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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灭阶级斗争”到底消灭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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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灭阶级斗争”到底消灭了什么?

——从利益冲突、工会与反内卷重新理解市场社会,也是六把尺子理论的补充

最近看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同样搞市场经济,我国消灭了阶级斗争,其他国家却不行?

这个问题乍看是在比较不同国家的制度,实际上第一句话就隐藏了一个非常大的前提:

“我国已经消灭了阶级斗争。”

但我们首先应该问的不是“中国有没有阶级斗争”,而是:

这里所谓的“消灭”,究竟消灭了什么?

是消灭了阶级?

还是消灭了阶级斗争作为一种政治路线?

还是消灭了暴力革命?

还是消灭了公开的阶级对抗?

还是认为社会中的利益矛盾已经消失?

这些概念如果不分开,整个问题就会陷入概念混乱。


一、利益差异没有消失,为什么可以说“斗争消失了”?

只要一个社会仍然存在不同的经济位置,就会存在不同的利益。

例如:

企业希望降低成本。

劳动者希望提高收入。

企业希望提高劳动效率。

劳动者希望减少劳动时间。

企业希望保持管理权。

劳动者希望拥有更多选择权。

资本希望获得更高回报。

劳动者希望获得更多劳动成果。

这些都是非常普通的利益关系。

甚至不需要使用“阶级斗争”这个词。

只要两个主体的利益方向存在差异,就存在潜在的利益冲突。

因此,一个成熟的问题应该是:

社会能不能消灭利益差异?

恐怕很难。

真正能够被制度改变的,是:

利益差异如何表达?

利益冲突如何解决?

弱势一方有没有谈判能力?

规则由谁制定?

测量结果由谁解释?

出现不公平以后能不能纠正?

这才是制度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二、冲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处理冲突的渠道

很多人把“社会稳定”理解成:

没有冲突。

其实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误解。

一个社会真正稳定,不一定意味着没有矛盾。

更可能意味着:

矛盾有正常的表达渠道。

例如企业和员工发生工资争议。

如果员工可以:

  • 正常申诉;
  • 集体协商;
  • 通过工会表达;
  • 申请劳动仲裁;
  • 通过司法解决;
  • 通过市场选择离开;

那么冲突就有机会进入制度内部。

它可能表现为:

争议 → 协商 → 调整 → 继续合作。

这是一种制度化冲突。

反过来,如果所有冲突都被要求“不要闹”“不要影响稳定”,但是问题本身没有解决,那么冲突不会凭空消失。

它可能变成:

忍耐 → 离职 → 个体投诉 → 网络曝光 → 极端事件。

甚至变成:

“躺平”

“不婚不育”

“不买房”

“不消费”

“不加班”

“只找双休工作”

这些看似完全不同的社会现象,背后可能存在一个共同的问题:

个体正在用自己的选择表达对现有制度安排的不满意。

所以:

没有集体斗争,不等于没有利益冲突。

没有公开对抗,不等于矛盾不存在。

没有政治化表达,不等于利益关系消失。


三、这也是为什么“反内卷”会成为今天非常重要的社会话题

为什么越来越多人开始讨论:

双休。

工时。

加班。

工资中位数。

工作与生活平衡。

企业是不是值得购买。

企业是不是应该公开劳动信息。

这实际上说明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劳动者开始意识到,自己不仅是生产者,也是消费者。

一个人白天给企业创造价值。

晚上拿自己的工资消费。

于是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

劳动
↓
收入
↓
消费
↓
企业收入
↓
企业继续生产
↓
再次雇佣劳动者

这就是价值循环。

所以劳动者不只是被企业评价的人。

劳动者同时也是:

评价企业的人。


四、“双休购”为什么值得讨论?

所谓“双休购”之类的现象,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某个具体名称。

更重要的是它背后的逻辑:

消费者是否可以把企业的劳动制度,也纳入自己的选择?

