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黑学:资源匮乏下的存量博弈术
——从“人性好坏”到“价值创造与价值流动”
我们通常把《厚黑学》理解为一种关于“脸皮厚、心够黑”的处世之道。
但如果不从道德角度评价,而是从价值创造和价值流动的角度观察,会发现一个更有意思的解释:
厚黑学,本质上可能是一种在增量创造空间不足、价值流动受阻的环境中,通过争夺存量资源获得收益的博弈术。
它并不一定意味着人天生更坏了。
很多时候,只是因为:
创造价值越来越难,而从别人那里获得价值越来越容易。
于是,人的聪明才智就从“如何创造更多”转向了“如何获得更多”。
这可能是理解厚黑学的一个重要入口。
从做大蛋糕,到争夺蛋糕
假设一个社会有一块100万元的蛋糕。
如果一个人能够发明新的产品、提高生产效率、发现新的需求,那么蛋糕可能从100万元变成120万元。
这时候,人与人的关系虽然仍然存在竞争,但竞争不一定是零和的。
甲赚了10万元,不意味着乙一定损失10万元。
因为大家可以共同把蛋糕做大。
这是一种:
增量博弈。
但如果蛋糕长期只有100万元,而且获得新增资源的渠道非常有限,那么情况就发生变化。
甲想多获得10万元,就可能意味着乙少获得10万元。
于是竞争变成:
存量博弈。
在这种环境下,人们自然会更加关注:
谁掌握资源?
谁掌握信息?
谁掌握规则?
谁认识关键的人?
谁能够影响别人?
谁能够把别人的贡献变成自己的收益?
这时候,“厚黑”就有了生存空间。
厚黑并不是创造价值,而是重新分配价值
这是理解厚黑学最重要的一点。
假设一个人发明了一种新的生产技术,使100个人每天的工作时间从8小时降低到6小时。
他创造了一个新的增量。
社会总价值可能因此增加。
这属于:
创造型行为。
但如果一个人通过信息差,让别人以100元购买自己知道实际只值50元的东西。
他的收益增加了。
但是社会总价值未必因此增加。
他获得的50元,很可能来自别人的损失。
这更接近:
存量重新分配。
如果进一步通过欺骗、权力、关系、规则漏洞,让别人承担成本,而自己获得收益,那么这种行为可能进一步变成:
价值转移。
所以,不能因为一个人“赚到了钱”,就认为他一定创造了相应的价值。
这也是我们一直强调:
价值不是价格。
价格是交易结果。
财富获得也不必然等于价值创造。
厚黑学最擅长的,是利用六把尺子之间的缝隙
如果用“六把尺子”来观察,厚黑学会更加清楚。
六把尺子分别从不同问题观察一个人的社会行为:
保障尺:一个人最低需要获得什么,才能维持基本生存?
选择尺:一个人拥有多少真正可以行使的选择?
劳动尺:一个人实际承担了多少不可逆的人类成本?
贡献尺:一个人的行为到底造成了多少可归因的结果变化?
激励尺:什么机制正在推动一个人采取这种行为?
意义尺:这个行为对主体以及更大系统究竟意味着什么?
厚黑策略往往不是创造一把新的尺子,而是:
想办法影响别人手里的尺子。
比如,一个管理者让员工承担大量劳动,却把最终成果全部解释成自己的管理贡献。
这里发生的就不仅仅是“工资低”。
实际上是:
劳动尺和贡献尺发生了分离。
员工承担了真实劳动成本,却没有获得与其贡献相匹配的价值回流。
再比如,一个人掌握某种关键关系,于是把“认识谁”变成自己的收益来源。
这时候,他获得的收益可能主要来自:
选择权、信息权、资源配置权。
如果这种权力能够提高整个系统效率,它可能具有真实贡献。
但如果只是利用信息和权力阻止别人获得资源,那么就可能成为一种存量攫取。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
“这个人是不是厚黑?”
而应该问:
他的收益究竟对应什么贡献?价值从哪里来,又流向哪里?
为什么资源越紧张,厚黑越容易出现?
