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急着优化答案,先看看约束有没有变
很多人解决问题时,第一反应都是:
怎样把现在的事情做得更好?
怎样提高效率?
怎样降低成本?
怎样让员工更努力?
怎样让程序运行得更快?
怎样让产品卖得更多?
这种思维当然有用。
但它隐藏了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前提:
你正在优化的东西,还是现在真正的瓶颈吗?
如果答案已经不是,那么你越努力优化,可能越是在浪费资源。
真正重要的认知能力,有时候不是找到更好的答案,而是先发现:
出题的条件已经变了。
一、很多“最优解”,只在特定约束下成立
假设一个程序员正在优化程序。
过去计算机资源非常昂贵,因此程序员会花大量时间优化:
- 内存;
- CPU;
- 磁盘;
- 网络流量。
为了节省一点计算资源,可能愿意多花几个小时写出更加复杂的代码。
在当时,这可能是合理的。
因为:
计算资源贵,人力相对便宜。
于是系统的最优策略就是:
用人的时间换计算资源。
但如果几十年以后,计算资源的价格大幅下降,而优秀程序员的时间越来越昂贵,那么问题就发生了变化。
这时候再为了节省一点CPU,花几个小时让代码复杂化,可能恰恰是不经济的。
系统可能应该变成:
用计算资源换人的时间。
注意,这并不是程序员突然变聪明了,也不是以前的方法突然全部错误。
而是:
约束条件变了。
过去的最优解,是过去约束条件下的最优解。
今天的问题,必须重新计算。
所以我们可以得到第一个规律:
最优解不是一个固定答案,而是约束条件的函数。
可以简单写成:
$$ X^*=f(C_1,C_2,\cdots,C_n) $$
其中:
- (X^*) 是系统最优方案;
- (C_i) 是影响系统的约束条件。
当某个重要约束发生数量级变化时:
$$ C_i(t_1)\neq C_i(t_2) $$
原来的最优方案就不一定还是最优方案。
二、所以遇到问题,第一问不应该是“怎么优化”
而应该是:
什么东西正在变便宜?
因为“变便宜”往往意味着:
它正在从瓶颈位置退出。
例如:
互联网出现以后,信息复制的成本急剧下降。
以前一本书只能印几千本、几万本。
报纸每天需要:
生产内容
↓
印刷
↓
运输
↓
销售
↓
读者
于是:
版面、印刷能力、运输能力、销售渠道
都是重要约束。
互联网出现以后,信息可以几乎零成本复制和传播。
于是过去很多瓶颈突然失去了原来的地位。
这时候如果还问:
“怎样让报纸印得更快?”
其实已经没有抓住主要问题。
真正应该问的是:
如果复制和分发已经不再稀缺,那么什么东西开始稀缺?
答案可能逐渐变成:
人的注意力。
于是问题从:
怎样生产更多信息?
变成:
怎样让真正重要的信息被看见?
但当信息生产进一步自动化以后,甚至连“内容”本身都可能大量过剩。
于是新的问题又出现:
这些信息可信吗?
于是稀缺性继续向:
筛选 → 判断 → 信任 → 真实反馈
迁移。
这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规律:
旧瓶颈被消除以后,瓶颈不会凭空消失,而会沿着价值流动链向下一环迁移。
三、稀缺不等于价值
这里还必须特别注意一个容易出现的错误。
很多人看到某种东西稀缺,就直接得出:
“它很有价值。”
这并不成立。
稀缺性和价值不是同一个概念。
钻石可以稀缺。
空气在某些特殊环境下也可以稀缺。
但不能因为某个东西稀缺,就直接判断它对社会的重要程度。
同样:
价格高 ≠ 社会价值高。
难获得 ≠ 贡献大。
稀缺 ≠ 必然应该获得更多资源。
所以,“什么正在变便宜”并不是一把直接计算社会价值的尺子。
它更像是一台:
寻找系统瓶颈变化的雷达。
它告诉我们的不是:
“什么最有价值?”
