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一定要跨越阶层?也许阶层本身就是一个历史产物
“为什么大部分人无法跨越阶层?”
这是一个很容易让人陷入焦虑的问题。
有人说,因为阶层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有人说,因为大多数人其实没有真正想改变;还有人认为,真正厉害的人能够找到自己的优势,通过解决更高层次人物的问题,逐渐进入更高的圈层。
这些说法都有一定道理。
但是我觉得,还可以继续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跨越阶层?
如果一个社会必须让人不断向上爬,才能获得更好的生活、更多的选择和更多的自由,那么问题可能不只是“普通人为什么爬不上去”。
更值得问的是:
为什么一个人的自由,必须建立在他拥有比别人更多的资源之上?
这也是“探索社会”以及“100人社区”思想实验想讨论的问题。
一、阶层到底是什么?
我们平常说的阶层,往往把收入、财富、职业、学历、住房、社会关系混在一起。
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东西背后其实指向了一个更核心的东西:
一个人能够支配多少资源,以及因此拥有多大的选择空间。
比如两个人年收入都是100万元。
一个人必须每天工作10小时,一旦失去工作,收入马上归零;另一个人有家庭资产支持,即使一年不工作,也可以维持正常生活。
他们的收入数字相同,但自由度显然不同。
前者拥有很高的赚钱能力。
后者拥有更高的时间自主权、风险承受能力和选择权。
所以:
阶层不应该简单理解成赚多少钱,而应该理解成一个人在社会中拥有多少可支配资源、时间、风险承受能力和选择空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年薪百万的人仍然会感到“不自由”。
因为:
高收入 ≠ 高自由度。
二、很多人拼命“跨阶层”,其实是在购买自由
为什么普通人如此渴望赚钱?
表面看是为了:
房子、车子、消费、财富。
但继续往下追问,很多财富最终购买的其实是:
安全感、时间和选择权。
有钱以后,可以拒绝一份不喜欢的工作。
有钱以后,可以失业半年。
有钱以后,可以照顾父母。
有钱以后,可以陪伴孩子。
有钱以后,可以学习一年。
有钱以后,可以创业失败一次。
有钱以后,可以不接受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客户。
所以很多人真正想要的不是财富本身,而是:
财富带来的自由。
于是形成了一个社会循环:
劳动 → 收入 → 财富 → 保障 → 选择 → 自由
而当自由高度依赖个人财富时,就会产生一个非常自然的结果:
人必须努力往上爬。
因为不上去,就没有足够的自由。
三、于是“阶层升级”变成了人生游戏
一个孩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可能就是:
好好学习
→ 考好大学
→ 找好工作
→ 买房
→ 升职
→ 加薪
→ 进入更好的圈子
→ 让孩子继续向上
整个社会像一架巨大的梯子。
大家不断比较:
谁站得更高?
于是学历是阶层。
收入是阶层。
房子是阶层。
职业是阶层。
婚姻也是阶层。
甚至孩子读什么学校,也变成了阶层竞争。
最后人生变成:
不断向上移动,避免向下掉落。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
如果所有人都必须不断向上,那么“上面”到底是谁?
如果一个人的幸福必须建立在比别人拥有更多资源之上,那么这实际上是一个零和竞争模型。
四、竞争并不天然等于进步
这是“探索社会”特别需要澄清的一点。
竞争当然有价值。
如果两个企业都在研究:
如何把太阳能效率提高20%?
竞争非常好。
如果两个团队都在研究:
如何让机器人承担危险劳动?
