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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业难、学历内卷与社会浪费: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更少的劳动,让所有人生活得更好?

Job Crisis, Degree Inflation, and Wasted Potential: Why Can't We All Work Less and Live Be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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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业难、学历内卷与社会浪费:我们为什么不能用更少的劳动,让所有人生活得更好?

今天的就业问题,已经不能简单地用一句“经济有周期,年轻人要努力”来解释。

大学生越来越多,学历门槛越来越高,硕士竞争本科生的岗位,博士竞争普通技术岗位。大量年轻人把最有精力的几年投入考试、考研、考公和求职,却未必因此获得更好的工作。与此同时,许多企业抱怨招人难,许多行业存在重复投资、低水平竞争,一些满足基本生活需要的领域却仍然供给不足、成本高昂。

这背后存在一个值得认真追问的矛盾:

社会的生产力已经高度发展,人工智能和自动化不断提高效率,为什么人们仍然需要通过越来越激烈的竞争,才能获得一份工作、维持基本生活?

如果我们只把问题归结为产业转型、个人能力不足或者岗位供需不匹配,就容易忽略更深层的原因:市场配置存在边界,社会价值的流动存在瓶颈,而生产力提高所创造的可能性,并没有自动转化为普通人的时间自由和生活保障。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就业、教育、市场和公共规划之间的关系。

一、学历门槛越来越高,究竟是社会进步,还是竞争成本的膨胀?

想象一个岗位。

它的日常工作相对标准化,经过几个月的专业培训,掌握必要的操作规范,就能够胜任。然而,由于求职者数量太多,招聘单位把门槛提高到本科、硕士,甚至博士。

结果是什么?

原本只需要一定技能的工作,现在需要十几年教育经历作为入场券。

于是,一个人读完本科还不够,需要考研;别人考研,自己也要考研;别人有实习经历,自己还得参加更多实习。每个人都在努力提高竞争力,但岗位本身并没有因此创造出更多价值。

这就是学历通胀的一种典型机制。

学历本来可以证明知识储备和专业训练,但在岗位稀缺、筛选成本较高的情况下,它也可能变成一种竞争工具:企业通过提高学历门槛,从大量求职者中筛选少数人,却未必需要这些岗位实际拥有更高的学历要求。

当然,不能因此否定高等教育。医学、科研、工程和复杂系统管理确实需要长期学习。但我们应该区分两件事:一是岗位真正需要什么能力,二是求职者为了不被淘汰而不得不取得什么资格。

如果大量教育投入只是为了获得一个原本不需要那么高学历的岗位,那么我们就需要追问:

这些年投入的学习时间,究竟有多少转化成了真实能力,又有多少只是为了在竞争中不落后?

这里浪费的不只是教育经费,还有人的生命时间。

一个年轻人本可以更早进入社会,积累实际经验,探索自己的兴趣,参与技术创新和社会生产,却可能不得不把几年时间用于重复考试、积累证书和争夺有限的入场资格。

如果所有人都在提高学历,而社会实际生产能力没有获得相应增长,那么这种竞争即使对个体而言是理性的,对整个社会而言也未必有效率。

每个人都在努力,不代表社会没有浪费。

二、就业难的深层矛盾:社会需要的劳动,与市场提供的岗位,并不是一回事

我们习惯于认为,有需求就会有市场,有市场就会创造岗位。

但现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老人需要照护,一个家庭需要住房,一个孩子需要教育,一个普通人需要医疗服务。这些都是真实的社会需要。

然而,真实需要并不必然转化为有效的市场需求。

如果一个家庭没有足够的支付能力,即使它迫切需要住房,也无法形成足以支撑高价住房市场的购买力。

如果一个老人需要长期照护,却无法承担昂贵的服务费用,那么这种需求也未必能成为企业愿意持续投入的业务。

反过来,一些能够产生较高利润的领域,即使已经有大量企业参与,也可能继续吸引资本投入,造成重复建设和过度竞争。

于是,社会可能同时出现两种看似矛盾的现象:

