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制度,不需要人人无私
——从“精致利己主义”到六把尺子理论
“在精妙的制度下,即使所有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社会也会蒸蒸日上。”
这个说法有相当强的吸引力。
因为它抓住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制度不能建立在“所有人都是圣人”的假设上。
一个普通人想多赚一点钱、少吃一点亏、拥有更好的生活,这并不是什么异常现象。
企业希望赚钱,员工希望提高收入,消费者希望买到更好的东西,投资者希望获得回报。
如果制度设计得好,这些不同的利益追求确实可能互相推动:
企业为了赚钱,提高产品质量;
员工为了收入,提高技能;
消费者为了获得更好的商品,比较不同企业;
投资者为了回报,把资金投向效率更高的地方。
于是,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却可能共同推动社会进步。
但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人人利己,所以只要制度精妙,社会就会蒸蒸日上”——这个结论还是太强了。
因为一个关键变量被忽略了:
个人利益到底通过什么方式获得?
一、真正的问题不是“利己”,而是“利己的方向”
假设有两家企业。
第一家企业为了赚钱:
- 改进生产设备;
- 优化管理;
- 开发新产品;
- 培训员工;
- 降低能源消耗;
- 提高劳动生产率。
第二家企业为了赚钱:
- 延长员工工作时间;
- 降低工资;
- 压缩休息时间;
- 隐瞒产品问题;
- 把污染成本转嫁给社会;
- 通过信息不对称欺骗消费者。
两家企业都是“利己”的。
甚至可以说,第二家企业可能比第一家企业更加“精明”。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同样是利己,结果完全不同?
答案显然不是“人性”。
而是:
制度决定了什么样的利己行为更容易获得收益。
如果提高生产率能够获得更大的收益,那么企业会努力提高生产率。
如果压榨员工比技术创新更加赚钱,那么企业就可能更倾向于压榨员工。
如果污染成本不用企业承担,那么企业就可能把污染留给社会。
如果垄断比创新更赚钱,那么企业就可能努力建立壁垒。
所以,一个好的制度真正要解决的问题,并不是:
“如何让人不再利己?”
而是:
“如何让个人利益的追求,尽可能与社会价值创造的方向一致?”
这才是这个问题真正值得讨论的地方。
二、竞争本身并不自动产生好结果
原问题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地方:
竞争不等于良性竞争。
三个企业互相竞争,可以产生创新。
但三个企业也可以联合起来限制竞争。
三个资本拥有者可以互相制约,也可以组成利益联盟。
三个平台可以竞争,也可以形成行业壁垒。
所以:
竞争≠制衡。
真正有效的制衡,需要的不只是“有多个参与者”,还需要:
- 信息透明;
- 利益冲突真实存在;
- 退出机制有效;
- 反垄断机制有效;
- 责任能够追溯;
- 受影响的人能够表达;
- 错误能够被纠正。
否则,“多个坏人互相制约”完全可能变成“多个坏人形成联盟”。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简单地把“工业生态”“组织数量”“市场竞争”直接等同于好的制度。
生态很重要,但生态也可能生病。
森林里面既有树,也有寄生虫。
市场里面既有竞争,也有垄断。
社会里面既有合作,也有寻租。
所以我们最终还是需要一套能够持续检查系统的“尺子”。
三、六把尺子首先要测量的,不是别人,而是制度本身
这正是六把尺子理论可以进一步推进的地方。
六把尺子不是为了给一个人打一个总分。
它们是六个不同的问题。
面对任何一种制度安排,我们都可以分别问:
保障尺:
这个制度有没有把一部分人的基本生存变成“没有市场价值就可以被淘汰”?
选择尺:
一个人真的拥有退出、拒绝、反对和重新选择的能力吗?
还是表面上有合同,实际上没有选择?
劳动尺:
谁付出了不可逆的人类时间、身体和精力?
这些成本有没有被真正看见?
贡献尺:
谁真正造成了结果的增量?
收益与贡献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激励尺:
这个制度正在奖励什么行为?
它是在奖励创新、效率和长期建设,
还是在奖励压榨、投机、寻租和短期套利?
意义尺:
人在这个制度中有没有定义自己人生目标的权利?
还是人的全部价值最后都被压缩成了“能赚多少钱”?
这六个问题放在一起,就会发现:
制度的优劣不能只用“经济增长”一个结果判断。
四、“社会蒸蒸日上”本身也需要被拆开
什么叫“社会蒸蒸日上”?
GDP增长?
企业利润增加?
资本回报率提高?
技术进步?
还是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好?
这几个东西并不完全相同。
假设一个国家:
GDP增长10%;
企业利润增长20%;
资本市场上涨30%;
但普通人工作时间越来越长;
年轻人越来越难找到稳定工作;
住房、教育和医疗负担越来越重;
劳动者没有更多休息时间;
那么我们还能简单地说:
“社会蒸蒸日上”吗?