而是:
“原来的约束是不是正在失效?”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
四、真正需要寻找的是“价值流动中的瓶颈”
如果把一个社会活动拆开,可以得到一个简单的过程:
$$ 创造 \rightarrow 转化 \rightarrow 流动 \rightarrow 实现 \rightarrow 回流 \rightarrow 再生产 $$
技术进步经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降低其中某一个环节的成本。
例如互联网降低信息复制和流动成本。
自动化降低重复劳动成本。
机器人降低部分物理劳动成本。
人工智能降低大量认知劳动的生成成本。
于是:
$$ 某个环节成本下降 \rightarrow 该环节不再是主要瓶颈 \rightarrow 大量资源涌入 \rightarrow 下一环节成为瓶颈 $$
所以技术进步并不只是简单地:
“创造更多价值。”
更准确地说,它经常是在:
重新安排价值流动中的摩擦。
原来的堵点被打通以后,水就会流向下一个堵点。
五、AI最值得关注的,不只是“生产力提高”
人工智能正在快速降低很多认知工作的边际成本。
例如:
- 查资料;
- 翻译;
- 整理;
- 写初稿;
- 普通代码生成;
- 常规数据分析;
- 格式转换;
- 文案生成。
过去一个人一天只能产生几个方案。
AI可能几分钟就产生几十个。
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出现了:
方案本身开始变得不稀缺。
假设一个人一天只能设计三个方案。
他的主要问题可能是:
“怎样设计出更多方案?”
但如果AI一天可以生成一万个方案,问题立刻变了:
“这一万个方案里,哪个值得做?”
这不是同一个问题。
六、当“答案”变便宜,“选择”就会变贵
AI可以生成很多答案。
但它不知道:
哪个需求是真需求?
哪个用户真的愿意付钱?
哪个方案在现实环境中能够运行?
哪个变量被遗漏了?
哪个结果只是看起来很好?
哪个方案会产生副作用?
哪个错误会造成巨大的损失?
因此:
$$ 答案成本\downarrow $$
并不意味着:
$$ 决策成本\downarrow $$
甚至可能出现:
$$ 答案数量\uparrow $$
导致:
$$ 筛选成本\uparrow $$
于是新的瓶颈开始出现。
不是“怎么产生答案”,而是“怎么从大量答案中找到能够经受现实检验的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AI时代真正重要的能力,不应该简单理解成“更高级的脑力劳动”。
更准确地说,是:
与现实建立反馈回路的能力。
七、为什么真实世界反馈会越来越重要?
因为AI可以在信息空间里不断推演。
但现实世界有一个AI无法凭空取消的东西:
结果。
一个商业方案最终要面对消费者。
一个工程方案最终要面对设备。
一个医疗方案最终要面对患者的实际结果。
一个社会制度最终要面对真实的人。
一个理论最终要面对现实世界的反例。
所以:
$$ 方案 \rightarrow 现实 \rightarrow 结果 \rightarrow 反馈 \rightarrow 修正 $$
才构成完整的认知循环。
如果没有最后的现实反馈,那么前面的推理即使非常漂亮,也可能只是:
在一个封闭模型里面自洽。
因此,AI越强大,一个社会越需要真实世界的反馈机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实验、试错、测量、用户反馈、独立验证、开放讨论
不会因为AI变强而失去意义。
恰恰相反,它们的重要性可能上升。
八、这其实就是“认知纠错”
我们可以把认知过程简单写成:
$$ 认知 \rightarrow 行动 \rightarrow 现实反馈 \rightarrow 发现误差 \rightarrow 修正认知 $$
其中最危险的不是:
“我不知道。”
而是:
“我的模型看起来已经解释了一切,因此不再接受现实检验。”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真正健康的认知体系,不能只有:
逻辑。
还必须有:
现实连接。
可以把它概括成:
$$ 认知纠错 = 现实反馈 + 逻辑纠错 $$
逻辑解决:
“这个推论是否成立?”
现实解决:
“这个模型是否对应真实世界?”
两者缺一不可。
九、问题空间本身,也可能需要重新定义
这其实比“寻找新瓶颈”还要更深一层。
很多时候,人们不是在错误地回答问题。
而是在:
正确地回答一个已经失效的问题。
例如:
过去的问题是:
怎样让计算机运行得更快?
后来可能变成:
怎样用更多计算资源换人的时间?
过去的问题是:
怎样生产更多信息?
后来变成:
怎样筛选信息?
再后来可能变成:
怎样判断信息是否可靠?
AI时代同样如此。
过去:
怎样提高人的信息生产能力?
现在:
怎样提高人与AI协作的产出?