可以把社会想象成一个池子。
如果池子不断有新的水进入,那么大家可以通过接住新增的水获得收益。
一个人可以:
种庄稼、制造产品、提供服务、发现需求、改进技术。
这时候最有价值的能力是:
创造新的水。
但是如果池子没有新增水,所有人都在争夺池子里原来的水。
那么最有价值的能力可能变成:
把别人手里的水弄到自己手里。
于是:
关系、权谋、欺骗、信息优势、垄断、寻租、操纵规则等行为的收益都会增加。
这并不是说资源匮乏必然导致厚黑。
而是:
当增量创造的收益低于存量争夺的收益时,理性的人就会越来越倾向于存量博弈。
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机制。
厚黑文化可能是一种“逆向选择”
如果一个组织长期奖励两种人:
A:
认真做事、创造价值、承担责任。
B:
争功、甩锅、拉关系、操纵信息、抢资源。
假如最后发现B的收益长期高于A,会发生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会永远坚持A。
一部分人会开始学习B。
于是:
第一阶段:
少数人厚黑。
第二阶段:
大家发现厚黑有效。
第三阶段:
不厚黑的人开始吃亏。
第四阶段:
大家被迫学习厚黑。
第五阶段:
整个组织形成“不会做人就无法生存”的文化。
到了这个阶段,再告诉所有人:
“做人应该诚实。”
往往已经没有多少效果。
因为问题已经不是个人道德,而是:
激励结构出了问题。
如果老实创造价值的人持续承担成本,而厚黑的人持续获得收益,那么系统实际上是在奖励厚黑。
厚黑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坏”,而是让系统从创造转向争夺
一个社会真正危险的状态,不是存在几个厚黑的人。
任何社会都会存在这种人。
更危险的是:
厚黑成为高收益策略。
因为这意味着人的聪明才智开始被导向错误的方向。
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本来可以研究:
如何降低生产成本?
如何提高效率?
如何创造新产品?
如何满足新的需求?
但如果他发现:
研究十年不如认识一个关键人物;
创新十年不如掌握一个垄断资源;
认真经营企业不如利用规则漏洞;
那么他的理性选择可能就是后者。
于是:
人的创造力没有消失。
只是:
创造力被用于存量博弈。
这可能比单纯的“资源不足”更加严重。
从“内卷”也可以看到同样的机制
为什么会出现内卷?
一种典型情况是:
所有人都增加投入。
甲工作8小时。
乙工作10小时。
为了不输给乙,甲也工作10小时。
后来丙工作12小时。
大家继续跟进。
最终:
所有人的劳动时间增加了。
但是社会并没有因此获得同等比例的新增价值。
这实际上就是:
从创造型竞争滑向存量竞争。
大家不是在研究:
“怎么创造一个新的市场?”
而是在研究:
“怎么让自己在现有市场中多占一点?”
所以我们反对的并不是竞争本身。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
没有增量的竞争。
销售和厚黑,也必须区分
这也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一个容易混淆的问题:
销售是不是厚黑?
当然不是。
如果一个咖啡店通过抖音、小红书、短视频,让原来不知道这个店的人知道它。
消费者因此发现:
“原来这里有一家环境很好的咖啡店。”
店获得客户。
消费者获得了更好的消费选择。
这可能就是正常的:
信息创造 + 需求匹配 + 价值实现。
它不是简单地从别人那里抢价值。
相反,它可能提高了价值流动效率。
但是如果销售变成:
虚假宣传、隐瞒成本、操纵评价、制造虚假稀缺、诱导消费……
那么就开始出现另外的问题。
所以:
销售不等于厚黑。
真正需要判断的是:
信息传播有没有提高价值匹配?
消费者有没有获得更好的选择?
销售人员获得的收益与其贡献是否具有因果关系?
这就又回到了六把尺子。
品牌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理解
品牌也是如此。
一个品牌最基本的价值之一,是降低信息不对称。
消费者不可能亲自检查每一家工厂、每一台机器、每一杯咖啡。
于是品牌成为一种:
认知压缩工具。
消费者看到品牌,就可以快速形成一个关于质量、稳定性、服务等方面的预期。
如果品牌长期兑现承诺,它实际上降低了交易成本。
这是一种真实的价值。
但如果品牌只是包装,而产品本身没有相应质量,那么品牌就可能变成:
利用认知差异获得存量收益。
所以,品牌和厚黑之间也没有天然的界限。
关键仍然是:
它究竟是在提高价值流动效率,还是在利用信息不对称攫取价值?
