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神话“无形之手”:市场需要边界,因为个体理性不等于社会理性
自由市场最值得保留的地方,是它能够让大量分散的人,根据自己的信息和需求进行交换。
一个人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一家企业知道自己的成本。
一个消费者知道自己愿意购买什么。
一个劳动者知道自己愿意接受什么工作。
无数这样的选择汇集起来,价格、供给和需求会发生变化。
这种机制确实具有非常强大的资源协调能力。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市场是一只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无形之手”。
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是:
市场能够协调什么?又不能协调什么?
如果把市场机制从一种工具提升成一种几乎无需边界的社会原则,就容易出现一个根本错误:
把“局部有效的协调机制”,误认为“整个社会的最终治理机制”。
而从社会再生产的角度看,这个问题尤其明显。
一、市场解决的是交换问题,不自动解决社会存在问题
市场最擅长解决的是:
什么东西有人愿意买?
谁愿意生产?
以什么条件交换?
哪种生产方式成本更低?
这是非常重要的功能。
但是社会还有另外一些问题:
人有没有基本生活保障?
人能不能拒绝不合理的交换?
一个人失败之后能不能重新开始?
有没有足够时间休息和养育下一代?
下一代的劳动能力能不能被再生产?
有没有人愿意进行短期没有回报的基础研究?
一个社会是否保留了足够的生态环境?
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生产能力会不会被今天消耗掉?
这些问题,并不能简单地交给价格机制。
因为市场中的价格反映的是:
当前条件下、参与交易者愿意支付的交换关系。
而社会再生产关心的是:
这个社会几十年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存在、生产、学习、创新和生活。
二者不是同一个问题。
二、“无形之手”最大的误区,是把个人理性当成整体理性
假设每个人都在做一个非常理性的决定:
“只要我比别人多工作一点,我就能获得优势。”
一个人这样做,可能有效。
十个人这样做,也可能有效。
一亿个人都这样做,会发生什么?
可能变成:
$$ 工作时间增加 \rightarrow 竞争门槛提高 \rightarrow 所有人跟进 \rightarrow 相对位置基本不变 $$
最终:
大家付出了更多时间,却没有获得相应的社会新增价值。
这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 个体最优 \neq 集体最优 $$
市场机制本身并不能消除这种问题。
因为每一个参与者面对的是自己的收益函数。
一个企业降低工资,对这个企业可能是成本下降。
所有企业都降低工资,却可能导致整体消费能力下降。
一个家庭推迟生育,对这个家庭可能是风险降低。
所有家庭都推迟生育,则可能影响未来人口与劳动能力再生产。
一家企业减少培训,对企业短期财务可能有利。
所有企业都减少培训,则整个社会的人力资本积累可能下降。
所以:
市场能够把很多个体决策协调起来,却不保证这些决策的长期总结果符合社会整体利益。
三、市场价格看得见,社会再生产成本却经常看不见
这是问题的关键。
一个企业雇佣一个劳动者,需要支付工资。
工资是显性的。
但是这个劳动者为了工作所承担的其他成本呢?
例如:
- 睡眠不足;
- 家庭时间减少;
- 生育推迟;
- 育儿压力增加;
- 身体损耗;
- 长期学习时间减少;
- 心理恢复时间减少;
- 社会关系减少。
这些成本很多并不会完整进入企业的价格体系。
因此可能出现:
$$ 企业成本下降 $$
同时:
$$ 社会成本上升 $$
这就是典型的外部成本。
如果一个企业把经营风险、环境成本、劳动者健康成本、家庭再生产成本都推给社会,那么从企业自己的账本看,它可能非常“理性”。
但从社会整体看,这种行为未必合理。
因此:
市场价格并不是社会全部成本的完整账本。
四、最重要的边界:市场不能无限侵占人的再生产资源
我们前面得到一个非常重要的公式:
$$ T=T_L+T_R+T_F $$
人的时间可以粗略分成:
- 必要劳动时间;
- 再生产时间;
- 自由时间。
如果市场竞争不断提高劳动要求,那么它实际上是在争夺人的时间。
问题就来了:
市场可以购买多少人的时间?
理论上,一个人可以把越来越多时间出售出去。
但是现实中存在一个不可突破的生理和社会边界。
人必须睡觉。
人必须恢复。
孩子需要被养育。
家庭需要时间。
知识需要学习。
社会需要下一代。
因此:
$$ T_R > 0 $$
不是一个政策偏好,而是社会能够持续存在的客观条件。
如果市场机制不断压缩 (T_R),那么短期可能增加劳动供给。
长期却可能减少:
$$ 人口再生产能力 $$
$$ 劳动能力再生产能力 $$
$$ 知识再生产能力 $$
$$ 社会关系再生产能力 $$
最终影响未来生产能力。
所以:
市场不能以当前交换效率为理由,无限侵占社会再生产时间。
这就是市场必须存在边界的一个非常基础的理由。
五、保障实际上就是市场的边界之一
这时候,“保障”的意义就更加清楚了。
保障不是市场失败之后的补丁。
它可以被理解为:
社会为了维持再生产能力,而设置的最低安全边界。
市场可以决定很多东西。
但是一个人失业以后,是否立即失去基本生存条件?
