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高劳动者收入,不如先降低必要劳动时间
最近看到一个问题:
旧增长模式逐步见顶,想要提振内需就必须提高劳动者收入,涨薪的钱从哪里来?改革阵痛应该如何公平分担?
这个问题的方向并没有错,但我觉得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为什么一定要把问题表述成“给劳动者涨工资”?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让普通人过得更好,那么真正应该追求的,未必是工资数字越来越大,而是:
一个人为了获得基本生活,需要付出的必要劳动时间越来越少。
这是理解收入、消费、公共服务、国企、市场竞争乃至资本回报的一个更底层视角。
一、真正稀缺的不是钱,而是人的必要劳动时间
假设一个人每天工作8小时。
其中6小时只是为了获得:
- 住房
- 食物
- 教育
- 医疗
- 养老
- 交通
- 育儿
- 基本生活保障
只有剩下2小时可以自由支配。
即使他的工资从8000元提高到10000元,他的生活改善也可能非常有限。
但如果通过生产率提高、公共服务、技术进步和制度改革,让获得同样生活条件只需要4小时劳动,那么:
这个人的自由实际上增加了2小时。
这比单纯涨工资更加重要。
所以衡量一个社会进步程度,可以增加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一个普通人获得基本而体面的生活,需要付出多少必要劳动时间?
如果这个时间不断下降,才意味着生产率真正转化成了人的自由。
二、工资只是价值分配的一种表现
因此,“提高劳动者收入”并不是唯一办法。
一个人的生活改善有至少三种方式:
第一,提高货币收入。
例如工资上涨。
第二,降低必要生活成本。
例如住房、教育、医疗、交通、养老成本下降。
第三,降低未来风险所需要的储备。
如果一个人不再需要为了失业、疾病、养老、子女教育而长期积累巨额储蓄,那么他现在就有更多资金可以消费、投资和探索。
所以:
居民真正的生活能力,不等于工资。
更接近:
可自由支配价值 = 收入 − 必要生活成本 − 风险储备需求。
这也是为什么单纯要求“企业涨工资”,可能不是最优解。
三、住房、教育、养老为什么特别重要?
因为这些领域恰恰占据了大量人的必要劳动时间。
假设一个年轻人需要工作20年,才能买一套基本住房。
那么这套住房实际上对应了他非常巨大的必要劳动时间。
如果社会能够提供充足的基础住房,而且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那么住房价格就不必承担如此巨大的稀缺溢价。
进一步,如果住房产权和使用权可以适当分离:
基本居住权由公共体系保障,个性化居住需求通过市场竞争。
一个人就不必为了获得基本居住资格而承担几十年的债务。
这不是简单的“房价下降”。
而是:
社会生产率提高以后,减少了获得基本居住条件所需要的劳动时间。
教育、养老、医疗、基础交通同样如此。
四、公共基础设施,本质上也是降低必要劳动时间的工具
很多人把公共服务理解成“政府给福利”。
我认为可以换一个角度。
公共基础设施真正重要的功能之一,是:
把原本每个人必须独立承担的成本,转化成社会共同承担后更低的成本。
例如:
一个家庭单独解决:
- 医疗
- 育儿
- 养老
- 教育
- 交通
- 住房
可能需要大量收入。
但如果社会通过规模化、专业化的公共体系提供基础服务,整个社会可能只需要更少的劳动。
这其实就是规模经济和风险共担。
一个人不需要建立自己的医院、学校、养老院、保险公司和交通系统。
社会共同建设,所有人共同使用。
于是:
公共基础并不是市场的对立面,而是降低整个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一种生产方式。