这就是六把尺子理论与单纯经济增长理论的一个重要区别。
结果增长,不等于价值流动健康。
一个系统可能在局部非常高效,却在整体上发生价值堵塞。
例如:
企业通过压低工资降低成本。
短期来看,企业利润提高。
但是劳动者收入下降。
消费能力下降。
企业销售增长受到影响。
进一步压低成本。
进一步压低收入。
最后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
局部效率高,不等于整体循环好。
经济不是一个“生产出来就结束”的过程。
它是:
创造 → 转化 → 流动 → 实现 → 回流 → 再生产
的循环。
真正健康的制度,不只是让人“创造得更多”,还要让创造出来的价值能够合理流动,并重新形成下一轮需求、生产和就业。
五、最危险的情况,是“私人收益”和“社会成本”错位
我们可以把问题进一步抽象。
假设一个行为让个人获得收益:
个人收益 = A
但这个行为同时给社会造成成本:
社会成本 = B
如果A和B高度一致,那么利己行为往往比较容易与社会利益一致。
例如:
一个工程师发明一种更节能的设备。
他获得专利收益。
企业降低成本。
消费者获得更好的产品。
社会减少能源消耗。
这里,个人收益与社会价值比较接近。
但如果:
个人获得100万元收益,
社会承担500万元污染治理成本,
那么这个人的“理性利己”就可能与社会利益发生严重冲突。
问题不是他“太自私”。
而是:
制度允许他把自己的收益留下,却把自己的成本转给别人。
这就是六把尺子理论特别需要加入的一条原则:
收益与责任应该尽可能对应。
谁获得更多价值索取权,谁就应该承担相应的价值实现责任。
谁占用了更多社会资源,谁就应该承担更高的价值转换责任。
谁把成本转嫁给别人,谁就必须面对相应的约束。
六、所以,“精致利己主义”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制度模型
“精致利己主义”这个概念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它只告诉我们:
人会追求自己的利益。
但没有告诉我们:
人通过什么方式追求利益。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一个人可以通过:
提高效率 → 获得收益
也可以通过:
创新 → 获得收益
可以通过:
服务消费者 → 获得收益
也可以通过:
垄断 → 获得收益
可以通过:
提高劳动生产率 → 获得收益
也可以通过:
增加员工工作时间 → 获得收益
可以通过:
承担风险 → 获得回报
也可以通过:
把风险转嫁给别人 → 获得回报
所以,真正高级的制度设计,不应该试图消灭人的利己倾向。
它应该改变:
利己行为的收益结构。
让“创造价值”比“转移价值”更加容易获得收益。
让“提高生产率”比“消耗人的时间”更加具有竞争优势。
让“创新”比“寻租”更有回报。
让“长期建设”比“短期透支”更值得选择。
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反内卷”不是反竞争
这也是六把尺子理论可以进一步发展的地方。
很多人把“反内卷”理解成:
不允许企业竞争。
其实恰恰相反。
真正需要反对的不是竞争,而是:
竞争越来越依赖消耗人的时间,而不是提高生产效率。
假设两家企业竞争。
企业A:
每天工作8小时,通过自动化提高效率20%。
企业B:
每天工作10小时,通过延长劳动时间提高产量20%。
如果市场最终奖励B,那么企业A迟早也会被迫模仿B。
于是:
工作时间越来越长;
休息越来越少;
企业竞争优势越来越依赖人的时间;
技术创新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这就形成了“时间军备竞赛”。
因此:
反内卷不是反竞争,而是改变竞争方向。
让企业真正“卷”的是:
- 技术;
- 管理;
- 自动化;
- 产品;
- 服务;
- 组织效率;
而不是:
- 加班;
- 压低工资;
- 压缩休息;
- 消耗员工身体。
这才是真正的生产力竞争。
八、技术进步最终应该变成人的自由
这里还可以进一步追问:
如果技术进步让一个人一天可以生产过去两个人一天的产品,那么生产力提高的意义是什么?
只有一个答案是不够的:
“企业利润提高了。”
因为生产力本质上是在减少生产同样东西所需要的人类成本。
如果生产力提高以后:
过去工作10小时,
现在仍然工作10小时,
只是生产更多商品,
那么生产力提高的收益主要被扩大生产吸收了。
但如果生产力提高以后:
过去工作10小时,
现在只需要工作6小时,
剩下4小时还给人,
那么技术进步才真正转化成了人的自由。
所以六把尺子理论可以提出一个更深的判断:
技术进步的最终目的,不应该只是提高生产力,而应该是提高人的自由。
机器替代劳动并不可怕。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
机器替代了人的劳动,却没有把生产力收益转化成人的选择权。
如果机器替代劳动以后,财富高度集中,普通人的劳动机会反而减少,那么“技术进步”可能产生新的依赖。
而如果生产力提高以后,劳动时间下降、保障提高、选择增加,那么技术才真正成为人的解放力量。
九、“测量者必须被测量”
到这里,六把尺子还可以再往前推进一步。
我们通常喜欢用尺子测量别人。
评价员工。
评价企业。
评价资本。
评价政府。
评价消费者。
但很少有人问:
谁在制定这把尺子?