真正健康的社会,应该让“创造”比“厚黑”更赚钱
这可能是整个问题最重要的结论。
我们没有必要幻想一个完全没有厚黑行为的社会。
只要存在资源,就存在竞争。
只要存在竞争,就会有人寻找规则漏洞。
真正应该设计的是:
让创造价值成为更有利可图的策略,让存量攫取越来越困难。
也就是说:
如果一个人:
创造新产品 → 获得收益。
提高效率 → 获得收益。
改善服务 → 获得收益。
承担更多劳动成本 → 得到合理回报。
解决真实问题 → 得到更多选择权和资源。
那么人的聪明才智就会自然流向创造。
反过来,如果:
抢功 → 收益高。
甩锅 → 收益高。
垄断 → 收益高。
欺骗 → 收益高。
关系寻租 → 收益高。
那么聪明人就会越来越研究这些东西。
所以,治理的重点不是“消灭厚黑”
而是改变厚黑的收益结构。
这就是“价值治理”比单纯道德教育更重要的地方。
我们真正要问的不是:
谁是好人?
谁是坏人?
而是:
什么行为正在获得收益?
进一步问:
这些收益对应真实的劳动吗?
对应真实的贡献吗?
有没有增加社会的选择?
有没有改善价值流动?
有没有把成本转嫁给别人?
有没有阻断价值回流?
这样,我们就从“道德审判”进入了“机制分析”。
从存量博弈走向增量创造
如果把整个过程压缩成一条链条,可以得到:
资源紧张
↓
增量机会减少
↓
存量竞争增加
↓
价值流动受阻
↓
信息、关系、权力的重要性上升
↓
厚黑策略收益增加
↓
更多人进入存量博弈
↓
创造活动相对下降
↓
社会进一步缺少增量
↓
厚黑更加盛行
这是一条负向循环。
而另一条路是:
发现需求
↓
创造价值
↓
价值转化
↓
价值实现
↓
合理回流
↓
再生产
↓
产生新的需求和新的增量
↓
继续创造
这正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的:
价值创造 → 转化 → 流动 → 实现 → 回流 → 再生产。
所以,一个健康的经济社会,并不是没有竞争,而是应该尽可能把竞争从:
“怎么抢别人的价值”
转向:
“怎么创造更多价值”。
厚黑学真正值得研究的问题
因此,我们不必简单地把厚黑学定义成“坏人的学问”。
更准确的理解可能是:
厚黑学是一种存量博弈知识。它研究的是,在资源、信息、权力和机会有限的情况下,如何通过降低自身约束、利用他人弱点、操纵信息和规则,使价值向自己一方流动。
它可能在某些环境下非常有效。
但一个社会如果越来越依赖这种能力,就说明:
人们获得收益的主要方式,正在从创造价值转向争夺价值。
因此,真正值得研究的并不是:
“如何让所有人变得厚道?”
而是:
“如何让创造价值比争夺存量价值更加有利可图?”
这才是从“厚黑学”走向“价值治理”的关键一步。
一个更简洁的判断
以后遇到任何“厚黑”现象,都可以先问三个问题:
第一,这个人增加了什么?
第二,他获得的收益对应什么贡献?
第三,这笔收益是来自新增价值,还是来自别人原有价值的转移?
如果主要是前者,它可能是正常的市场竞争。
如果主要是后者,就需要进一步检查:
是不是价值流动出现了堵塞?
而六把尺子,恰好可以成为分析这种问题的一套工具。
六把尺子负责看不同维度,价值流动负责看价值去了哪里,认知纠错负责防止某一方垄断“怎么算、谁来算、永远由我来算”。
最终目的不是消灭竞争,更不是消灭利益,而是让一个社会拥有越来越多的:
增量创造者,而不是存量争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