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商品:与一个人交往,为什么不应该总想着“值不值得”?
我看了这个问题下面这篇高赞回答,基本赞同它的一部分结论:
不能因为一个人贫穷,就认为这个人低人一等。
但是我又觉得,这篇回答虽然反对“远离社会底层”,实际上并没有完全跳出原来的逻辑。
它只是把“人的估值标准”换了。
以前有人看一个人:
有没有钱?
有没有房?
是什么学历?
从事什么职业?
认识什么人?
现在则换成:
有没有信用?
有没有长期主义?
有没有成长性?
是不是“正复利”?
是不是值得“长期持有”?
是不是值得“下注”?
于是整个人际关系开始变成了一套投资语言:
人像资产,关系像投资,信任像资本,时间像成本,朋友像投资标的,风险像负债,优秀的人叫“正复利”,麻烦的人叫“负复利”。
这套语言用来描述商业合作,非常有用。
但是用来描述人与人之间的全部关系,我觉得就有点走偏了。
因为:
我们不是在购买一个人。
一、最大的问题:把“人的价值”与“我的收益”混在了一起
假设有两个人。
A:
月收入3000元,没有房,没有车,学历也不高。
但是他待人真诚,从不占别人便宜,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愿意搭把手,和他相处很舒服。
B:
年收入300万元,有房有车,事业成功,认识很多人。
但是他经常撒谎,喜欢利用别人,答应别人的事情经常反悔,一旦发生矛盾就把责任推给别人。
那么:
A是不是因为收入低,就“不值得交往”?
B是不是因为收入高,就“值得交往”?
显然不是。
甚至如果把问题再往前推进一步: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问一个人“值不值得交往”?
这句话本身就很有问题。
“值不值得”通常意味着:
我投入什么?
我得到什么?
风险是什么?
收益是什么?
最后划不划算?
这是典型的交易思维。
比如我买一台电脑,当然要问值不值。
买一辆汽车,要问值不值。
投资一个项目,要问值不值。
雇一个员工,也要判断能力、成本和风险。
但是朋友不是商品。
父母不是商品。
孩子不是商品。
伴侣也不是商品。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聊天、散步、喝茶、一起玩游戏,甚至双方什么经济收益都没有产生,这段关系依然可以有意义。
因为:
人与人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存在,而不是必须产生商品交换。
二、真正应该区分的,是“商品关系”和“人的关系”
我觉得这个问题如果放到六把尺子的框架里,反而很容易解释。
同一个人,在不同关系中,本来就应该使用不同的尺子。
比如我准备买一台咖啡机。
我会问:
质量怎么样?
价格多少?
维修方便吗?
使用寿命多久?
这是商品关系。
我准备和一个人开公司。
我会问:
他是否守信?
能力怎么样?
利益如何分配?
风险谁承担?
出了问题怎么办?
这是合作关系。
我准备借10万元给一个人。
我当然要考虑:
他有没有偿还能力?
过去是否履约?
资金用途是什么?
风险由谁承担?
这也是一种具体的经济关系。
但是如果我只是认识一个人,想和他做朋友呢?
问题就不一样了。
我可能只需要判断:
和他在一起,我是不是舒服?
他是否真诚?
他是否尊重我?
他会不会故意伤害我?
我们是否有共同话题?
我愿不愿意和这个人相处?
这和“这个人有没有投资价值”,完全是两个问题。
三、“不伤害自己”其实已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
所以我反而很认同你提出的那个直觉:
只要一个人是真诚的、不伤害自己,其他事情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然不是说其他事情完全不重要。
比如一个人有暴力倾向,我当然需要保持距离。
一个人经常欺骗我,我当然需要防范。
一个人总是借钱不还,我不应该继续借钱给他。
一个人不断侵犯我的边界,我也完全可以退出这段关系。
但是这里判断的是:
他的具体行为是否影响了我。
而不是:
他的社会阶层是不是足够高。
这是非常大的区别。
一个清洁工可以是非常好的朋友。
一个外卖员可以是非常好的朋友。
一个农民可以是非常好的朋友。
一个失业的人可以是非常好的朋友。
一个没有学历的人可以是非常好的朋友。
一个暂时失败的人也可以是非常好的朋友。
反过来:
一个企业家可以不是好朋友。
一个教授可以不是好朋友。
一个高管可以不是好朋友。
一个富人可以不是好朋友。
一个所谓“精英”也可以不是好朋友。
人的社会位置与人的相处质量,本来就是两个维度。
四、贫穷不是人格,成功也不是人格
这里其实需要特别警惕一种思维:
“一个人现在混得不好,所以他一定有问题。”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结果归因。
但一个人的收入、财富和社会位置,是很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家庭背景、出生地区、教育机会、行业周期、健康状况、经济环境、偶然机会、个人能力,都会产生影响。
所以:
贫穷 ≠ 懒惰
贫穷 ≠ 愚蠢
贫穷 ≠ 人品差
贫穷 ≠ 没有未来
同样:
富裕 ≠ 善良
富裕 ≠ 聪明
富裕 ≠ 守信
富裕 ≠ 值得信任
财富可以说明一个人拥有更多资源。
但资源不是人格。
收入可以说明一个人在某个市场中的交换结果。
但交换结果也不是人格。
这其实就是把不同的尺子分开。
五、但是原回答的问题也很明显:它只是换了一套“估值体系”
原回答说:
“有些人虽然现在资产不多,但每一年都在增加能力、信用、判断力、专业性和选择权。”
然后说这种人值得“长期持有”。
我觉得这里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持有”一个人?