一边是有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另一边是大量真实的社会需要没有得到充分满足。

一边是某些行业反复投资、相互压价,另一边是住房、养老、教育、医疗等基本生活领域仍然让很多家庭感到沉重。

这说明,市场需求、社会需要和就业岗位之间,并不存在自动的一一对应关系。

市场主要根据支付能力、成本和预期收益配置资源,而社会还需要考虑基本生活保障、长期公共利益、劳动者发展以及资源利用效率。

如果只看哪里能够赚钱,就可能忽视那些社会价值很高、但难以形成足够私人利润的领域。

如果只看企业能否降低成本,就可能忽视成本是否被转移给劳动者、家庭、公共财政或未来环境。

如果只看某家企业能否在竞争中胜出,就可能忽视整个行业是否投入了过多重复劳动。

因此,就业问题不仅是岗位数量问题,也是社会生产如何组织、真实需要如何满足、生产成果如何分配的问题。

三、市场竞争并不等于社会效率,个体理性也可能造成整体浪费

市场竞争有重要作用。

它可以发现需求、鼓励创新、淘汰低效率的生产者,并让不同的生产方案接受现实检验。

但市场竞争并不天然等于社会整体效率最高。

原因在于,企业主要考虑自身的收益与成本,而不一定承担全部社会成本,也不一定能够获得全部社会收益。

例如,一个成熟产业已经拥有相对稳定的生产技术和明确的基本需求。如果许多企业反复建设相似产能,彼此争夺相近的市场,可能造成重复投资、营销费用膨胀、资源闲置和劳动者收入承压。

对于单个企业来说,争取更多市场份额可能是合理的;但如果所有企业都通过重复投资争夺同一批客户,社会就可能为同样的产品付出更多资源。

再看就业竞争。

当一家企业提高学历门槛时,它可能认为自己降低了招聘风险;当所有企业都提高学历门槛时,整个社会就需要投入更多教育时间,才能完成同样的岗位筛选。

当一家企业延长员工工时以压低单位成本时,它可能获得短期优势;当整个行业都通过延长工时竞争时,劳动者的生活时间被压缩,消费和家庭生活受到影响,行业整体也未必获得相应的生产率提高。

当所有劳动者都努力提高自己的竞争排名时,他们可能不得不把越来越多时间投入到竞争本身,而不是创造新的社会价值。

这就是我们需要警惕的现象:

市场能够推动个体竞争,却不一定能够自动消除竞争造成的社会浪费。

竞争在探索未知技术、满足多样化需求时非常重要;但对于需求稳定、技术成熟、产品高度标准化的领域,如果仍然把无止境的重复竞争当作唯一组织方式,就值得反思。

我们不能因为市场有优点,就把市场当成万能工具。

更不能把“市场会解决问题”变成一个不需要继续检验的信念。

四、为什么成熟产业需要更好的公共规划?

并不是所有产业都适合采用同一种组织方式。

对于技术尚未成熟、需求高度个性化、未来方向不确定的领域,市场竞争和多样化探索具有重要价值。我们需要允许不同的企业尝试不同的产品,也需要允许失败。

但对于一些基本生活领域和成熟产业,情况不同。

当社会已经知道怎样生产某种产品,知道人们大致需要多少,也拥有成熟的技术、标准和供应链时,问题往往不再是反复证明谁能生产,而是如何以更低的社会成本,稳定、普遍地提供产品与服务。

这正是公共规划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

1. 对成熟产业进行整体协调,减少重复投资

公共部门可以通过需求预测、产业信息共享、统一技术标准、公共采购、基础设施统筹和反垄断等方式,改善成熟产业的资源配置。

目标不是让所有企业生产完全相同的产品,也不是取消企业之间的一切竞争,而是减少无效重复建设,推动成熟技术普及,让真正有价值的创新与低成本、高质量的基础供给能够并存。

例如,在基础设施、公共交通、部分公共服务和标准化基础产品领域,长期规划和规模化组织可以减少重复建设,降低单位供给成本。

但规划不能仅凭行政判断决定所有生产数量。它同样需要接受真实需求、成本数据、使用者反馈和持续纠错机制的检验。

2. 对基本生活领域进行长期规划,降低家庭负担

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等领域,不只是普通消费品市场,也是社会再生产的重要基础。

这里所说的“社会再生产”,不是简单重复生产商品,而是指维持人们的生活、健康、能力以及下一代成长所必需的各种条件。

如果一个人为了支付房租、医疗、教育和养老费用,需要长期投入大量劳动,那么即使他的名义工资提高,生活压力也未必下降。

公共部门可以通过保障性住房、基本医疗保障、普惠教育、社区养老、公共交通和托育服务等方式,降低家庭获得基本生活条件的成本。

这些服务并不一定要全部由政府直接提供。政府可以负责规划、融资、标准和保障,也可以通过合适的公共机构、社会组织和市场主体共同完成供给。

关键是不能把所有基本生活需要都交给个人独自承担,再假设市场价格一定能够解决所有问题。

降低基本生活成本,本质上也是减少人们为了维持生活而必须付出的劳动。

3. 把成熟技术的成果转化为普遍收益

技术进步不是终点。

一项技术即使能够把生产效率提高一倍,如果只有少数企业获得收益,而劳动者依旧需要长时间工作才能维持生活,那么技术进步的社会意义就没有得到充分实现。

公共部门可以推动成熟技术扩散,改善基础设施,降低技术应用门槛,并通过劳动制度、公共服务和合理的收益分配机制,让效率提高逐步转化为更低的生活成本、更好的保障和更短的劳动时间。