五、计划同样可以成为降低必要劳动时间的工具
这里的“计划”也需要重新理解。
计划不应该意味着:
所有商品由一个机构决定生产多少。
真正有价值的计划,是对那些具有明确公共需求、规模效应明显、长期投资巨大、市场容易重复建设的领域进行协调。
例如:
- 城市交通
- 电网
- 水利
- 基础住房
- 基础医疗
- 基础教育
- 能源
- 大型基础设施
如果每个企业都各自建设一套重复系统,社会就会产生大量无效劳动。
如果能够协调:
需要多少 → 建在哪里 → 建多大 → 如何连接
就可以减少重复建设。
所以:
计划的价值,不是替代所有市场,而是减少不必要的竞争和重复劳动。
六、竞争同样是降低必要劳动时间的工具
但反过来,如果没有竞争,公共体系也可能低效率。
例如两家企业都在研究一种更好的生产设备。
A需要1000小时生产一个产品。
B通过技术创新只需要500小时。
竞争就会迫使生产方式不断改善。
最终整个社会获得:
同样的产品,只需要更少的劳动。
因此:
竞争的真正价值,也不是“打败对手”,而是发现更低必要劳动时间的生产方式。
这就把“竞争”和“计划”统一起来了。
七、计划与竞争并不是二选一
可以把两者理解成不同的问题。
对已经成熟的需求:
可以更多使用:
公共基础 + 计划协调 + 规模化生产
目标:
最低社会必要劳动成本。
例如基础住房、基础医疗、基础交通、基础教育。
对尚未成熟的需求:
应该更多使用:
市场 + 竞争 + 创新资本
目标:
探索更高价值、更低劳动成本的新方法。
例如新技术、新产品、新娱乐、新材料、新服务。
于是就形成:
成熟的价值负责保障,未知的价值负责探索。
这比简单讨论“国企还是民企”“计划还是市场”更加有意义。
八、国企真正应该做什么?
国企不应该仅仅被理解成“国家拥有的企业”。
如果从必要劳动时间出发,成熟国企最重要的任务应该是:
在已经比较成熟、规模效应明显、具有公共基础属性的领域,以尽可能低的社会必要劳动成本提供基本需求。
例如:
基础住房
让人不用用几十年劳动时间换取基本居住资格。
基础交通
让人不用每天花大量时间堵在路上。
基础能源
让整个社会获得稳定、低成本的能源。
基础教育
让家庭不用通过巨额支出来购买基本教育机会。
基础养老
让年轻人不必为了几十年后的风险积累巨额资金。
这些事情做好以后,实际上是在直接减少:
每个人一生中的必要劳动时间。
九、市场应该负责什么?
市场最擅长的不是保障人的基本生存。
市场最有价值的部分,是:
在不确定的地方进行探索。
例如:
“有没有更好的房子?”
“有没有更好的教育?”
“有没有更便宜的交通?”
“有没有更好的机器人?”
“有没有更有趣的娱乐?”
这些东西很难由一个中央机构提前知道。
因此需要:
资本 + 企业家 + 消费者 + 竞争
不断试错。
成功的方案扩大。
失败的方案退出。
最终留下:
更高价值、更低劳动成本的生产方式。
所以市场竞争也是一种“发现机制”。
十、这样就能重新回答“涨工资的钱从哪里来”
答案不是简单地说:
财政出一点,企业出一点,资本出一点,居民承担一点。
更深层的问题应该是:
如何让社会创造的新增价值,更多地转化成劳动者的收入、公共保障和自由时间?
其中有几条路径。
第一,提高劳动生产率
让同样的劳动创造更多价值。
这是最健康的收入增长来源。
第二,减少无效劳动
减少:
- 重复建设
- 过度内卷
- 无意义的营销
- 过度中间环节
- 行政摩擦
- 不必要的资产交易
如果一个人不用再花两小时做没有价值的事情,这两小时本身就是财富。
第三,降低基本生活成本
通过公共住房、教育、医疗、养老、交通等基础体系降低必要支出。
这相当于提高实际收入。
第四,降低个人风险储备
建立更可靠的社会保障和保险体系。
让个人不必为了未来不可预测的风险长期冻结大量资金。
这样可以:
降低储蓄压力 → 增加消费能力 → 释放资金 → 提高价值实现率。
十一、那么资本应该承担什么责任?