人不是股票。
朋友也不是股票。
一个人的价值,也不是他的“未来现金流”。
更重要的是:
即使一个人没有所谓的“成长性”,也不意味着他没有交往价值。
一个五十岁的人,可能没有什么事业增长。
一个退休老人,可能不会再提升什么职业能力。
一个普通工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成为所谓“成功人士”。
难道他们就没有朋友的价值了吗?
当然不是。
因为:
人的意义并不等于人的市场增值能力。
六、这也是“意义尺”特别重要的地方
我们经常会犯一个错误:
把“有用”当成“有价值”。
一个人对我有用,所以我认为他有价值。
一个人不能给我带来资源,所以我认为他没有价值。
这其实就是把:
工具价值
和
关系价值
混在一起了。
比如一个老人坐在公园里晒太阳。
他没有创造GDP。
没有创业。
没有投资。
没有增加自己的“职业竞争力”。
从纯粹的市场交换角度来看,他甚至可能已经退出劳动市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生命没有意义。
他可能每天和老朋友聊天。
可能陪伴自己的孩子。
可能照顾孙辈。
可能养花。
可能写字。
可能只是安静地生活。
这些东西不能简单转换成价格。
但是不能定价,不等于没有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
价值不能简单等于价格。
七、真正危险的不是“社会底层”,而是“关系中的伤害”
所以我觉得“远离社会底层”这个说法最好重新改写。
不是:
远离社会底层。
也不是:
远离负复利的人。
而应该是:
远离持续伤害你、侵犯你的边界、欺骗你、利用你,并拒绝承担后果的人。
注意这里发生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判断对象从:
人的社会位置
变成了:
人的具体行为。
从:
他现在有多少钱?
变成:
他怎么对待别人?
从:
他未来能不能升值?
变成:
我和他相处时发生了什么?
这才是更加公平的判断方式。
八、一个人犯错,并不意味着他“不值得交往”
原回答还有一个观点:
“一个不能修正自己的人,长期结果几乎已经注定。”
这句话如果用于商业风险判断,可以理解。
但是如果用于判断朋友,就太绝对了。
一个朋友可能失业。
可能创业失败。
可能投资亏钱。
可能考试失败。
可能做错事情。
可能经历一段非常混乱的人生。
难道朋友关系就必须立即清仓?
当然不是。
真正重要的是:
他有没有伤害你,以及你们之间的关系是否还能继续。
朋友不是投资经理。
朋友也不是心理医生。
你没有义务拯救一个人。
但同样:
你也没有义务因为一个人暂时失败,就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除。
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
九、“边界”比“阶层”更重要
成年人当然需要保护自己。
但保护自己的方法,不应该是:
“穷人不要接触。”
而应该是:
“我有自己的边界。”
比如:
朋友可以借钱,但我能接受的金额是多少?
朋友可以倾诉,但我能够承担多少情绪?
朋友遇到困难,我愿意帮助到什么程度?
朋友犯错,我能接受什么程度?
朋友侵犯我的边界,我会不会明确拒绝?
这叫:
边界。
而不是:
阶层歧视。
一个人可以很穷,但非常尊重你的边界。
另一个人可以非常有钱,却不断侵犯你的边界。
真正决定关系质量的,显然应该是前者。
十、甚至“真诚”也不能被做成一个新的KPI
不过这里还可以再走一步。
有人可能会说:
“那就看一个人是否真诚、守信、克制、长期主义。”
没问题。
但也不要把它变成另一种“人格KPI”。
因为真实的人就是会犯错误的。
一个人今天可能很守信,明天可能犯错。
一个人可能有时候自私,有时候善良。
一个人可能有时候成熟,有时候幼稚。
一个人可能没有所谓的“长期主义”,但和你相处非常愉快。
所以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很多时候甚至不是:
“你是不是一个完美的人?”
而是:
“我们能不能在彼此尊重的情况下相处?”
这已经足够了。
十一、六把尺子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给人打分
这其实和六把尺子理论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是相通的:
尺子不是一个总分系统。
保障尺问保障。
选择尺问选择。
劳动尺问劳动成本。
贡献尺问因果贡献。
激励尺问激励效果。
意义尺问意义。
它们不是:
保障80分 + 贡献90分 + 激励70分 + 意义85分 = 这个人82.5分。
因为一旦这样做,就又重新制造了一个“人的总估值”。
人与人的关系也一样。
一个人:
收入低,不代表人品低。
学历低,不代表认知低。
职业普通,不代表没有意义。
没有资源,不代表没有朋友价值。
成长慢,不代表没有资格被尊重。
犯过错误,也不代表这个人整体“价值低”。
我们需要做的是:
在具体问题上使用具体的尺子,而不是给一个人计算总价值。
十二、什么时候才应该真正“远离”一个人?