如果企业自己制定绩效标准,它可能把“加班”定义成“敬业”。
如果管理者自己定义贡献,它可能把自己的管理行为全部算成贡献。
如果资本拥有者自己定义风险,它可能把普通经营风险全部解释成自己的特殊贡献。
如果政府自己定义政策效果,它可能只公布增长数据,而不公布政策成本。
这就出现了一个危险:
测量本身成为权力。
因此六把尺子理论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元原则:
测量者必须被测量。
而且不能让一个主体同时永久垄断:
怎么算、谁来算、谁来解释、谁来执行、谁来承担责任。
否则,再漂亮的制度,也可能逐渐异化。
十、真正精妙的制度,不是让所有人变成“精致利己主义者”
所以,回到原问题:
“在精妙的制度下,即使所有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社会也会蒸蒸日上。”
我认为这句话应该改一下。
更准确的表达应该是:
一个好的制度,不应该假设所有人都是圣人,而应该让普通人的合理自利,尽可能与社会价值创造和长期价值循环形成一致。
但是还必须增加后半句:
当个人收益与社会成本发生严重错位时,制度必须能够把这种错位测量出来、暴露出来,并进行纠正。
因此,真正好的制度不是:
利己 → 自动产生公益
而是:
人的自利倾向
→ 制度塑造收益结构
→ 收益结构影响个人选择
→ 大量个人选择形成组织行为
→ 组织行为形成产业生态
→ 产业生态形成价值创造
→ 价值进入社会循环
→ 六把尺子持续检查这个循环。
如果制度设计得好:
个人利益 ↑
→ 创新 ↑
→ 效率 ↑
→ 产品 ↑
→ 收入 ↑
→ 消费 ↑
→ 企业收入 ↑
→ 再投资 ↑
→ 社会价值继续循环
那么个人利己行为与社会利益就可能形成正反馈。
但如果制度设计出现问题:
个人收益 ↑
→ 压低工资
→ 延长工时
→ 消费能力 ↓
→ 需求 ↓
→ 企业竞争加剧
→ 进一步压低成本
→ 内卷 ↑
→ 价值循环受阻
那么同样的“理性利己”,最后却可能把整个系统推向恶性循环。
十一、六把尺子真正关心的,不是“人性好不好”
这也是我认为这个问题最值得继续讨论的地方。
我们经常把社会问题归结为:
人性自私。
人性贪婪。
人性善良。
人性邪恶。
但这些判断往往没有多少制度设计价值。
因为一个社会不可能通过宣布:
“从今天开始,大家都要变得无私。”
来解决问题。
真正有意义的问题应该是:
在承认人会追求自身利益的前提下,如何设计一个能够持续纠错的社会系统?
于是,六把尺子提供了六个方向:
保障尺提醒我们:
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市场价值下降,就认为他失去了生存价值。
选择尺提醒我们:
没有退出权的合同自由,可能只是形式上的自由。
劳动尺提醒我们:
人的时间、身体和不可逆成本不能被利润数字完全遮蔽。
贡献尺提醒我们:
收入、所有权和真正的因果贡献不是同一个概念。
激励尺提醒我们:
今天奖励什么,决定明天社会会生产什么。
意义尺提醒我们:
人最终不是为了成为经济机器而活着。
而最重要的,是第一个元原则:
测量者必须被测量。
十二、最后,真正高级的制度,是让“我的利益”和“我们的价值”尽可能同向
所以,我并不认为“利己”本身是社会发展的敌人。
恰恰相反。
人的利益追求本身可以成为巨大的社会动力。
问题在于:
这个动力究竟被制度的轨道引向哪里?
如果轨道指向创新、生产率、服务、合作和长期建设,那么人的利己可以成为社会发展的发动机。
如果轨道指向寻租、垄断、压榨、投机和成本转嫁,那么人的利己也可能成为社会内耗的发动机。
因此,一个真正成熟的社会,不应该幻想:
“让所有人变成好人。”
而应该努力做到:
让普通人即使只是为了自己,也尽可能需要通过创造社会价值来获得自己的利益。
这才是真正精妙的制度。
而当这种一致无法实现时,就用六把尺子把问题拆开:
谁的保障受损?
谁的选择被压缩?
谁承担了劳动成本?
谁真正作出了贡献?
制度到底在激励什么?
人的意义和自由有没有被牺牲?
最后再问一句:
制定这些规则的人,自己是否也接受同样的测量?
这或许比“人性本善还是本恶”更加重要。
因为真正决定一个社会走向的,往往不是人性本身,而是:
一个社会如何把人的欲望、能力、利益和创造力组织起来,并让价值能够长期、健康地流动。
这也是六把尺子理论希望进一步回答的问题:
好的制度,不是消灭人的自利,而是让“我的利益”与“我们的价值”尽可能同向;当两者发生冲突时,让冲突能够被看见、被测量、被质疑、被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