过去消费者主要比较:

价格。

质量。

品牌。

服务。

未来完全可以多问几个问题:

这家公司员工平均工作多少小时?

加班多不多?

工资中位数是多少?

员工流动率怎么样?

有没有稳定就业?

企业有没有大量依赖低质量、短期、超强度劳动?

如果这些信息透明,那么市场竞争可能发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企业不只是竞争产品。

企业还要竞争劳动制度。

这时候,“反内卷”就不再只是要求企业“少加班”。

它变成了:

让企业竞争从“谁更能消耗人的时间”,转向“谁更能提高生产率”。


五、工会的意义,也应该从这里理解

工会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替劳动者与企业作对”。

它真正重要的是:

让力量不对称的双方,拥有更加接近的谈判能力。

一个员工单独面对一个大型企业,双方力量可能完全不同。

员工说:

“我不同意。”

企业可以说:

“那你可以辞职。”

这时候所谓“自由选择”实际上可能非常有限。

因为劳动者还需要:

房租。

食物。

医疗。

子女教育。

家庭支出。

所以六把尺子中的选择尺会追问:

纸面上的选择,究竟是不是现实中的选择?

如果辞职意味着立刻失去基本生活保障,那么“你不满意可以辞职”并不能自动证明劳动者拥有充分的选择自由。

集体协商的意义就在这里:

把原本极端不对称的个人谈判,转换成相对平衡的集体谈判。

因此,工会不是“制造矛盾”。

恰恰相反:

一个有效的工会,有可能把原本不可控的冲突,变成可谈判的冲突。


六、当然,工会本身也必须接受“六把尺子”的测量

这里必须进一步往前走一步。

我们不能因为“工会代表劳动者”,就自动认为工会一定正确。

这恰恰是六把尺子理论与传统二元对立最大的不同。

企业需要被测量。

政府需要被测量。

资本需要被测量。

工会同样需要被测量。

任何组织都不能因为:

“我是代表某某群体的。”

就自动获得无限的解释权。

所以我们要问:

保障尺:

工会有没有真正改善劳动者的基本保障?

选择尺:

劳动者有没有选择加入、退出和表达不同意见的空间?

劳动尺:

劳动者实际承担的时间和身体成本有没有被看见?

贡献尺:

工会到底给劳动者增加了什么实际结果?

激励尺:

工会的制度安排会不会反过来降低企业提高生产率的动力?

意义尺:

劳动者自己的目标有没有被工会替代?

这就是:

测量者必须被测量。


七、真正危险的不是“有冲突”,而是“只有一方拥有定义权”

这也是六把尺子理论特别强调的一点。

一个社会最危险的情况之一,并不是存在利益冲突。

而是:

一方既制定指标,又拥有解释权,还拥有最终裁决权。

例如:

企业自己决定:

什么叫高绩效。

自己决定:

什么叫合理工时。

自己决定:

什么叫员工满意。

自己决定:

什么叫贡献。

最后又自己决定:

员工应该获得多少。

那么这个系统当然可以看起来非常“理性”。

因为所有答案都是同一个人算出来的。

所以六把尺子理论提出一个更基础的原则:

不能垄断“怎么算”。

不能垄断“谁来算”。

不能永远由同一个人来算。


八、为什么今天的“反内卷”实际上是一个很重要的制度信号?

过去很多竞争方式是:

产品竞争。

后来变成:

成本竞争。

再后来容易变成:

劳动成本竞争。

最后就可能变成:

劳动时间竞争。

如果一家企业通过技术创新把一个产品的生产时间降低一半,这是生产率提高。

但如果另一家企业没有提高生产率,只是让员工每天多工作两个小时,它同样可以降低单位产品的人工成本。

那么市场就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激励:

技术创新需要钱。

管理创新需要能力。

机器升级需要投资。

让员工多工作两个小时,却可能非常便宜。

于是企业可能发现:

改技术不如加班。

改流程不如加班。

改管理不如加班。

这就是内卷真正危险的地方。

它不是竞争太多。

而是:

竞争的方向错了。

所以我们一直强调:

反内卷不是反竞争,而是改变竞争方向。


九、企业信息公开,可能比单纯要求“企业讲良心”更加重要

如果我们真的希望市场竞争改善劳动条件,就不能只要求企业:

“做一个好企业。”

因为企业也是经济主体。

我们真正应该做的是:

把社会希望企业做到的事情,转化成市场可以观察的信息。

例如公开:

  • 实际平均工时;
  • 工时分布;
  • 加班情况;
  • 工资中位数;
  • P10、P25、P50、P75、P90工资;
  • 有效就业人数;
  • 就业稳定性;
  • 社保情况;
  • 劳动争议;
  • 员工流动;
  • 单位劳动时间生产率。

这样消费者可以选择。

劳动者可以选择。

投资者可以选择。

政府可以制定政策。

企业也可以看到自己的位置。

这时候,市场竞争就可能发生变化:

不是谁更会压低劳动成本。

而是:

谁能用更少的必要劳动时间创造更多价值。


十、就业数量也不能简单“凑人头”

这里还需要继续往前推进。

如果政府奖励“创造就业”,企业完全可能想办法:

招很多低工资、低工时、低稳定性的人员。

表面上就业人数增加了。

实际上可能只是“凑就业”。

因此我们提出:

人头不是就业,有效劳动机会才是就业。

一个企业创造1000个岗位,并不一定比创造100个高质量、稳定、收入合理的岗位更有社会价值。

因此未来评价企业的就业友好性,应该至少同时观察:

就业数量。

工作时间。

工资分布。

稳定程度。

劳动保障。

实际劳动内容。

发展机会。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提出:

企业就业友好性。

而不是简单的“就业人数”。


十一、大企业为什么应该承担更大的“资金占用责任”?

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把问题扩大到资本。

一家大型企业占用了大量社会资金、土地、基础设施、人才、能源和公共资源。

那么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就是:

这些社会资源最终转化成了什么?

是:

新产品?

新技术?

新就业?

更高生产率?

更好的公共服务?

更高居民收入?

还是主要变成:

既有资产价格上涨?

资本收益继续集中?

财富进一步自我循环?

因此我们提出一个原则:

社会资源占用越多,价值转换责任越大。

这不是说“大企业必须无条件多招人”。

高度自动化的企业完全可能用很少的人创造巨大的产出。

所以真正应该观察的是:

社会资源到底有没有转化成新的生产能力、新的价值、新的就业机会和新的社会需求满足。


十二、收入越多,也应该承担更大的价值回流责任

同样的问题还可以从财富端看。

如果一个人获得大量收入和财富,这意味着他拥有更大的:

未来社会价值索取权。

那么问题就来了:

这些财富最后去了哪里?

如果进入:

消费。

它会形成需求。

如果进入:

生产性投资。

可能形成新的生产能力。

如果进入:

教育、科研、公共服务。

也可能形成新的社会能力。

但如果大量财富只是:

购买现有资产 → 资产升值 → 再购买资产 → 继续升值

那么它可能主要形成的是财富所有权的重新分配,而不是新的社会价值生产。

因此我们提出:

价值索取权越大,价值回流责任越大。

这不是要求有钱人“必须把钱花光”。

而是要解决一个更深的问题:

财富不能只有索取权,而没有价值循环责任。


十三、这时候,“阶级斗争”这个概念反而可以退到第二位

如果我们把这些问题全部摆出来,会发现:

其实我们不必先争论:

“这是阶级斗争吗?”

我们可以直接问:

谁承担了成本?

谁获得了收益?

谁拥有选择权?

谁拥有退出权?

谁拥有定义规则的权力?

谁承担风险?

谁拥有测量工具?

谁解释数据?

谁决定分配?

谁能够纠正错误?

