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改变思维方式,会产生新的发现?
——从“换个角度”到“改变认知公理”
我们经常听到一句话:
“换个角度想问题,也许会有新的发现。”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但如果继续追问:
为什么换一个思维方式,就可能发现以前没有发现的东西?
问题就变得非常有意思。
因为真正发生变化的,可能并不是“想法”,而是更底层的东西:
你用什么基本观念理解世界。
如果把人的思维方式看得更严格一点,它其实很像一个“认知公理系统”。
数学中,公理不同,能够建立出来的数学结构可能完全不同。
人的认知也是类似的。
当一个人的基本观念发生变化时,他关注的信息、忽略的信息、划分对象的方法、建立关系的方法,甚至能够提出的问题都会发生变化。
于是,最后得到的“世界”也会发生变化。
一、我们并不是直接看到世界
我们通常会认为:
世界在那里,我只需要把它看清楚。
但实际上,人并不能把整个世界原封不动地装进大脑。
现实中的信息量远远超过一个人的处理能力。
所以人的认知必须进行筛选。
可以简单表示成:
$$ 现实W \rightarrow 信息筛选 \rightarrow 认知模型 $$
而信息筛选并不是随机的。
它受到我们已有观念的影响。
因此可以进一步写成:
$$ M_A(W)=F_A(W) $$
其中:
- (W):现实世界;
- (A):一组基本观念、假设和分类规则;
- (F_A):按照这些基本观念进行的信息筛选;
- (M_A(W)):最终进入认知系统、可以被处理的“世界”。
这意味着:
同一个现实,可以因为基本观念不同,而形成不同的认知世界。
现实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
哪些信息进入了你的模型。
二、人的基本观念,就像隐藏的“公理”
数学中的公理,是推理系统的起点。
例如:
$$ 公理 \rightarrow 定义 \rightarrow 推理 \rightarrow 定理 $$
我们通常不会每天怀疑公理。
因为如果每一步都重新证明最基础的东西,数学根本无法运行。
人的日常认知也一样。
我们脑子里存在大量“默认成立”的东西。
例如:
人是理性的。
价格反映价值。
经济增长等于生产更多东西。
学习时间越长,学习效果越好。
管理就是监督。
成功主要取决于个人能力。
这些东西很多时候甚至不会被我们称为“观点”。
因为它们已经成为了:
思考的起点。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
一个真正重要的新发现,有时候不是发现一个新的事实,而是:
发现原来被当成事实的东西,其实只是一个假设。
三、公理一变,后面的推理就会发生变化
假设我们接受一个基本观念:
“人的行为主要是为了追求自身利益。”
那么我们自然会关注:
$$ 利益 \rightarrow 选择 \rightarrow 行为 $$
很多行为会被解释为:
“他为什么这样做?因为这样对他有利。”
但是,如果把基本观念改成:
“人的行为是需求、信息、认知、环境、反馈和激励共同作用的结果。”
那么研究路径就变成:
$$ 需求 \rightarrow 信息 \rightarrow 认知 \rightarrow 决策 \rightarrow 行动 \rightarrow 反馈 \rightarrow 认知更新 $$
同一个人、同一个行为、同一组事实,得到的解释可能完全不同。
这并不是因为谁“更加聪明”。
而是因为:
他们使用了不同的认知公理。
四、真正的“换角度”,不是把结论反过来
这里需要区分三种情况。
第一种:改变结论
例如:
“房价会涨。”
改成:
“房价不会涨。”
这只是观点变化。
第二种:改变分析方法
例如原来使用:
供需分析。
后来使用:
现金流分析。
这是分析方法变化。
第三种:改变基本观念
例如原来默认:
财富就是拥有多少资产。
后来开始考虑:
财富不仅是资产存量,还包括一个人未来持续获得资源和实现需求的能力。
那么问题就会发生根本变化。
你不再只问:
“这个人有多少钱?”
而开始问:
“这些财富能不能持续产生价值?”
“财富是否能够进入循环?”
“财富的控制权和使用权是否一致?”
“财富增加以后,是否真的改善了人的需求满足?”
这才是更深层的思维方式变化。
五、改变基本观念,本质上是在改变“信息过滤器”
这是整个问题最关键的地方。
假设两个人面对同一个企业。
第一个人的核心问题是:
“这个企业赚多少钱?”
那么他自然会观察:
- 收入;
- 成本;
- 利润;
- 现金流;
- 资产。
第二个人的核心问题是:
“这个企业创造的价值如何流动?”
他看到的东西就不同:
- 谁创造价值?
- 谁承担成本?
- 谁获得收益?
- 谁拥有资源?
- 谁控制分配?
- 谁承担风险?
- 价值最终有没有实现?
- 实现以后又流向哪里?
同一家企业。
同一组财务数据。
甚至同一间办公室。
但是两个人看到的“重点”完全不同。
为什么?