一个人创业失败以后,是否永久失去重新开始的机会?
一个家庭遇到短期困难以后,是否必须把孩子的教育、住房和基本生活全部牺牲?
这些问题如果完全取决于当前市场交换能力,那么人的生存能力就会高度依赖市场状态。
而市场本身又存在周期、波动和结构性变化。
于是:
$$ 市场波动 \rightarrow 收入波动 \rightarrow 生活能力波动 \rightarrow 再生产能力波动 $$
最终可能形成一个不稳定的社会。
因此,保障的作用就是切断其中最危险的一段:
$$ 市场失败 \nrightarrow 人的永久失败 $$
这不是消灭市场。
而是防止市场把一个人的一次交换失败,变成整个生命周期的失败。
六、第二个边界:不能让市场消灭真实的选择
“自由市场”最容易产生一个语言上的误会。
市场中的“自由选择”并不等于现实生活中的“自由”。
一个人理论上可以选择:
接受这个工作,或者拒绝。
但如果拒绝以后:
没有收入、没有住房、没有医疗、没有重新学习的机会,
那么这个选择虽然在法律上存在,现实中的退出能力却非常弱。
所以六把尺子的“选择尺”必须进一步介入。
真正的选择至少需要:
$$ 选择 = 选项 + 退出能力 + 重新开始能力 $$
没有退出能力的市场选择,很容易变成:
形式上的自由,实质上的被迫交换。
因此,保障不是与自由相冲突。
在很多情况下:
最低保障反而是现实选择自由的前提。
七、第三个边界:不能让市场把所有事情都变成竞争
市场擅长通过竞争提高效率。
但竞争本身也需要成本。
如果竞争的是:
更好的技术、更低的成本、更好的产品,
那么竞争可能创造新的社会价值。
但如果竞争变成:
谁能工作更久?
谁能接受更低工资?
谁能承担更大风险?
谁能拥有更少休息?
谁能把更多家庭责任推迟?
那么竞争就可能从“价值创造”变成“成本转移”。
于是:
$$ 竞争 \rightarrow 效率提高 $$
和
$$ 竞争 \rightarrow 相互消耗 $$
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
因此社会真正需要限制的,不是所有竞争。
而是:
那些大量消耗社会资源,却没有产生相应新增价值的竞争。
八、第四个边界:市场不能只看今天,还必须考虑未来
市场价格天然更容易反映当前交易。
但是社会是一个跨代系统。
今天砍掉一片森林,可以获得木材收入。
但森林恢复需要几十年。
今天让年轻人过度工作,可以增加当前产出。
但人的身体、家庭和下一代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显现成本。
今天通过大量债务刺激资产价格,可以制造繁荣。
但债务最终需要未来的生产和价值实现来承接。
所以社会必须拥有一种超越即时市场价格的视角:
未来的价值从哪里来?
这也是“价值流动”理论非常重要的地方。
不能只问:
现在钱流向哪里?
还必须问:
这些资源有没有流向未来生产能力?
有没有流向:
- 人的再生产;
- 教育;
- 技术;
- 基础设施;
- 科学探索;
- 家庭;
- 健康;
- 生态;
- 新生产能力。
如果价值不断流向既有资产的争夺,而不是新的生产能力,那么金融上的繁荣并不意味着社会生产能力同步增长。
九、第五个边界:市场不能替代探索
市场有一个天然优势:
它能够奖励已经被发现、已经能够交换的价值。
但是探索恰恰相反。
真正的探索往往不知道结果。
一个科学家不知道研究十年之后有没有成果。
一个创业者不知道新产品能不能成功。
一个年轻人可能花几年学习一个暂时无法变现的领域。
因此:
$$ 未知价值 $$
很难通过当前价格完全表达。
如果所有资源配置都要求:
“现在就证明你的市场价值。”
那么大量探索可能根本无法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探索性社会需要一定的保障。
因为:
探索需要承担失败,而没有保障的社会会把失败成本提高到让所有人不敢探索。
于是市场越强调短期确定性,社会反而可能越缺少长期创新。
十、所以,市场不是应该被取消,而应该被“去神话化”
真正成熟的市场观,不应该是:
市场可以解决一切。
也不应该是:
市场什么都解决不了。
更合理的理解是:
市场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社会协调工具,但它必须嵌入更大的社会目标之中。
市场可以负责很多事情:
$$ 信息发现 $$
$$ 资源交换 $$
$$ 价格形成 $$
$$ 生产竞争 $$
$$ 需求反馈 $$
但是社会还必须负责:
$$ 保障 $$
$$ 选择 $$
$$ 再生产 $$
$$ 长期探索 $$
$$ 公共风险 $$
$$ 代际持续性 $$
这些不是简单地“反市场”。
而是在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市场究竟应该服务于什么?
