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
工会和政府干预,哪个更不市场化?
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在比较两种“市场干预”。
但如果往深处看,它其实还隐藏着一个更大的前提:
市场本身是不是一个天然正确的参照物?
如果市场是默认正确的,那么政府和工会当然都是“干预”。
但如果我们把问题重新拆开,就会发现:
市场首先是一种协调机制,而不是一把判断一切的尺子。
它非常擅长解决一些问题。
但它也天然存在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尤其是当社会从传统的劳动社会逐渐进入探索性社会之后,这个问题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一、市场最擅长的,是短因果
假设一个人生产一件衣服。
过程非常简单:
劳动
↓
产品
↓
消费者购买
↓
企业获得收入
↓
劳动者获得工资
从劳动到价值实现,因果链比较短。
市场可以很快反馈:
有人买吗?
卖多少钱?
企业赚钱吗?
这个岗位值多少钱?
于是价格、工资、利润、销量,就成为一套非常有效的反馈系统。
这也是市场真正强大的地方:
它可以把大量分散的需求,通过价格和交换迅速反馈给生产者。
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因为讨论市场的局限,就否认市场的巨大价值。
恰恰相反:
对于已经比较明确的需求,市场是一种非常强的协调机制。
二、但市场不容易看到长因果
再看另一件事情:
一个科学家花了十年研究一种今天完全没有商业用途的技术。
十年之后,这项技术成为一种新产业的基础。
于是因果链变成:
基础研究
↓
新知识
↓
技术突破
↓
工程化
↓
新产品
↓
新产业
↓
新需求
↓
新价值
这里可能隔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问题来了:
十年前,这个研究值多少钱?
很可能没人知道。
甚至研究者自己都不知道最终会有什么用途。
这就是市场天然比较困难的地方:
市场可以很好地评价已经实现的价值,却很难提前准确评价尚未形成的价值。
不是市场参与者不聪明。
而是因为:
未来的因果关系,本来就还没有发生。
三、这就是“劳动社会”和“探索性社会”的区别
传统劳动社会的生产逻辑大致是:
已知需求 → 已知岗位 → 已知劳动 → 已知产品 → 市场交换。
因此社会最重要的问题是:
如何让劳动者和企业公平、高效地完成劳动交换?
所以我们讨论:
- 工资;
- 工作时间;
- 劳动合同;
- 工伤;
- 社保;
- 工会;
- 最低工资。
这些制度主要处理的是:
已经存在的生产活动中的利益和风险如何分配。
但探索性社会不一样。
它越来越多地面对:
我们甚至不知道未来应该生产什么。
AI、基础科研、新材料、新药、新能源、创业、新软件、新商业模式,都存在这个特点。
劳动不再只是:
“把已经知道的事情做好。”
而越来越多地变成:
“去寻找还不知道的事情。”
这就是探索性劳动。
四、探索性劳动有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劳动发生时,价值还没有出现
一个工人生产一件已经有市场需求的商品。
他今天劳动,今天就可能产生收入。
但是一个研究者探索一个新方向:
今天投入;
明天失败;
后天继续;
五年以后可能仍然没有结果;
十年以后突然改变一个产业。
所以:
劳动发生的时间,与价值实现的时间,被拉开了。
这就是长因果。
而且长因果还有一个更加麻烦的问题:
早期原因和最终结果之间,往往隔着很多其他环节。
所以到了最后,很难说:
“这个价值到底是谁创造的?”
一个基础研究成果可能经过:
科学家 → 工程师 → 企业 → 投资 → 供应链 → 产品 → 消费者
最终才实现价值。
因此:
长因果不仅难定价,也难归因。
这正是你提出“贡献尺”时必须特别警惕的问题。
五、所以“市场价格”不能直接等于“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
价值不是价格。
价格是交换中的反馈。
价值则取决于:
对象、环境、需求、时间以及因果关系。
一个东西今天没有价格,不代表它永远没有价值。
一个东西今天价格很高,也不代表它长期一定产生同样的价值。
尤其对于探索:
$$ 价格_{现在}\ll价值_{未来} $$
完全可能成立。
甚至:
$$ 价格_{现在}\approx0 $$
但:
$$ 价值_{未来}\gg0 $$
这并不是市场失灵意义上的简单错误。
而是因为:
未来价值本来就没有完全显现。
六、这时候重新看“保障”,会发现它不只是福利
传统理解里:
社会保障 = 没有工作的人也能活下去。
这个理解没有错。
但到了探索性社会,还可以多看一层:
保障是在购买人的探索时间。
为什么?
