 必须等待多年。
后来:
想获得这种品质 → 十天就可以实现。
那么原来十年陈酿所具有的稀缺性当然会发生变化。
这说明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价值并不是物品内部永远固定的一串数字。
价值取决于:
- 谁需要;
- 需要什么;
- 有什么资源;
- 有什么替代方案;
- 生产条件是什么;
- 技术发展到什么程度;
- 时间处于什么阶段。
因此我们才提出:
价值不是数字,价值是一种关系。
七、但“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下降”并不能证明“劳动是唯一价值来源”
假设过去生产一种高品质酒需要:
大量人工 + 三年陈酿。
现在出现一种技术:
少量人工 + 十天即可获得相同品质。
那么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下降。
这当然可以解释:
为什么这种商品的劳动价值量可能发生变化。
但它解释的是一个特定问题:
在劳动价值定义下,商品中所包含的人类劳动量发生了什么变化。
它并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
消费者为什么需要这种酒?
也没有完整回答:
为什么这种酒比水更能满足某些需求?
更没有回答:
为什么某种自然过程能够改变最终产品的性质?
所以,我们不是说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这个概念没有解释力。
恰恰相反:
它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劳动分析工具。
但我们反对把它从一个“劳动尺度”扩张成“解释整个价值世界的唯一尺度”。
八、如果坚持“价值只能来自劳动”,会遇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我们换一个极端一点的例子。
假设某种微生物发生了自然突变。
这种微生物可以让酒在十天内达到过去十年才能达到的品质。
没有人设计它。
没有人培育它。
没有人提前知道它。
它只是自然产生了。
那么:
这个微生物到底有没有让最终产品发生巨大的变化?
答案显然是:
有。
它改变了生产结果。
甚至改变了整个生产方式。
它可能让:
- 生产周期缩短;
- 仓储需求下降;
- 资金占用减少;
- 产品供应增加;
- 市场价格下降;
- 消费者获得更容易。
如果说:
“它没有贡献,因为它不是人类劳动。”
那实际上不是在回答因果问题。
而是在回答:
“我们规定贡献只能由劳动构成。”
这正是我们认为需要改变的地方。
九、自然不是劳动,但自然可以成为价值形成过程中的因果条件
这一点其实非常重要。
一条河流冲刷出漂亮的鹅卵石。
河流不是劳动者。
但如果消费者确实需要这种鹅卵石,那么河流长期的自然作用显然改变了资源状态。
一片土地因为自然沉积形成肥沃土壤。
土地没有劳动。
但它确实提高了农业生产能力。
太阳提供光能。
植物进行光合作用。
微生物进行分解。
这些过程都不是人的劳动。
但是它们都可能参与最终结果的形成。
所以更完整的表达应该是:
劳动是人类生产中非常重要的价值创造渠道,但不是所有有价值结果的唯一因果来源。
这和“自然可以替代劳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我们当然不能因此得出:
“既然自然有贡献,人就不用劳动了。”
恰恰相反。
人类劳动的重要性仍然极高。
但我们不能为了保护“劳动”的理论地位,就否认其他因果条件。
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不把“贡献”直接等同于“分配”
这里可能是很多争论真正害怕的地方。
有人一听:
“机器有贡献。”
马上想到:
“那是不是机器也应该分钱?”
当然不是。
这恰恰说明:
贡献尺不能直接代替分配规则。
例如:
一台机器让一个工人的生产效率提高十倍。
机器显然有贡献。
但是机器的贡献应该如何进入收入分配?
这需要继续讨论:
- 谁承担了投资风险?
- 谁拥有机器?
- 谁维护机器?
- 谁提供技术?
- 谁承担机器失效风险?
- 机器来自过去多少人的知识积累?
- 企业承担了什么责任?
- 社会提供了什么基础设施?
这些属于另外的问题。
所以六把尺子不是要建立一个:
“谁贡献多少,就机械地分钱多少”
的简单公式。
恰恰相反。
我们反对这种单尺子思维。
十一、劳动价值论真正的问题,是把一把尺子拿去测量所有东西
如果我们把劳动尺放回它应该的位置,它仍然非常有用。
例如我们可以问:
一个工人到底付出了多少劳动?
这是劳动尺。
我们还可以问:
这个工人对最终结果产生了多大的因果增量?
这是贡献尺。
还可以问:
他有没有选择离开的权利?
这是选择尺。
他失去市场交换能力后有没有基本生存保障?
这是保障尺。
企业用什么机制激励未来的人?
这是激励尺。
这份工作对当事人意味着什么?