竞争也非常好。
因为这里的竞争产生的是:
新的价值、新的技术、新的生产方式。
但是如果竞争变成:
抢同一块土地
抢同一个学区
抢同一个平台流量
抢有限的住房
抢一个职位
把别人从市场里挤出去
那么竞争就可能从:
创造增量
变成:
争夺存量。
这就是所谓的“竞争异化”。
所以:
竞争不是越激烈越好。
真正应该追求的,是在一定条件下,让竞争降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提高生产效率、创造新的价值。
如果竞争只是让所有人花更多时间互相防范、营销、内耗、争夺位置,那么它可能反而增加社会必要劳动。
五、这也是为什么“阶层”可能是历史产物
我们不能简单说:
“只要制度好,阶层就会完全消失。”
人与人之间的能力、贡献、财富、影响力仍然会存在差异。
科学家和普通人不会完全一样。
企业家和员工不会完全一样。
一个人的贡献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所以:
人与人存在差异,并不等于必须存在固化阶层。
真正值得消除的不是所有差异,而是下面这个循环:
出生差异
↓
资源差异
↓
教育与机会差异
↓
收入差异
↓
财富差异
↓
下一代起点差异
↓
再一次形成阶层
如果这个循环无限强化,阶层就越来越固化。
而如果社会能够把基本保障、教育、医疗、住房、养老等基础条件做得更好,那么一个人的出生对他一生选择空间的影响就可以降低。
于是:
阶层仍然可以存在,阶层固化却可以减少。
六、100人社区:一个小小的思想实验
这也是我之前设计“100人社区”时最想探索的问题。
假设100个人组成一个小型社区。
他们共同拥有或者使用一部分生产资料,通过自动化、专业分工、公共基础设施和合理组织,生产出社区维持生活所需要的:
食物
水
能源
住房
基础医疗
教育
基础生活用品
关键问题不是:
“100个人平均能赚多少钱?”
而是:
维持100个人基本生活,到底需要多少社会必要劳动?
如果技术进步以后,100个人的基本生活只需要其中一部分人的劳动,那么就没有必要让100个人每天都花8小时重复进行必要生产。
假设计算结果显示:
每个人平均只需要承担几个小时的必要劳动。
那么剩下的时间怎么办?
这才是真正有意思的问题。
七、不是“每天只工作一小时然后躺平”
如果每天只有很少的必要劳动,我们不能简单理解成:
大家都不工作了。
恰恰相反。
这意味着人类第一次拥有了大量从“生存劳动”中释放出来的时间。
这些时间可以用于:
育儿
照顾老人
学习
科研
创业
艺术
体育
社区事务
发明
探索
陪伴家人
尤其是:
带孩子和照顾老人,也不能简单视为“没有生产价值”。
一个社会如果把所有价值都定义成市场工资,那么大量真正维持社会再生产的劳动都会被隐藏起来。
一个父亲陪孩子学习两个小时,没有工资。
一个人照顾年迈父母,没有工资。
一个人花半年时间学习新技术,没有工资。
一个人研究一个最终失败的科学问题,没有工资。
但这些事情都可能具有真实价值。
所以:
没有市场价格,不等于没有价值。
八、100人社区真正想解决的不是“让所有人变富”
这是这个思想实验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100人社区不是:
让100个人都成为百万富翁。
甚至也不是:
让100个人收入完全相同。
它真正想尝试的是:
让一个普通人在没有大量私人财富的情况下,也能拥有比较高的基本自由度。
比如:
你不喜欢现在的工作。
可以换。
你想学习半年。
可以学。
你想带孩子。
可以带。
你需要照顾老人。
可以照顾。
你想做一个创业项目。
可以尝试。
失败了。
不会立刻失去基本生存条件。
这时候,“赚钱”就开始从:
生存条件
变成:
获得额外消费与创造资源的方式。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变化。
九、这时候人还需要“跨阶层”吗?
如果一个人在这样的社会里生活,他可能仍然会想:
我想成为科学家。
我想成为优秀工程师。
我想创办一家企业。
我想成为艺术家。
我想创造一个新的产品。
但是他的目标已经发生变化。
以前可能是:
我要赚很多钱。
因为:
有钱 → 才有自由。
而现在可能变成:
我想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因为:
基本自由已经有了。
这就是两种社会最大的区别。
十、从“阶层社会”走向“探索社会”
如果一个社会生产力足够低,大量人的时间都必须用于满足基本生活,那么社会的核心问题就是:
如何生产足够多的东西。
这时候:
劳动是中心。
生产是中心。
效率是中心。
资源占有也非常重要。
但是当自动化、人工智能、能源技术和生产组织不断提高以后,社会可能逐渐进入另一个阶段。
基本生产越来越不需要所有人投入大量时间。
那么真正稀缺的东西开始变化:
人的注意力、创造力、判断力、探索能力和意义。
社会的核心问题也会逐渐从:
“如何让所有人努力工作?”
变成:
“如何让人拥有更多时间去探索新的价值?”
这就是我所说的:
探索社会。
十一、阶层自由度,也许比财富等级更值得观察
未来衡量一个社会,可以不只是看:
人均GDP
人均收入
百万富翁数量
中产阶级比例
还可以问:
一个普通人有多少选择?