公共规划的目标,不应该只是把生产能力做大,还应该让这种能力更有效地服务于所有人的生活。

五、就业政策不应该只想着创造更多岗位,还应该思考能否减少必要劳动

传统的就业思路通常是:岗位不够,就扩大投资、发展产业、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这当然有必要,尤其是在失业、产业收缩和经济需求不足的情况下。

但它还不够。

因为我们需要区分两类工作。

一类是社会真正需要、能够创造产品和服务的劳动。

另一类则可能包含重复建设、过度营销、低效管理、无意义的流程和为了通过筛选而付出的竞争性投入。

并不是所有现存岗位都毫无价值,也不是所有服务业和管理工作都可以削减。但我们有必要检验:哪些劳动真正满足了社会需要,哪些劳动只是因为组织方式低效,才不得不反复发生。

如果一项成熟技术能够让生产同样数量的产品所需的劳动时间减少一半,那么社会就应该进一步讨论:这种效率收益能否转化为更短的工时、更广泛的就业分享和更充分的闲暇?

假设某个社区有100个人,经过技术改进和组织优化,每天只需要300小时劳动,就能满足基本生活需要。

这意味着,在这个简化模型中,平均每人每天承担3小时的必要劳动,就可以完成这些任务。

现实中,不同人的工作能力不同,医疗、照护、维护等任务也有不同的时间约束,因此这不是一个可以直接套用到整个社会的工时结论。

但它揭示了一种重要的可能性:当社会必要劳动总量下降时,我们不一定只能通过减少就业人数来分享效率收益,也可以通过缩短工时、工作分享和完善生活保障,让更多人参与社会生产。

如果生产力提高了,结果只是少数人保留工作、其他人失去收入,而在职者继续长时间劳动,那么效率提高与人的自由之间就出现了断裂。

就业政策不仅应该问“还能创造多少岗位”,还应该问“完成社会必需的工作,究竟还需要多少劳动时间”。

减少必要劳动时间,并不意味着减少所有劳动,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不需要工作。

它意味着减少满足基本生活需要所必须投入的劳动,让人们能够把更多时间用于创造、学习、家庭、休息和探索。

六、降低人的再生产成本,才能真正减少生存竞争

为什么很多人明明已经很努力,却仍然不敢失业、不敢休息,也不敢拒绝不合理的工作?

一个重要原因是,失去工资可能意味着失去住房、医疗保障、子女教育条件和养老安全。

当基本生活成本过高时,人们就会被迫接受更差的劳动条件。

这时,即使劳动者在形式上可以自由选择工作,他的实际选择空间也可能非常有限。

一个人如果拒绝一份不合理的工作,就可能无法支付房租;如果暂时失业,就可能耗尽积蓄;如果想要照顾家人,就可能失去收入和职业发展机会。

这种情况下,所谓就业竞争,不只是能力之间的竞争,也是生存保障之间的竞争。

因此,降低人的再生产成本,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这里的“人的再生产成本”,是指维持和恢复人的劳动能力、生活条件以及家庭代际延续所需要承担的成本,包括住房、食品、医疗、教育、照护、交通等。

这些成本越高,人们为了获得收入就越难拒绝不合理的工作条件。

反过来,如果基本生活保障更加充分,家庭获得住房、医疗、教育和养老服务的成本更低,那么劳动者就拥有更大的选择空间。

他可以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工作,可以在合理的条件下学习新技能,可以拒绝明显不合理的劳动安排,也可以把一部分时间用于家庭和个人探索。

这并不是说降低基本生活成本就能自动消除失业。产业结构、技能匹配和经济需求仍然重要。

但它能够改变一个关键条件:人们不必为了生存,把每一份工作都当成不能失去的救命稻草。

真正的劳动自由,不只是允许人们选择工作,还要让人们有条件拒绝不合理的工作。

七、市场崇拜为什么需要被纠正?