这就是六把尺子。

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出现了:

我们不再把社会理解成“资本对劳动”的简单二元对抗。

而是开始观察:

价值是如何创造的?

价值是如何实现的?

价值是如何流动的?

价值最终流向了谁?

谁能够改变价值流动的方向?


十四、真正需要“消灭”的,也许不是冲突,而是不可纠正的冲突

这可能是我们对“消灭阶级斗争”最重要的重新解释。

如果“消灭阶级斗争”意味着:

让所有利益冲突都不再存在。

那么这是一个很难实现、甚至不现实的目标。

但如果它意味着:

让社会不再需要通过破坏性的阶级对抗来解决利益冲突。

那么这个目标完全值得追求。

怎么实现?

不是靠宣布:

“阶级斗争不存在了。”

而是建立:

保障。

选择。

协商。

仲裁。

司法。

信息公开。

工会。

市场选择。

公共保障。

制度纠错。

最终形成一个机制:

利益不同,但可以谈。

利益冲突,但可以改。

分配不合理,可以纠正。

规则不合理,可以质疑。

测量错误,可以重新测量。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会成熟。


十五、六把尺子理论最终想解决的,不是“谁战胜谁”

传统的社会讨论经常陷入一个问题:

到底资本对,还是劳动对?

企业对,还是员工对?

国家对,还是个人对?

市场对,还是计划对?

但现实世界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资本可以创造价值。

劳动可以创造价值。

技术可以创造价值。

知识可以创造价值。

自然条件也可能对价值形成产生因果贡献。

消费者创造需求。

企业组织生产。

政府提供公共基础设施。

所有这些因素共同构成复杂的价值流动网络。

因此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寻找一个永远正确的主体。

而是建立一套机制:

任何主体都可以被测量。

任何权力都可以被质疑。

任何分配都应该能够解释。

任何规则都应该能够纠错。

这就是六把尺子的核心。


十六、所以,“阶级斗争消灭了吗?”不应该是第一个问题

真正应该问的是:

利益冲突还存在吗?

如果存在:

有没有表达渠道?

如果有表达渠道:

双方力量是否足够接近?

如果力量不平衡:

有没有制度进行校正?

如果制度产生了新的问题:

有没有反馈和纠错?

如果一个组织代表劳动者:

这个组织自己有没有被测量?

如果一个企业代表效率:

企业有没有承担社会成本?

如果一个资本代表投资:

资本有没有承担相应风险和价值转换责任?

这才是一套真正可以运行的社会理论。


结语:社会真正需要消灭的,不是矛盾,而是“无法纠正的矛盾”

一个社会不可能没有利益差异。

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利益冲突。

真正值得追求的,是把冲突从:

对抗

转化为:

表达

再从:

表达

转化为:

协商

再从:

协商

转化为:

制度调整

最终形成:

持续反馈和纠错。

因此,我们并不需要把“阶级斗争”简单理解为一个“有或者没有”的开关。

更值得讨论的是:

一个社会有没有能力,把不可避免的利益冲突,转化为可见、可谈判、可纠正的价值流动过程。

这也是六把尺子理论与传统“阶级对立叙事”最大的区别之一。

我们不是要寻找一个永远正确的阶级。

我们要建立一套让任何阶级、任何组织、任何资本、任何权力都不能永远垄断“怎么算、谁来算、由谁解释”的制度。

所以六把尺子最终追求的不是:

“没有冲突的社会。”

而是:

“有冲突,但能够纠错的社会。”

不是:

“所有人结果完全一样。”

而是:

“差异形成的过程能够被解释、被质疑、被纠正。”

不是:

“消灭劳动者与资本之间的一切利益差异。”

而是:

“让劳动、资本、技术、企业、消费者和公共部门之间的价值关系更加透明,让每一方的权利与责任尽可能对称。”

这或许才是市场经济走向成熟之后,更值得讨论的问题:

不是谁最终消灭谁,而是谁能够让价值流动得更健康,让生产力进步最终转化为更多人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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