因为人的生存是短周期的。
每天需要:
- 吃饭;
- 住房;
- 医疗;
- 基本生活。
但价值创造可能是长周期的。
一个研究项目可能十年才有结果。
一个创业者可能失败三次之后才找到正确方向。
一个年轻人可能需要几年时间学习一种新的技术。
如果一个人只要暂时没有收入就无法生存,那么他最理性的选择就是:
永远选择最容易立即产生现金收入的事情。
于是社会会越来越擅长:
满足已经存在的需求。
却可能越来越缺乏:
探索尚不存在的需求。
七、所以保障有时候不是市场的对立面,而是未来市场的基础设施
这句话可能比较反直觉。
如果保障设计得过度,当然会产生激励问题。
但如果完全没有保障,也可能产生另一种问题:
人没有能力承担探索失败。
而没有失败能力,就很难有探索。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
要不要保障?
而是:
保障应该让人获得多大的探索空间?
以及:
社会应该承担多少失败成本,个人和组织又应该承担多少?
这就进入了“激励尺”。
八、第一把尺:保障——人有没有承受失败的能力?
保障尺不是问:
“政府给了多少福利?”
而是问:
一个人失去当前劳动收入以后,是否仍然能够维持基本生活,并重新寻找新的价值路径?
如果一个人一次失业就可能失去:
- 住房;
- 医疗;
- 教育;
- 基本生活;
那么他就很难真正拥有探索能力。
所以保障解决的是:
人的生存周期与价值创造周期之间的错位。
它让一个人不必为了今天活下去,而永久放弃明天的可能性。
九、第二把尺:选择——“可以选择”和“有能力选择”不是一回事
市场经济经常强调:
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
但真正的问题是:
你承担得起选择错误的代价吗?
一个人理论上可以辞职创业。
但如果创业失败以后:
三个月就无家可归。
那么他的“创业自由”实际上非常有限。
所以选择尺不能只看:
法律允许什么。
还要看:
现实中有没有能力承担不同选择的后果。
工会也是一样。
它通过集体组织改变劳动者与企业之间的谈判能力。
但工会过强,也可能减少企业的一部分选择。
因此六把尺不会简单说:
工会增加自由。
而是问:
它重新分配了谁的选择能力?
十、第三把尺:劳动——劳动消耗的不是普通商品
劳动最特殊的地方是:
劳动消耗的是人的生命时间。
机器坏了可以修。
库存卖不掉可以继续存。
但一个人今天失去的十小时,不可能再生产出来。
因此劳动的真实成本不仅是:
工资。
还包括:
- 时间;
- 健康;
- 休息;
- 家庭时间;
- 学习机会;
- 职业风险。
所以劳动法规定:
- 工作时间;
- 休息;
- 安全;
- 工伤;
并不自动意味着:
“政府取代了市场。”
它也可能是在规定:
劳动交易不能低于什么样的基本边界。
市场负责交易。
社会规则负责定义:
什么样的交易可以被接受。
十一、第四把尺:贡献——长因果让“谁创造了价值”变得困难
这是探索性社会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短因果比较容易:
A做了B → B产生结果。
但长因果是:
A → B → C → D → E → F
最终价值在F出现。
这时候:
A的贡献是多少?
很难计算。
更麻烦的是:
如果没有A,后面的B、C、D、E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所以一个探索者可能在当时:
没有收入;
甚至:
没有产品。
但多年以后,他可能成为某个产业链上的重要远因。
这就是为什么:
市场价格不能完全承担贡献评价的任务。
价格是反馈。
贡献是因果。
两者必须分开。
十二、第五把尺:激励——不能因为支持探索,就取消责任
但是说到这里,不能走到另一个极端:
“既然探索很重要,那么社会就应该承担所有探索成本。”
这同样会出问题。
如果:
成功归个人;
失败全部归社会;
那么探索就可能变成资源浪费。
所以真正困难的问题是:
谁承担多少探索风险?
合理的制度需要同时保留两件事情:
允许失败。
以及:
让失败产生责任。
社会可以承担一部分基础风险。
个人、企业、投资者也应该承担相应风险。
成功以后,又需要有机制让新增价值形成回流。
这样才能形成:
风险共担 → 探索 → 成功激励 → 价值回流 → 下一轮探索。
十三、第六把尺:意义——社会不能只有“赚钱”这一种价值
如果一个社会最后告诉所有人:
“你值多少钱,就看你今天能卖多少钱。”
那么很多探索性活动都会显得毫无意义。
因为真正重要的事情经常具有一个特点:
今天看不出结果。
学习、科研、基础软件、艺术、教育、照护、公共知识……
很多活动的价值不是即时兑现的。
所以意义尺实际上在问:
一个社会有没有允许人做那些暂时无法证明有价值,但可能改变未来的事情?