未来可能进一步变成:
当生产能力已经远远超过需求以后,人类应该把什么作为新的探索方向?
所以真正高级的思考,不只是:
在问题空间里寻找最优解。
而是:
检查问题空间本身有没有发生变化。
十、这就是“同构映射”的价值
面对复杂问题,我们经常很难直接观察整个系统。
这时候可以把问题映射到一个更容易观察的空间。
例如:
一个企业的问题看起来可能是:
员工不够努力。
但换一个空间看:
收入、成本、需求、产能、库存、劳动时间、设备利用率、消费者反馈
可能会发现:
问题根本不是员工不努力,而是:
市场需求已经不足。
同样,一个社会可能不断鼓励:
“增加劳动时间。”
但如果整个系统已经出现:
生产能力 > 有效需求
那么继续增加劳动时间可能只是把竞争转化成内卷。
这时候真正的问题就不是:
“怎样让每个人工作得更多?”
而是:
“怎样减少无效竞争,让有限劳动流向真正有需求的地方?”
所以:
换一个问题空间,往往比在原来的问题空间里继续优化更重要。
十一、为什么“局部最优”经常会变成“整体浪费”
假设森林里有很多蘑菇。
每个人都发现:
多采一个小时,可以多获得一些蘑菇。
于是个人选择:
多工作一小时。
刚开始,确实有效。
但随着越来越多人进入森林:
$$ 采集者增加 \rightarrow 单位蘑菇减少 \rightarrow 竞争加剧 $$
如果大家继续按照个人收益最大化行动,就可能出现:
每个人都更加努力,但每个人得到的结果反而没有明显增加。
甚至:
$$ 总劳动时间\uparrow $$
而:
$$ 社会总产出\approx不变 $$
于是增加的劳动变成了:
相互竞争的成本。
这就是:
局部最优,不等于整体最优。
真正应该优化的,不是:
“每个人还能不能多采一点?”
而是:
“社会为了获得这些蘑菇,到底需要多少必要劳动?”
这与“约束迁移”其实是同一个问题。
因为当森林资源不再是瓶颈以后,继续增加采集劳动,就已经不再是在解决主要约束。
十二、市场竞争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市场竞争能够解决很多问题。
但竞争本身并不是最终目标。
如果两个企业竞争的结果是:
更低价格、更高质量、更低成本
那么竞争降低了价值实现的摩擦。
但如果竞争变成:
重复建设、广告大战、无意义功能堆叠、互相压价、重复物流、过度包装
那么竞争就可能开始消耗社会资源。
因此不能简单地说:
竞争越充分越好。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
竞争到底减少了社会必要劳动,还是增加了社会必要劳动?
如果两种制度都能满足同样需求,那么:
$$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downarrow $$
通常意味着更少的资源消耗和更大的自由时间空间。
这比抽象地追求某种“充分竞争”更加接近系统结果。
十三、六把尺子可以帮助我们避免把“稀缺”误认为“价值”
当约束发生变化以后,我们仍然需要回答:
到底应该怎么判断一个变化是好是坏?
这时候“稀缺性”不能独立承担这个任务。
可以回到六把尺子:
保障
一个变化有没有让人在失去市场交换能力时仍然能够维持基本生存?
选择
它有没有增加人的真实退出权和选择空间?
劳动
为了得到同样结果,人类付出了多少不可逆的时间、体力和生命成本?
贡献
一个行为究竟给目标结果带来了多少可归因的因果变化?
激励
这个制度有没有让有益行为更容易持续发生?
意义
它有没有让人获得自己认可的目标、体验和发展空间?
然后再观察:
价值是怎样流动的?
最后再观察:
系统有没有持续接受现实反馈并纠错?
这样就不会因为:
某个东西稀缺、昂贵、热门
就直接把它当成社会最重要的东西。
十四、技术进步真正改变的,可能是“人应该把时间花在哪里”
如果AI和机器人不断降低必要劳动成本,那么社会面临的问题就会发生根本变化。
过去:
$$ 人力稀缺 $$
所以社会需要:
尽可能让人投入生产。
未来如果:
$$ 机器生产能力\uparrow $$
而:
$$ 必要劳动\downarrow $$
那么继续要求所有人用更多时间从事重复劳动,就可能越来越没有必要。
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变成:
被释放出来的人类时间应该流向哪里?