因为:
$$ 基本观念不同 \rightarrow 关注变量不同 \rightarrow 观察结果不同 $$
所以很多所谓的“认知差距”,并不只是:
A知道更多知识。
而可能是:
A在观察一个变量,B根本没有把这个变量放进自己的模型。
六、最容易被忽略的,往往正是被模型过滤掉的信息
一个模型最强大的地方,是帮助我们忽略大量无关信息。
但模型最大的危险,也恰恰在这里:
你不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
例如一个人用“价格”解释一切。
那么他会看到:
$$ 价格 \rightarrow 交易 \rightarrow 收入 \rightarrow 利润 $$
但可能看不到:
$$ 劳动 \rightarrow 生产 \rightarrow 价值 \rightarrow 实现 \rightarrow 分配 \rightarrow 再生产 $$
如果换成“价值流动”的观察方式,原来不重要的信息突然变成关键变量。
因此:
一个理论不仅决定你看到什么,也决定你看不到什么。
这可能是理论最危险、同时也是最强大的地方。
七、新发现往往来自“被允许进入模型的新变量”
假设原来的模型只有:
$$ A,B,C $$
那么你只能研究:
$$ A\rightarrow B $$
或者:
$$ B\rightarrow C $$
但是某一天你发现还有一个变量:
$$ D $$
而且:
$$ A\rightarrow D\rightarrow B $$
那么过去无法解释的现象突然能够解释了。
这时候所谓的“新发现”,其实可能并不是发现了一个以前不存在的事实。
而是:
发现了一个以前没有进入模型的变量。
这也是为什么科学进步经常表现为:
“原来还应该考虑这个东西。”
八、改变思维方式,甚至可以改变“问题本身”
这是更深的一层。
我们通常认为:
先有问题,然后寻找答案。
但很多时候实际上是:
先有认知框架,才能决定什么叫问题。
例如:
如果认为:
“生产力提高就是好事。”
那么问题自然是:
“如何进一步提高生产力?”
但是如果增加一个新的观察维度:
“生产力提高以后,被节省的劳动时间去了哪里?”
问题就变了。
于是会出现:
$$ 生产力提高 \rightarrow 劳动时间减少 $$
然后继续问:
$$ 减少的时间 \rightarrow 休息? \rightarrow 学习? \rightarrow 失业? \rightarrow 增加产量? \rightarrow 增加管理? \rightarrow 增加竞争? $$
原来的问题是:
“如何提高生产力?”
新的问题变成:
“生产力提高以后,产生的剩余时间和价值如何流动?”
这已经不是同一个问题了。
九、所以很多重大理论突破,其实是在修改问题的坐标系
如果一个人始终在原来的坐标系里思考,他可能只能不断优化原来的答案。
例如:
$$ x\rightarrow y $$
他会不断研究:
如何让 (x) 更好地影响 (y)。
但如果有人突然发现:
$$ z $$
原来根本没有被考虑。
于是模型变成:
$$ x\rightarrow z\rightarrow y $$
整个问题就被重新定义了。
因此真正重要的理论创新,有时候不是:
在旧地图上走得更快。
而是:
发现地图本身画错了。
十、科学发展的一个重要动力,就是不断检查自己的“隐含公理”
科学精神并不只是:
“相信证据。”
更重要的是:
允许自己的基本假设被证伪。
因为如果一个理论规定:
“任何与我的理论矛盾的现象都不算。”
那么这个理论就已经失去了真正的探索能力。
一个好的理论应该允许:
$$ 现实 \rightarrow 反例 \rightarrow 发现模型问题 \rightarrow 修改基本假设 \rightarrow 建立新模型 $$
所以:
认知进步不只是增加知识,还包括不断发现自己的默认前提。
十一、但是,“改变公理”并不等于“随便改变观点”
这里必须特别小心。
数学中可以研究不同的公理系统。
但现实研究不能因为换了一个基本观念,就宣布:
“新的世界是真的。”
现实不会迁就我们的理论。
因此现实中的认知过程应该是:
$$ 基本假设 \rightarrow 模型 \rightarrow 推理 \rightarrow 预测 \rightarrow 现实 \rightarrow 检验 $$
如果预测失败,就需要回头检查:
- 观察是不是错了?
- 定义是不是错了?
- 分类是不是错了?
- 因果关系是不是错了?
- 基本假设是不是错了?