这不是说:
所有“看起来有意义”的事情都应该得到支持。
而是说:
一个社会不能只允许已经被市场证明的价值存在。
否则社会最终只会不断重复过去。
十四、这时候再回头看工会和政府,问题已经完全变了
现在再问:
工会和政府干预,哪个更不市场化?
其实已经不是一个特别有穿透力的问题。
因为:
工会主要改变的是劳动者的组织能力和议价结构。
政府主要改变的是规则、公共保障和部分风险分担。
市场主要负责通过交换和价格协调已经进入交易体系的资源。
三者解决的其实不是完全相同的问题。
真正值得问的是:
它们各自承担了哪一段因果?
十五、市场最强的地方,是短反馈
市场可以非常快地告诉你:
什么东西有人买。
什么岗位缺人。
什么企业效率高。
什么产品没有需求。
这种反馈非常宝贵。
所以我们不应该因为强调长因果,就否定市场。
恰恰相反:
市场应该继续负责它特别擅长的部分。
但是问题在于:
不能要求市场用短反馈去承担所有长因果。
十六、一个社会如果只奖励短因果,会发生什么?
想象一下:
所有资源都按照:
今天赚钱多少。
进行配置。
那么最容易得到资源的就是:
马上能赚钱的事情。
而最难得到资源的可能是:
十年后才可能产生价值的事情。
于是社会会逐渐形成一种偏差:
越来越擅长把已经知道的东西做得更快、更便宜、更高效。
但越来越缺少:
寻找不知道的东西。
这就是从劳动社会走向探索性社会时,真正需要重新设计的地方。
十七、因此,未来社会需要的不是“市场还是政府”
而是:
短因果由什么机制处理?
长因果由什么机制承担?
市场非常适合:
已知需求 → 生产 → 交换 → 反馈。
而社会还需要一些机制处理:
未知问题 → 探索 → 失败 → 学习 → 新知识 → 新技术 → 新需求。
这两套机制并不是互相消灭。
而应该形成分工。
十八、这也可以重新理解“价值流动”
探索不是凭空发生的。
一个人能够探索,是因为社会已经提供了:
教育;
基础设施;
食物;
住房;
医疗;
网络;
知识;
金融;
社会秩序。
也就是说:
今天已经创造的价值,为明天的探索提供了资源。
于是价值流动可以形成:
已有价值
↓
支持探索
↓
新知识 / 新技术 / 新产品
↓
新价值
↓
价值实现
↓
部分回流
↓
支持下一轮探索
这才是一套完整的社会再生产。
十九、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市场是否正确”
而是:
一个社会有没有能力同时处理短因果和长因果?
短因果:
今天的投入 → 今天的结果。
市场非常擅长。
长因果:
今天的投入 → 多年后的结果。
市场需要其他机制配合。
而探索性社会越来越依赖后者。
所以我们真正应该警惕的,不是:
市场。
也不是:
政府。
而是:
把一种机制误认为能够解决所有问题。
二十、最后再回到“六把尺子”
一个制度究竟好不好,不应该先问:
它是不是足够市场化?
而应该分别问:
保障
人能不能承受失业、转型和探索失败?
选择
人和组织有没有真实的替代方案?
劳动
人承担的时间、健康和机会成本有没有被看到?
贡献
短期价格之外,长因果贡献有没有被看见?
激励
制度有没有让人愿意劳动、投资、创新和承担合理风险?
意义
人有没有机会参与那些尚未被证明有价值的探索?
然后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价值创造以后,究竟流向了哪里?有没有形成下一轮价值创造的条件?
结语
所以:
工会和政府干预,哪个更不市场化?
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谁“不市场化”。
而是:
我们究竟希望市场解决什么问题?
市场是一套非常强大的短反馈机制。
它能够告诉我们:
今天什么有价值。
但探索性社会还需要另一种能力:
即使今天还不知道它有没有价值,也愿意为某些未来的可能性投入资源。
因为很多真正改变社会的价值,并不是沿着:
劳动 → 产品 → 价格
这样一条短因果产生的。
它们可能沿着:
探索 → 失败 → 学习 → 知识 → 技术 → 新需求 → 新产业 → 新价值
这样一条漫长的因果链产生。
所以:
市场擅长发现已经显现的价值。
而一个真正具有未来能力的社会,还必须有能力:
保护那些正在寻找尚未显现价值的人。
这并不意味着市场应该被替代。
恰恰相反:
市场负责高效地处理已经进入价值交换体系的部分;社会制度负责让那些尚未进入交换体系的长期探索能够发生。
最终,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
市场最大化。
也不是:
政府最大化。
而是:
让短因果得到市场反馈,让长因果得到生存空间,让探索失败可以承受,让成功之后的价值能够回流。
这时,“市场化”就不再是最终答案。
它只是整个社会价值流动系统中的一种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