我觉得答案反而简单很多。
不是看:
他是不是底层。
不是看:
他赚多少钱。
不是看:
他是不是精英。
也不是看:
他的“人生曲线”是不是向上。
而是看:
他是不是持续伤害你。
比如:
长期欺骗你;
反复侵犯你的边界;
把你的善意当成义务;
习惯性利用你;
把自己的责任全部推给你;
通过威胁、控制、羞辱迫使你服从;
明知会伤害你,却持续重复。
这时候离开,不需要证明:
“这个人的基本面已经恶化。”
也不需要把他定义成:
“负复利的人。”
你只需要一个非常朴素的理由:
“这段关系已经让我受到持续伤害。”
这就够了。
十三、人与人的关系,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收益”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非常普通的场景。
两个老人坐在公园里。
每天见面。
聊几十年前的事情。
下棋。
晒太阳。
他们之间没有投资。
没有资源交换。
没有职业合作。
没有所谓的“成长性”。
如果按照投资语言:
这是一笔什么投资?
收益率是多少?
未来现金流是多少?
风险敞口是多少?
显然毫无意义。
但如果按照人的生活:
他们只是彼此陪伴。
这就已经是价值。
一个孩子跑过来抱住自己的父亲。
父亲没有因此获得工资。
孩子也没有因此提高生产效率。
但是这个拥抱没有价值吗?
当然有。
只是:
这种价值不是商品价值。
十四、所以我越来越觉得:真正成熟不是“更会算人”
有一种所谓的“成年人思维”:
看谁都先计算。
这个人有什么资源?
有什么背景?
能给我带来什么?
值得不值得认识?
值得不值得深交?
对我有没有帮助?
有没有长期价值?
这种能力在商业社会当然有用。
但是如果一个人把它扩展到所有人际关系,就容易出现一个非常奇怪的结果:
他越来越会选择“有价值的人”,却越来越不会与人相处。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看到的是:
资源。
信用。
能力。
关系。
机会。
风险。
收益。
资产。
负债。
估值。
最后连朋友都变成了资产配置。
这可能是一种非常精致的功利主义。
它比简单的“嫌贫爱富”高级一些。
但它依然没有回答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人与人为什么一定要交换什么,才能值得彼此存在?
十五、真正值得保留的,是“尊重 + 边界”
所以,如果让我重新回答:
“远离社会底层这个观点是对是错?”
我不会回答简单的对或者错。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把两个不同的问题混在了一起。
如果“远离社会底层”是指:
因为一个人穷,所以认为他人格低下,不愿意和他接触。
那么这个判断没有充分理由。
因为社会经济位置和人格品质不是同一个变量。
但如果一个人的具体行为持续伤害你:
无论他是富人、中产还是穷人,都可以保持距离。
这不是嫌贫爱富。
这是保护自己的边界。
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更加重要的是:
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投资标的。
合作的时候,可以算成本。
交易的时候,可以算价格。
投资的时候,可以算风险。
借钱的时候,可以算偿还能力。
但是交朋友的时候,不必每一次都问:
“这个人对我有什么价值?”
有时候你们只是聊得来。
有时候只是互相喜欢。
有时候只是一起吃顿饭。
有时候只是因为彼此真诚。
有时候甚至只是因为:
“和这个人在一起,我觉得很舒服。”
这已经足够成为一段关系存在的理由。
最后
我反而觉得,一个真正成熟的人,应该同时拥有两种能力:
一方面,不把人当商品。
不因为别人穷,就认为别人低等;
不因为别人成功,就认为别人高贵;
不因为别人没有资源,就认为别人没有价值。
另一方面,也不把自己当救世主。
别人有困难,可以帮助;
但不必无限承担;
别人犯错误,可以理解;
但不必无限纵容;
别人生活混乱,可以尊重;
但不必让他的混乱进入自己的生活。
所以真正成熟的关系观,不是:
“选择高价值的人,远离低价值的人。”
而是:
“尊重每一个人的人格,同时对进入自己生活的人保留必要的边界。”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你完全可以尊重一个陌生人,却不和他合作。
可以同情一个失败者,却不借钱给他。
可以和一个普通人做朋友,却不把自己的事业交给他。
也可以和一个非常成功的人保持距离。
因为:
人的尊严不需要通过市场交换来证明。
一个人的社会位置,不是这个人的价格。
一个人的收入,也不是这个人的人格。
一个人的“利用价值”,更不是这个人的全部价值。
我们不是在买一个商品。
我们只是在和另一个人相遇。
至于要不要同行,看的不是他的“估值”,而是:
你们是否真诚,是否尊重彼此,是否能够在不互相伤害的情况下,一起走一段路。
这可能比所谓的“正复利”“负复利”“长期持有”,更接近人与人关系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