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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没成本之后,还有一个更难的问题:我们凭什么相信现在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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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没成本之后,还有一个更难的问题:我们凭什么相信现在的判断?

最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为什么沉没成本不应该影响决策,却又很难做到?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新鲜。经济学和心理学早就告诉我们,已经发生、无法收回的成本,不应该成为继续投入的理由。

比如已经花掉的钱,如果无论如何都拿不回来,那么下一步应该比较的是:

从现在开始继续做,需要付出什么,又可能得到什么?

而不是:

我已经投入这么多了,怎么能放弃?

这个道理很容易理解。

但我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又产生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过去的判断可能错了,那么现在的判断就一定正确吗?

我觉得,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从这里开始。

也感谢这个问题,让我在思考和讨论的过程中,在这个问题上又向前走了一步,也在这样的讨论中把原来比较简单的想法进一步完善了。


一、沉没成本理论其实默认了一个隐藏前提

假设一个人三年前投资了100万元。

现在项目遇到了严重困难。

通常我们会说:

100万元已经是沉没成本,不应该影响今天的决策。

这句话没有问题。

可是它实际上只回答了一个问题:

过去已经损失的钱,能不能作为继续投资的理由?

答案是不能。

但它没有回答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今天究竟应该继续,还是应该退出?

因为今天的判断也可能是错的。

如果认为项目成功概率为60%,可能继续。

如果认为成功概率只有20%,可能退出。

于是问题立刻变成:

$$ E(V)=\sum_i P_iV_i $$

但这里真正困难的并不是计算。

而是:

这个 (P_i) 到底从哪里来?

60%是谁估计出来的?

为什么是60%,而不是40%?

这个概率本身是不是可靠?


二、数学不会自动给我们正确答案

数学期望经常给人一种错觉:

只要把所有结果列出来,再给每种结果一个概率,最后计算期望值,就能得到理性答案。

但现实不是这样。

数学只是负责计算。

真正决定结果的是输入。

如果一个人认为:

$$ P(\text{成功})=70\% $$

另一个人认为:

$$ P(\text{成功})=30\% $$

他们都可以进行完全正确的数学计算。

但他们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更重要的是:

他们不仅会得到不同的答案,还会进入完全不同的人生路径。

一个人选择继续投资。

另一个人选择退出。

几年以后,他们面对的现实已经完全不同。

所以决策不是简单的:

$$ 现实\rightarrow答案 $$

而是:

$$ 现实 \rightarrow 认知 \rightarrow 概率判断 \rightarrow 决策 \rightarrow 行动 \rightarrow 新的现实 $$

这意味着:

决策本身会参与创造未来。


三、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过去错了还是现在对了”

我们很容易把事情理解成:

过去判断错了,所以应该相信现在的判断。

但这其实又偷偷犯了同一个错误。

因为:

现在的判断也可能错。

三年前的自己不知道未来。

今天的自己同样不知道未来。

区别只是:

今天多了一些新的信息。

因此更准确的过程应该是:

$$ 判断_0 \rightarrow 行动 \rightarrow 现实反馈 \rightarrow 新信息 \rightarrow 判断_1 \rightarrow 行动 $$

今天的判断之所以应该与三年前不同,不是因为:

“现在的我比过去的我聪明。”

而应该是:

过去发生的事情提供了新的证据。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四、过去的投入应该被拆成两个部分

这也是我觉得“沉没成本”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过去投入的东西,可以拆成:

$$ 过去投入 = 不可回收成本 + 新获得的信息 $$

例如一个创业者已经投入100万元。

这100万元中的一部分可能真的已经沉没:

  • 已经支付的工资;
  • 已经消耗的材料;
  • 已经发生的运营成本。

这些钱确实回不来了。

但与此同时,他可能获得了:

  • 用户反馈;
  • 技术经验;
  • 市场数据;
  • 对成本结构的理解;
  • 对竞争环境的认识;
  • 对自己能力边界的认识。

这些东西并没有沉没。

它们已经变成了新的信息。

所以真正应该做的是:

不要让已经无法回收的成本强迫未来继续,但一定要让过去产生的新信息参与未来判断。

这比简单地说“不要考虑沉没成本”完整得多。


五、而且有时候,坚持本身就是获取信息的方式

假设一个科研项目现在成功概率并不高。

但再做一个实验只需要10万元。

这个实验可能产生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 如果结果A出现,成功概率大幅提高;
  • 如果结果B出现,基本可以排除原来的路线。

那么这10万元就不只是“继续投入”。

它实际上是在购买:

关于未来的更多信息。

因此:

$$ 行动价值 = 直接收益 + 信息价值 $$

这时候继续,并不一定是沉没成本。

因为继续的理由已经变成:

我还需要通过行动减少不确定性。

这就是探索的价值。


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失败不应该简单按照“失败次数”计算

我们经常看到这样的说法:

“已经失败三次了,还不放弃?”

但三次失败并不能直接说明什么。

关键是:

每一次失败到底提供了什么信息?

例如:

第一次失败:

$$ P(\text{成功}):80\%\rightarrow70\% $$

第二次失败:

$$ 70\%\rightarrow65\% $$

第三次失败:

$$ 65\%\rightarrow60\% $$

那么这些失败可能并没有推翻整个方向。

但如果出现新的关键证据:

$$ 60\%\rightarrow5\% $$

那么决策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

已经失败了几次。

而是:

新的证据让我们对未来的认识改变了多少。


七、这时候,“坚持”和“沉没成本”就必须区分开

有两种表面上完全一样的行为:

第一种

“我已经投入这么多了,所以不能放弃。”

这是典型的沉没成本。

第二种

“目前证据还不能排除成功,而且继续行动可以获得关键的新信息,所以我暂时继续。”

两个人都在坚持。

但逻辑完全不同。

第一个人在维护过去。

第二个人在探索未来。

因此我们不能仅仅根据:

“他还在坚持。”

就判断他一定受到了沉没成本影响。

同样,也不能因为:

“他选择退出。”

就认为他一定更加理性。

为了证明自己“不受沉没成本影响”而机械退出,也可能成为另一种错误。


八、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现在的判断被当成了真理”

这可能是这个问题让我最大的一个启发。

很多决策模型默认: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哪些选择更好。

但现实世界不是这样。

我们面对的是:

$$ \text{未知未来} $$

而不是:

$$ \text{已知未来} $$

所以真正的决策应该包含一个非常重要的变量:

我对自己判断的信心有多大?

例如:

“成功概率60%”这句话本身是不够的。

还应该问:

这个60%是来自大量历史数据,还是来自我的直觉?

如果是大量重复实验得到的估计,它和一个人的主观判断显然不是同一种60%。

于是我们实际上面对的是两层不确定性:

第一层:

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第二层:

我对未来的概率估计到底有多可靠?

这就已经从经济学问题进入了认识论问题。


九、因此真正理性的决策,不是寻找“永远正确的判断”

人类不可能保证:

第一次判断就是正确的。

也不可能保证:

第二次判断就是正确的。

甚至不可能保证:

经过十次更新以后就一定正确。

真正重要的是:

有没有一个不断纠错的过程。

也就是:

$$ \boxed{ 判断 \rightarrow 行动 \rightarrow 现实 \rightarrow 反馈 \rightarrow 更新 \rightarrow 再次行动 } $$

这里最重要的能力,不是“永远判断正确”。

而是:

判断错误以后,能不能尽快发现。


十、这其实和探索社会有非常深的关系

如果一个社会要求:

所有探索都必须成功。

那么人们就会非常害怕承认:

“这条路可能错了。”

因为承认错误意味着:

  • 过去的投入可能无法收回;
  • 社会评价下降;
  • 职业受到影响;
  • 收入受到影响;
  • 身份受到影响。

于是人们会开始维护错误的道路。

最后就会出现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

不是因为这条路仍然有价值而坚持,而是因为已经走得太远,所以不敢回头。

这就是沉没成本在社会层面的表现。

因此,一个真正鼓励探索的社会,需要允许人们说:

“我错了,这条路不行,我换一条。”

而且这句话不能意味着一个人的人生就此毁掉。


十一、所以“退出权”其实是理性决策的重要基础

如果一个人随时都可以低成本退出,那么他就更容易根据新信息调整路线。

反过来,如果退出意味着:

  • 失去基本生活保障;
  • 家庭陷入困境;
  • 所有过去投入全部被社会评价为失败;
  • 再也没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那么人就会被迫坚持。

这时候我们看到的虽然是:

“这个人被沉没成本绑架了。”

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

他没有真正的退出能力。

所以理性的决策不仅是个人认知问题,也是社会环境问题。


十二、从这个角度看,沉没成本其实只是一个更大问题的入口

最初的问题是:

为什么沉没成本不应该影响决策?

现在我觉得应该把问题改写成:

人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确的情况下,如何做出下一步选择?

这时候我们就不应该只研究沉没成本。

还需要研究:

  • 概率如何估计;
  • 估计本身如何产生错误;
  • 新证据如何改变判断;
  • 行动如何改变未来;
  • 信息本身有没有价值;
  • 什么时候应该继续探索;
  • 什么时候应该退出;
  • 退出成本有多大;
  • 怎样让失败转化成下一次决策的信息。

于是,“沉没成本”只是整个问题中的一个环节。


十三、我现在更愿意这样理解沉没成本

沉没成本不是告诉我们:

“过去不要管。”

也不是告诉我们:

“现在应该相信自己。”

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

过去已经无法回收的成本,不应该强迫未来继续沿着原来的路径前进。

但与此同时:

过去产生的信息应该进入现在的判断,而现在的判断也必须继续接受现实的检验。

因此:

$$ 过去成本 \not\Rightarrow 未来必须继续 $$

但是:

$$ 过去经验 \rightarrow 新信息 \rightarrow 更新判断 $$

同时:

$$ 当前判断 \rightarrow 行动 \rightarrow 现实反馈 \rightarrow 再次纠错 $$

这才构成一个完整的决策循环。


十四、最后,我很感谢这个问题

如果只停留在“沉没成本不应该影响决策”,我们很容易得到一个看似正确、实际上并不完整的结论:

既然过去已经发生,就不要管过去,按照现在的判断做决定。

可是继续追问:

“过去判断可能错,现在判断就一定对吗?”

问题一下子就打开了。

我们才发现: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把过去忘掉。

真正困难的是:

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不是正确。

所以一个成熟的决策系统,不应该追求:

永远正确。

而应该追求:

即使判断错误,也能够尽快发现;即使已经投入很多,也仍然能够改变方向;即使探索失败,也能够把失败转化成新的信息。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了“坚持”和“放弃”。

坚持不是美德本身,放弃也不是理性本身。

真正重要的是:

为什么坚持?

为什么放弃?

这个选择获得了什么新信息?

下一步行动能不能减少不确定性?

如果判断错了,还有没有重新选择的机会?

这或许才是沉没成本问题真正值得我们继续思考的地方。

而我也很感谢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它让我意识到,一个关于“过去成本”的问题,最后竟然把我们带到了“人类如何在不确定性中进行认知、探索和纠错”这个更大的问题上。

这也成为我之前关于“探索社会”和“认知纠错”思考的一次补充。

我们无法保证每一次选择都正确。

但我们可以努力建立一种社会:

让正确的判断能够得到发展,让错误的判断能够被现实纠正,让失败不会摧毁重新选择的能力,让人不必因为已经走了很远,就永远失去回头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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