所以真正高级的思维方式,不是:
“我有一个不同的观点。”
而是:
“我愿意检查自己的观点究竟建立在什么假设上,并允许现实推翻这些假设。”
十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不同的人会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这里的“不同世界”不是说现实世界真的不同。
而是说:
$$ W_A=F_A(W) $$
$$ W_B=F_B(W) $$
现实仍然是同一个 (W)。
但是:
$$ F_A\neq F_B $$
所以:
$$ W_A\neq W_B $$
两个人面对同一件事情:
一个人看到:
风险。
另一个人看到:
机会。
一个人看到:
成本。
另一个人看到:
投资。
一个人看到:
失败。
另一个人看到:
反馈。
一个人看到:
无效劳动。
另一个人看到:
能力积累。
这并不意味着其中任何一个人一定正确。
而是说明:
他们对现实进行了不同的编码。
真正需要做的,是进一步检查:
哪一种编码能够解释更多事实,并产生更可靠的预测?
十三、所以“认知升级”也许不是知道更多,而是修改底层结构
我们经常把学习理解为:
$$ 知识_1+知识_2+知识_3+\cdots $$
但更深层的学习可能是:
$$ 模型_1 \rightarrow 模型_2 \rightarrow 模型_3 $$
甚至:
$$ \boxed{ 修改生成模型的基本规则 } $$
这时候,一个新观念可能同时改变几十个旧结论。
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一个人突然理解了一个非常底层的概念,会出现一种感觉:
“以前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现在突然全部串起来了。”
并不是世界突然发生变化。
而是:
同样的信息,被新的结构重新组织了。
十四、从这个角度看,“创新”也可以重新定义
创新不一定是:
创造一个以前不存在的东西。
创新也可以是:
建立一个以前不存在的关系。
甚至可以进一步写成:
$$ 创新 = 新对象 + 新关系 + 新变量 + 新尺度 + 新问题 $$
其中最容易被忽视的是:
$$ \boxed{新关系} $$
因为很多东西早就存在。
真正的新发现可能只是发现:
A和B原来存在某种以前没有被认识到的关系。
于是:
$$ A\qquad B $$
变成:
$$ A\rightarrow B $$
或者:
$$ A\leftrightarrow B $$
或者:
$$ A\rightarrow C\rightarrow B $$
一个新的关系,就可能产生一整套新的理论。
十五、因此可以把“思维方式改变”严格地描述为一个过程
我们可以把它概括成:
$$ \boxed{ 基本观念改变 } $$
↓
$$ \boxed{ 信息过滤规则改变 } $$
↓
$$ \boxed{ 关注变量改变 } $$
↓
$$ \boxed{ 对象分类改变 } $$
↓
$$ \boxed{ 关系结构改变 } $$
↓
$$ \boxed{ 因果模型改变 } $$
↓
$$ \boxed{ 能够提出的问题改变 } $$
↓
$$ \boxed{ 能够发现的东西改变 } $$
这时候,“换个角度”就不再是一句鸡汤。
它实际上是一件非常严格的事情:
改变生成认知模型的底层规则。
十六、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从来没有检查过的公理”
我们通常会检查结论:
“这个结论对不对?”
会检查证据:
“这个证据可靠吗?”
但更少检查:
“我为什么认为这个问题应该这样问?”
更少检查:
“我为什么认为这些变量是重要的?”
甚至很少检查:
“我为什么认为这些东西应该被放在同一个类别里?”
而真正深层的认知突破,往往发生在这里。
所以可以建立一个更深的思考顺序:
$$ 结论 \rightarrow 推理 \rightarrow 模型 \rightarrow 变量 \rightarrow 分类 \rightarrow 基本假设 $$
当发现一个问题的时候,不要只问:
“答案是什么?”
还可以继续往下问:
“我是根据什么模型得到这个答案的?”
再问:
“这个模型为什么这样定义变量?”
再问:
“这些变量为什么值得关注?”
最后问:
“最底层,我究竟默认了什么?”
结语:最深的“换个角度”,是换掉默认的世界生成规则
所以,现在再回头看:
为什么调整思维方式能带来新发现?
答案可能已经非常清楚了。
因为思维方式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看法”。
它更像一个认知系统的底层规则。
它决定:
$$ 你观察什么, 你忽略什么, 你如何分类, 你如何建立关系, 你提出什么问题, 你允许什么解释进入模型。 $$
因此:
改变思维方式,最深层的意义不是“换一个答案”,而是“换一个产生答案的系统”。
数学里,改变公理,可以得到不同的数学结构。
认知里,改变基本观念,也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解释结构。
当然,现实世界最终会检验哪一种模型更好。
所以真正成熟的思维方式不是:
“我的公理不同,所以我的世界一定正确。”
而是:
“我先检查自己的公理,再让现实检验我的推理。”
这可能才是发现新知识最重要的能力:
$$ \boxed{ 不仅怀疑答案, 还要怀疑产生答案的那套规则。 } $$
而当我们能够进一步做到:
$$ \boxed{ 发现自己的信息过滤器, 主动检查自己过滤掉了什么, 再重新建立模型, } $$
所谓“换个角度”,就从一种技巧,变成了一种真正的认知纠错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