市场是一种工具,但在很多讨论中,它逐渐被当成了不需要质疑的答案。

只要出现就业难,就说劳动者需要提高竞争力;只要出现供给不足,就说价格会引导资源;只要出现行业浪费,就说市场会淘汰低效率企业。

这些说法在某些条件下成立,却不能解释所有现实问题。

市场可以淘汰低效率企业,但不能保证被淘汰的劳动者立即获得新的工作。

价格可以反映供需关系,却不能完整反映所有社会需要,也不能自动保障支付能力不足的人。

竞争可以推动创新,却也可能导致重复投资、过度营销和劳动者之间的零和竞争。

企业可以通过裁员提高自身效率,但企业自身的效率提高,并不必然意味着整个社会的劳动时间减少。

因此,我们需要纠正的不是“市场没有价值”,而是把市场当成唯一正确的资源配置方式。

同样,公共规划也不是天然正确的。它可能出现信息不足、资源错配和行政僵化。如果不允许反馈、不接受检验、不具备纠错机制,规划同样会产生巨大的浪费。

真正合理的做法,是根据问题的性质选择工具:

  • 对成熟、标准化、需求相对稳定的基础供给,加强长期规划、公共协调和技术推广。
  • 对个性化消费、未知需求和新技术探索,保留市场竞争与多样化试验。
  • 对基本生活保障、劳动权益和公共服务,建立不能完全依赖购买力的制度安排。
  • 对所有组织方式,都以实际效果、真实需求、社会成本和必要劳动时间进行检验。

市场不是目的,计划也不是目的。

减少社会浪费、满足真实需要、降低必要劳动时间、扩大人的自由,才是评价各种经济组织方式的共同尺度。

八、重新定义社会成功:不是所有人都赢过别人,而是所有人都能少付出一些生存成本

如果我们把社会成功定义为经济总量不断增长、企业竞争力不断增强、劳动者学历不断提高,那么就很容易忽略另一个问题:普通人究竟得到了什么?

一个社会可以拥有越来越先进的技术,却仍然让人们为住房、医疗和养老付出沉重代价。

一个社会可以拥有越来越高的学历,却仍然让年轻人把几年时间投入到重复性的考试和筛选。

一个社会可以创造越来越多的财富,却仍然让许多人因为缺乏支付能力而无法获得基本服务。

这些现象提醒我们,生产能力的增长与人的生活改善并不是一回事。

衡量进步,至少还应该追问:

第一,满足基本生活需要所需的社会劳动时间是否下降?

第二,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等基本生活成本是否降低?

第三,生产率提高的收益是否转化为更好的劳动条件、更短的工时和更充分的社会保障?

第四,教育投入是否更多用于真实能力的培养,而不是无止境的学历竞争?

第五,人们是否拥有更大的自由,可以拒绝不合理的工作,并选择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如果这些方面没有得到改善,那么单纯的经济增长和技术进步,就还没有充分转化为人的进步。

我们不应该要求每个人都成为竞争中的胜利者,而应该努力减少那些迫使所有人不断竞争、却没有创造相应社会价值的机制。

结语:让技术进步转化为人的时间自由

就业难、学历内卷和生活成本高昂,并不是彼此孤立的问题。

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更深层的矛盾:社会已经具备相当强的生产能力,但生产组织、价值流动和基本生活保障机制,还没有充分把这种能力转化为普通人的自由时间。

如果成熟产业能够得到更合理的规划,重复投资和无效竞争能够减少,基本生活服务能够以更低的社会成本普遍提供,那么社会就有机会把更多资源用于真正需要的地方。

如果生产率提高能够通过缩短工时、工作分享和更合理的收益分配转化为劳动者的实际收益,那么技术进步就不必总是意味着少数人获得效率收益、其他人承担失业风险。

如果基本生活保障更加充分,人们就不必为了维持生存而接受所有不合理的工作条件。

如果教育不再主要承担筛选岗位的功能,年轻人就可以把更多时间用于真正的学习、创造和探索。

这些改变都需要具体的制度设计、成本核算、需求评估和持续纠错,不可能仅凭一句口号实现。

但我们至少应该改变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市场竞争不是社会进步的唯一道路,工作岗位的数量也不是评价就业制度的唯一尺度。

社会真正应该追求的,不是让每个人都在越来越激烈的竞争中证明自己,而是让满足人的基本生活需要所必须付出的劳动越来越少,让人们拥有越来越多可以自主支配的时间。

当生产力不断提高,我们理应有机会用更少的必要劳动,创造更充分的生活。

当这种可能性没有实现时,我们就应该重新审视生产组织、公共规划和价值分配,而不是简单地要求每一个人更加努力。

因为一个社会最终的成功,不应只是生产了多少财富,更应是这些财富让多少人摆脱了不必要的劳动、焦虑和竞争,让多少人真正拥有了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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