这就进入了“探索社会”。
十五、探索社会不是“不劳动”,而是把劳动从生存约束中逐渐释放出来
人类过去的大量劳动,是为了:
食物、住房、能源、医疗、交通、基础设施。
如果技术让这些东西需要的必要劳动越来越少,那么人类就获得了一个过去非常稀缺的资源:
自由时间。
而自由时间可以投入:
- 科学探索;
- 艺术;
- 游戏;
- 教育;
- 创业;
- 发明;
- 社区活动;
- 陪伴家人;
- 探索未知领域。
这些活动有一个共同特点:
它们不一定能够提前知道结果。
这恰恰是探索的本质。
探索不是把已经知道的方法做得更快。
而是:
尝试寻找原来不知道的可能性。
十六、所以“失败”本身也需要重新理解
在一个已经高度优化的生产系统里:
失败意味着成本。
但在探索活动里:
失败可能是信息。
例如一个研究项目没有成功。
如果因此得到:
“这个方向在当前条件下不可行。”
那么失败实际上改变了整个知识空间。
可以写成:
$$ 探索 = 成功价值 + 失败信息 $$
这也是为什么一个真正支持探索的社会,需要一定程度的:
失败容忍度。
如果所有失败都会导致巨大的生存风险,那么人们自然会选择:
已经证明安全的事情。
于是社会越来越擅长:
优化旧答案。
却越来越不擅长:
寻找新答案。
十七、真正危险的不是技术进步,而是认知还停留在旧约束里
技术变化本身不会自动告诉我们:
“接下来应该怎么生活。”
它只是不断改变约束。
计算资源便宜了。
信息便宜了。
复制便宜了。
认知输出便宜了。
机器人劳动可能越来越便宜。
当这些变化发生以后,如果我们的制度、组织和个人思维仍然按照过去的稀缺条件设计,就容易出现:
旧问题消失以后,继续解决旧问题。
于是产生大量:
无效劳动、重复竞争、资源浪费和时间浪费。
所以面对任何重大技术变化,都应该重新问一遍:
什么正在变便宜?
什么不再是瓶颈?
新的瓶颈在哪里?
这个瓶颈是真实的,还是人为制造的?
价值流动卡在哪里?
为了解决它,需要多少必要劳动?
如果这个瓶颈继续下降,人类时间又应该转向哪里?
十八、可以把这个认知规律压缩成一条链
最终可以得到这样一个非常简单的模型:
$$ 技术变化 $$
↓
$$ 旧约束下降 $$
↓
$$ 旧瓶颈消失 $$
↓
$$ 资源重新涌入 $$
↓
$$ 新的瓶颈出现 $$
↓
$$ 价值流动重新组织 $$
↓
$$ 社会必要劳动重新计算 $$
↓
$$ 人的自由时间重新分配 $$
↓
$$ 新的探索空间出现 $$
这就是我认为比“什么东西正在变便宜”更深的一层:
技术进步不是简单地让世界变得更便宜,而是在不断改变“什么东西值得我们花时间”。
结语:先检查题目,再开始答题
一个人如果一直在优化旧问题,即使效率提高十倍,也可能只是:
用十倍效率解决一个已经不重要的问题。
一个企业可以把流程优化得非常漂亮,却发现市场已经改变。
一个行业可以把竞争做到极致,却发现大量竞争只是重复消耗。
一个社会可以要求所有人更加努力,却没有发现真正的瓶颈已经从“生产不足”转移到了“有效需求、分配、选择和探索”。
所以,面对一个复杂问题,我认为最值得养成的第一个习惯不是:
“我怎么才能把它做得更好?”
而是:
“决定这个问题的约束,还是原来的约束吗?”
如果不是,那么不要急着优化。
先重新画一遍问题空间。
看看什么变便宜了。
看看什么不再稀缺了。
看看新的瓶颈在哪里。
看看价值流动卡在哪里。
看看为了这个结果,人类到底还需要付出多少必要劳动。
然后再决定:
我们究竟应该继续优化旧答案,还是开始探索一个新的问题。
这可能正是从“解决问题”走向“发现真正的问题”的一步。
而一个真正进入探索社会的文明,最终追求的也许不是:
让所有人越来越忙。
而是:
让越来越少的人类时间,被迫用于已经解决的问题;让越来越多的人类时间,用于尚未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