这是意义尺。
六把尺子实际上是在做一件非常简单、但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要用一个问题的答案,冒充另外五个问题的答案。
十二、真正危险的不是劳动价值论,而是“单尺子统治”
我们并不是要把劳动从价值理论里赶出去。
恰恰相反。
我们要把劳动放回正确的位置。
劳动值得被测量。
劳动应该被承认。
劳动者的时间、身体、技能和不可逆成本都应该进入制度分析。
但是:
不能因为劳动重要,就让劳动尺成为唯一的尺子。
同样:
不能因为价格方便,就让价格成为唯一的尺子。
不能因为利润容易统计,就让利润成为企业唯一目标。
不能因为GDP容易计算,就让GDP代表全部社会价值。
不能因为学历容易比较,就让学历代表人的全部能力。
这其实就是六把尺子理论的元原则:
任何一把尺子,都不能冒充全部世界。
十三、所以,“劳动创造价值,但价值不只来自劳动”应该怎样理解?
这句话不是说:
“劳动不重要。”
也不是说:
“机器比人重要。”
更不是说:
“自然可以代替劳动。”
真正的意思是:
劳动是价值形成的重要渠道,但价值结果是多种因果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
可以简单理解成:
一个产品最终能不能满足人的需求,往往同时受到:
人的劳动、知识、技术、设备、自然条件、资源、时间、组织、信息、环境以及替代选择
等因素影响。
其中,劳动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但不能把整个链条压缩成:
价值 = 劳动时间。
因为劳动时间回答的是:
人付出了多少?
而贡献回答的是:
什么因素让结果发生了多少变化?
这两个问题本来就不同。
十四、从这里再往前一步:价值应该从“结果”出发,而不是从“投入”出发
这也是我们理论进一步推进的地方。
传统经济分析经常从投入开始:
投入了多少劳动?
投入了多少资本?
投入了多少土地?
投入了多少资源?
但六把尺子理论更关心的是:
最终需求状态发生了什么变化?
比如一个人原来很渴。
喝了一杯水以后,需求状态发生了变化。
这杯水的价值,不首先取决于:
“生产这杯水用了多少小时劳动。”
而首先取决于:
它到底改变了什么需求状态。
然后我们再回头分析:
谁提供了这个变化?
谁承担了成本?
谁产生了贡献?
谁获得了收益?
谁拥有选择权?
谁承担了责任?
这就是从“投入中心”走向“结果—因果中心”。
十五、因此,“前望”和“后望”也应该分开
从需求出发,我们可以向前看:
什么资源能够让未来状态变得更好?
这是前瞻。
从已经发生的结果出发,我们可以向后看:
哪些因素真正造成了这个结果?
这是后望。
劳动时间主要是对人的投入进行后望分析。
贡献则需要进一步进行反事实比较:
如果没有这个因素,结果会怎样?
因此:
劳动是一种投入尺度,贡献是一种因果尺度,价值则是需求满足结果与关系的尺度。
三者不能混成一个概念。
十六、这条评论其实帮助我们把理论边界划得更清楚了
所以,我并不认为这位朋友的评论“完全错误”。
相反,它非常有价值。
因为它把劳动价值论内部的逻辑讲得很清楚:
如果价值被定义为凝结在商品中的抽象人类劳动,那么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当然是价值量的重要决定尺度。
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
我们认为这个定义覆盖不了“价值”这个词在现实世界中需要解释的全部问题。
因此,我们不是要把劳动价值论简单推翻。
而是要把它放进更大的结构里。
劳动尺负责劳动。
贡献尺负责因果贡献。
保障尺负责生存底线。
选择尺负责选择和退出。
激励尺负责未来行为结构。
意义尺负责人的自我定义。
六把尺子各自回答不同的问题。
十七、最终,我们真正想避免的是一句话
“因为我有一把尺子,所以世界只能按照我的尺子来算。”
这不仅适用于劳动价值论。
也适用于资本。
适用于价格。
适用于利润。
适用于GDP。
适用于学历。
适用于绩效考核。
适用于任何一种社会评价体系。
真正成熟的价值理论,不应该不断争论:
“到底哪一把尺子才是唯一正确的?”
而应该首先问:
“我们现在究竟在测量什么?”
如果测量劳动,就用劳动尺。
如果测量结果贡献,就用贡献尺。
如果测量人的生存底线,就用保障尺。
如果测量自由选择,就用选择尺。
如果测量未来激励,就用激励尺。
如果测量人生意义,就用意义尺。
不要用劳动尺回答贡献问题,也不要用价格尺回答人的尊严问题。
这才是“六把尺子理论”真正想补上的那一块。
劳动很重要,但劳动不是价值世界的全部。
贡献可以超过劳动,价值也不能被价格或劳动时间单独定义。
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把更大的尺子,而是一套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用哪把尺子”的测量体系。
而这也正是六把尺子理论的核心:
不是寻找唯一尺度,而是防止任何一把尺度垄断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