这就回到了“资金多的人更应该承担更大的价值实现责任”。
资本并不天然是问题。
资本最大的社会价值,是:
把今天的资源投入到未来可能创造更大价值的地方。
如果资金只是购买已有资产、推高资产价格、反复进行存量博弈,那么它对新增价值的贡献可能很低。
如果资金进入:
- 新技术
- 新产业
- 自动化
- AI
- 基础设施
- 新产品
- 新服务
就可能降低整个社会的必要劳动时间。
所以可以重新定义资本责任:
拥有越多可调配资源的人,越有能力承担探索和实现未来价值的责任。
不是简单地要求“有钱人多消费”。
而是:
让更多资金从存量占有转向增量创造。
十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扩大内需”不能只靠发钱
如果只是发钱,但:
- 房价很高
- 教育成本很高
- 医疗风险很高
- 养老风险很高
- 育儿成本很高
那么很多人拿到钱以后还是会储蓄。
因为他们面对的是:
未来风险。
所以真正扩大内需,需要同时做到:
收入提高
基本生活成本下降
风险储备需求下降
就业和退出保障提高
这样居民才敢消费。
十三、改革成本应该如何公平分担?
从这个角度看,答案也不应该是“所有人平均承担”。
更合理的原则是:
谁占用了更多稀缺资源、获得了更多超额收益、拥有更强的风险承受能力,谁承担更多转型成本。
但同时:
不能破坏正常利润和创新激励。
所以需要区分:
正常利润 → 鼓励
创新收益 → 鼓励
承担风险得到的回报 → 鼓励
与:
资源垄断收益 → 调整
制度性套利 → 调整
纯粹的存量投机 → 调整
对基本需求形成过度占用 → 调整
这不是简单的“劫富济贫”。
而是让资源重新流向:
能够降低必要劳动时间、创造新增价值的地方。
十四、最终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更高工资社会”
而是:
低必要劳动时间社会。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区别。
如果一个人:
工作8小时 → 养活自己
变成:
工作4小时 → 获得同样甚至更好的生活
那么社会真正获得的是自由。
如果一个人还可以利用另外4小时:
- 学习
- 创作
- 照顾孩子
- 陪伴老人
- 创业
- 研究
- 娱乐
- 旅行
- 社交
- 探索新的价值
那么生产率才真正转化成了人的幸福和意义。
十五、因此,经济转型的最终目标可以重新定义
不是:
让GDP继续高速增长。
也不是:
让工资占比达到某个数字。
甚至不只是:
让消费增长。
而是:
在保障基本生活的前提下,让社会不断用更少的必要劳动创造和实现更多的价值。
于是:
公共基础负责降低成熟需求的必要劳动时间。
计划协调负责减少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
市场竞争负责探索更低劳动成本的新生产方式。
资本负责把资源投入未来的价值探索。
国企负责把成熟生产方式转化为低成本公共基础。
劳动者则逐渐从“为了生存出售时间”,转向“利用更多自由时间创造价值”。
最终形成:
生产率提高 → 必要劳动时间下降 → 公共保障提高 → 风险储备下降 → 居民可支配价值增加 → 消费增加 → 企业获得新的价值实现 → 资本进入新的探索 → 生产率继续提高。
这才是真正健康的内循环。
最后,再回到原问题
“提高劳动者收入,涨薪的钱从哪里来?”
我认为更好的回答是:
不要只想着从谁那里拿钱给劳动者涨工资,而应该想办法让社会用更少的必要劳动满足更多的基本需求,让更多新增价值流向劳动者,让更多资金进入价值创造,让更多人的价值能够实现。
如果住房、教育、养老、医疗等基本需求越来越低成本;
如果个人不再需要为了未来风险储存巨额资金;
如果竞争不断发现更低劳动成本的生产方式;
如果计划能够减少重复建设;
如果成熟国企能够把基础需求以低成本提供给所有人;
如果资本从存量占有转向增量探索;
那么劳动者即使没有获得巨大的名义工资增长,也可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财富增长:
用更少的时间获得更好的生活,并拥有更多时间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而这,可能才是扩大内需和经济转型真正应该追求的方向。
经济发展的终点,不应该是让人永远工作、永远消费,而应该是让人的必要劳动越来越少,让人的价值实现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