能不能拒绝一份工作?
一个普通人有多少时间?
每周必须出售多少小时的劳动?
一个普通人能承受多少失败?
创业失败以后会不会失去基本生活?
一个普通人能否照顾家人?
育儿和养老是否会把一个人完全锁死?
一个普通人能否探索?
有没有时间学习、研究、创业、创造?
这几个问题综合起来,可能比“你属于哪个阶层”更加接近真实的生活质量。
十二、真正的社会进步,不是让所有人爬上同一架梯子
这是这个问题最终让我想到的一句话:
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不一定是让更多人爬上原来的阶层梯子,而可能是让越来越少的人需要爬梯子,才能获得自由。
如果一个社会必须:
先考上名校
再找到高薪工作
再买房
再积累财富
再获得时间
再获得选择权
那么自由实际上被放在了人生的终点。
而一个更成熟的社会,应该尝试反过来:
先提供基本保障 → 获得基本选择 → 拥有更多时间 → 进行探索 → 创造新价值 → 再获得更多资源。
这样,财富仍然重要。
市场仍然重要。
竞争仍然重要。
企业仍然重要。
资本也仍然重要。
但它们的角色发生了变化:
不是为了逼迫所有人争夺生存资格,而是为了鼓励人们创造新的价值。
十三、所以“阶层跃迁”不是错,但不应该成为社会唯一的自由通道
一个人通过自己的能力从普通家庭进入更高资源位置,当然值得尊重。
一个人通过创造新的技术、新的企业、新的知识获得巨大财富,也完全合理。
问题不在于:
“为什么有人比别人富?”
而在于:
为什么一个人必须比别人富很多,才能拥有基本的时间、选择和安全感?
如果一个社会能够逐渐降低这种绑定关系,那么“阶层”的意义就会发生变化。
从:
我必须进入更高阶层,才能获得自由。
变成:
我的基本自由不依赖于阶层,而我的额外能力可以带来额外的创造空间。
这可能才是更加健康的社会结构。
十四、最终目标不是消灭差异,而是让出生不再决定人生的选择空间
所以我并不认为最终社会应该变成:
所有人收入一样。
也不认为:
所有人财富一样。
更不认为:
所有人能力一样。
真正值得追求的是:
基本保障尽可能普遍,基本选择尽可能平等,额外贡献允许产生额外回报,资本主要追逐增量价值,社会把越来越多的时间从必要劳动中释放出来。
这样:
有人愿意做企业家。
有人愿意做科学家。
有人愿意做工人。
有人愿意种菜。
有人愿意照顾孩子。
有人愿意研究哲学。
有人愿意什么都不做一段时间。
只要承担了合理的社会责任,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
这时候,人们之间仍然有差异。
但这种差异不再意味着:
“你必须爬到我这个位置,才配拥有自由。”
而是:
“我们可以生活在不同的位置,但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这也许才是“探索社会”真正想探索的东西。
结语:也许最好的社会,不是让所有人都成功跨越阶层
过去我们经常问:
“为什么大部分人无法跨越阶层?”
现在也许应该再问一句:
“为什么一个人必须跨越阶层,才能获得足够的自由?”
如果一个社会的生产力很低,资源高度稀缺,那么阶层可能是资源分配的一种历史结果。
但随着生产力提高、自动化发展、社会保障完善以及价值流动机制改善,我们完全可以尝试另一条路:
不是让所有人都爬到山顶,而是把山谷里的基本生活条件也建设好。
然后把人从:
为了生存而劳动
逐渐释放到:
为了创造而劳动,
再释放到:
为了探索而生活。
这就是从“阶层社会”走向“探索社会”的一个可能方向。
而100人社区,只是这个问题的一个最小思想实验:
如果100个人不需要通过拼命竞争才能获得基本自由,他们会把多出来的时间用在哪里?
如果答案不是“躺平”,而是:
育儿、养老、学习、创造、科研、创业、艺术、游戏、探索新的生活方式……
那么我们可能会发现:
人类真正缺少的,有时候不是更多的财富,而是从必要劳动中释放出来的自由时间。
而自由时间一旦足够多,人类社会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可能就不再只是土地、机器和资本。
而是:
人本身的探索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