十一、从六把尺子看,市场只是其中的一种机制
如果用六把尺子重新观察市场:
保障尺
市场是否让人失去基本生存与重新参与社会的能力?
选择尺
市场中的交换双方是否拥有真实退出权?
劳动尺
获得这些价值究竟消耗了多少人的不可逆时间?
贡献尺
收益是否与实际产生的因果贡献存在合理关系?
激励尺
价格和利润是在鼓励真正的价值创造,还是鼓励寻租、垄断和转移成本?
意义尺
人在这个体系中有没有机会从事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
最后再加上:
价值流动
创造出来的价值最终流向哪里?
有没有重新进入:
$$ 人的再生产 \rightarrow 生产能力 \rightarrow 新的价值创造 $$
这个循环?
这样一来,市场就不再是一个需要崇拜或者彻底否定的东西。
它只是:
社会价值流动体系中的一种协调机制。
十二、真正需要划定的,是市场不能越过的人类底线
因此,“给市场划边界”并不是一句简单的政治口号。
它至少意味着几个非常具体的边界:
第一,不能让市场失败直接变成人的生存失败。
第二,不能让市场竞争无限侵占人的再生产时间。
第三,不能让垄断消灭人的真实选择和退出权。
第四,不能让企业把自身可以控制的经营风险无限转移给个人和家庭。
第五,不能让短期价格完全决定长期社会资源配置。
第六,不能让当前收益无限消耗下一代人的生产能力。
第七,不能让所有人的时间都被迫投入没有新增社会价值的竞争。
这些边界并不是为了消灭市场。
恰恰相反:
只有市场没有越过这些边界,市场竞争才更可能真正服务于社会价值创造。
十三、无形之手不是不存在,而是它有适用条件
因此,对“无形之手”最合理的态度,不是简单说它是错的。
而应该问:
它在哪些条件下有效?
当满足:
- 交换双方拥有较真实的选择;
- 信息相对充分;
- 没有严重垄断;
- 外部成本能够被处理;
- 公共品问题得到解决;
- 产权边界清晰;
- 长期风险没有被无限转嫁;
- 人拥有最低生存保障;
市场机制通常能够发挥很强的协调作用。
但当这些条件被破坏时:
$$ 市场机制的有效性 \downarrow $$
甚至可能出现:
$$ 局部效率 \uparrow \quad 社会整体效率 \downarrow $$
这才是我们真正应该警惕的地方。
十四、社会的最终目标不是“让市场运转”,而是“让社会持续发展”
一个非常容易被颠倒的关系是:
人服务于市场。
实际上应该是:
市场服务于人的社会生活。
企业是社会生产的组织工具。
资本是资源配置和生产扩张的工具。
货币是交换工具。
市场是资源协调工具。
它们都非常重要。
但它们都不是最终目的。
最终需要维持的是:
$$ 人的存在 \rightarrow 人的再生产 \rightarrow 生产能力 \rightarrow 价值创造 \rightarrow 价值实现 \rightarrow 价值回流 \rightarrow 新的再生产 $$
如果某一种市场结构破坏了这个循环,那么就不能因为它在局部上“符合市场逻辑”,就认为它一定符合社会整体逻辑。
十五、真正成熟的社会,不是消灭市场,而是让市场服从于人的发展
所以,对“自由市场”的反思,最终并不是回到市场的对立面。
而是完成一次概念上的升级:
从:
市场是不是万能的?
转向:
市场应该在哪些地方发挥作用,在哪些地方必须受到边界约束?
从:
竞争越充分越好吗?
转向:
竞争产生了多少真正的社会价值,又消耗了多少社会资源?
从:
个人是不是自由选择?
转向:
个人有没有真实的退出权和重新开始能力?
从:
社会生产了多少财富?
转向:
社会生产力有没有转化成更少的必要劳动时间?
从:
今天赚了多少钱?
转向:
这些价值有没有流回人的再生产和未来生产能力?
这时候我们会发现:
保障、劳动自由、社会再生产和探索性社会,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生产力进步的最终意义,不应该是让人更高效地竞争。
而应该是:
$$ 生产力提高 \rightarrow 必要劳动减少 \rightarrow 自由时间增加 \rightarrow 社会再生产增强 \rightarrow 探索能力增强 \rightarrow 新的生产力提高 $$
这才是一个能够长期自我增强的社会循环。
所以,我们既不需要神话市场,也不需要妖魔化市场。
真正需要做的是:
把市场放回它应有的位置。
它是手段,不是目的;
是工具,不是社会本身;
是协调机制,而不是价值判断的全部来源。
而社会真正需要守住的底线,是:
人不能成为市场竞争无限扩张之后被消耗掉的燃料。
当一个社会已经拥有足够的生产力,却仍然要求所有人不断增加劳动、不断增加竞争、不断承担风险,甚至牺牲休息、家庭和下一代的再生产,那么问题就已经不是“市场够不够自由”。
而是:
我们是否把一个本来应该服务于人的工具,反过来变成了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