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下最值得讨论的政策:如何让成熟生产力转化为普通人的自由时间?
看到这个问题,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提高居民收入、落实劳动法、加强资本监管、缩小养老金差距、限制权力寻租。
这些问题都值得讨论。但如果我们再往下追问一层,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指向同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社会已经创造了多少生产力,这些生产力又有多少真正转化成了普通人的生活改善?
我想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分析:必要劳动时间。
一、衡量社会进步,不能只看创造了多少财富,还要看获得这些财富需要多少劳动
假设一个社会生产一万份食品,需要一万小时劳动。
后来,农业机械、物流技术、生产管理和仓储技术不断进步,同样一万份食品只需要五千小时劳动。
那么,社会获得了什么?
不是简单地多赚了一笔钱,而是生产同样生活资料所需要的社会劳动时间减少了一半。
这意味着,社会有了更多可以用于医疗、教育、养老、科研、家庭生活、休息和创造的时间。
如果进一步发展,生产住房、衣物、能源和其他基本生活资料所需要的劳动也持续减少,那么人们就有可能用越来越少的必要劳动,维持越来越好的生活。
这才是生产力进步最值得关注的意义。
因此,我们可以用一个问题来审视公共政策:
一项政策究竟减少了社会获得同样生活资料所需要的劳动,还是仅仅改变了收入、价格和财富的分配方式?
两者都重要,但不是一回事。
二、为什么成熟生产力的推广,比反复重复建设更值得重视?
假设某个地区已经形成一套成熟的基层医疗服务体系,另一个地区却因为技术标准不统一、信息无法共享、采购渠道分散,需要重新摸索一遍。
再假设一种经过验证的农业技术,可以降低种植成本,但由于培训不足、设备采购成本高、推广机制不完善,大量农户仍然使用效率较低的方式生产。
这些问题的共同点是:社会并非完全没有相应的技术,而是已有的生产力没有充分转化为普遍的生产能力。
我们可以把这里的损失称为成熟生产力的扩散损失。
它可能来自:
- 各地重复开发相同的基础软件和公共服务系统。
- 不同机构重复建设功能相近的平台,却无法互通。
- 已经验证有效的医疗、农业、教育和节能技术难以推广。
- 中小企业因为资金、人才和采购规模不足,无法使用成熟的自动化工具。
- 同一类基础设施反复建设,却没有充分评估既有设施的利用率。
当然,重复建设并不一定都是浪费。不同地区可能有不同需求,新技术也需要试验,适当的冗余还可以提高系统可靠性。
真正需要减少的,是那些没有带来相应增量价值的重复劳动。
如果一项成熟技术已经能够解决问题,社会就应该优先研究如何让更多人用得上,而不是让每个地区、每家企业都从头付出一次成本。
这也为公共部门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考核方式。
评价一项公共投资,不应只看投入了多少钱、建成了多少项目,还应该看它推广了多少成熟生产力,减少了多少重复投入,为社会节约了多少必要劳动时间。
三、为什么过度竞争可能让所有人都更忙,却没有让社会变得更富足?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简单的例子。
一个市场有十家企业,都能生产满足消费者需求的同类产品。
如果企业通过技术创新、提高质量、降低资源消耗来竞争,竞争就可能推动生产率进步。
但是,如果企业主要通过延长员工工作时间、压低工资、反复投放广告、争夺同一批客户和复制竞争对手的模式来竞争,情况就可能不同。
十家企业都增加了投入,但社会未必因此获得了更多有用的产品和服务。
每家企业都可能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否则就会失去市场份额。
结果是,每家企业都在努力,每个人都在忙碌,整个社会却可能付出了更多劳动,只是为了争夺原有的市场和收入。
这里需要区分两种竞争。
第一种,是推动社会进步的竞争:谁能用更少的资源生产更好的产品,谁能解决过去解决不了的问题,谁能创造新的价值。
第二种,是主要争夺既有收益的竞争:通过重复建设、过度营销、无效加班、排他性渠道和相互压价,争夺原本就存在的需求。
后者并非完全没有价值,有些营销能帮助消费者发现产品,有些价格竞争也能淘汰低效率生产者。但当竞争的主要结果变成重复投入、利润耗散和劳动时间膨胀时,就值得重新审视。
我们不应该追求消灭竞争,而应该让竞争更多发生在提高生产率、改善质量和创造新价值的方向上。
市场可以继续承担发现需求、探索创新和比较方案的作用;对于已经成熟、标准化、社会需求稳定的基础供给,则可以更多使用公共标准、共享设施、规模化采购和协作机制,减少无意义的重复投入。
四、为什么生产力进步,不一定自动转化为普通人的自由时间?
假设一家企业引入自动化设备,原来需要一百名工人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要五十人。
从企业角度看,生产效率提高了。
但从整个社会来看,结果取决于接下来发生什么。
如果企业在保持产出的同时缩短员工工时、提高工资、改善产品质量,那么生产率进步就转化成了更好的生活。
如果企业只保留一部分员工,让其余人失去收入,而社会又没有提供足够的新岗位、培训和基本保障,那么技术进步的收益就可能集中在企业利润上,而部分劳动者承担了转型成本。
如果企业虽然提高了生产率,却因为市场竞争继续要求员工加班,最终生产更多产品、投入更多广告、争夺更多市场,那么社会节约出来的劳动时间,也可能被其他竞争活动重新消耗。
因此,生产率提高只是创造了节约劳动的可能性,并不保证节约出来的时间最终归谁所有。
我们需要同时关注两个过程:
一是如何降低生产同样生活资料所需要的劳动时间。
二是如何通过工资、工时、社会保障、公共服务和劳动者议价机制,让生产率收益真正转化为普遍的生活改善。
否则,社会可能越来越富裕,普通人却依然觉得自己没有时间、没有安全感,也没有多少选择。
五、公共部门应该怎样重新评价自己的贡献?
如果只看经济规模、财政收入、项目数量和投资增长,就可能忽略一类重要贡献:让整个社会少做了多少无效劳动。
例如:
- 推广成熟农业技术,降低粮食生产的劳动和资源消耗。
- 建立共享的公共服务基础设施,减少不同机构重复开发。
- 改善城市规划,减少居民通勤和物流运输所需要的时间。
- 统一数据标准和办事流程,减少企业与居民反复填表、重复提交材料。
- 通过基础医疗和预防服务,降低可避免的疾病负担。
- 改善职业培训和就业匹配,减少劳动者转岗期间的摩擦成本。
- 通过公共采购和开放标准,让中小企业也能使用成熟的数字化、自动化工具。
这些贡献不一定直接体现为某个部门的收入增长,却可能持续降低整个社会的生产和生活成本。
当然,节约时间不能只靠估算,更不能把所有节约都算成政策的功劳。需要建立可比较的基线,核算实施成本、维护成本、质量变化、潜在风险和实际使用情况,并尽可能进行独立评估。
这也符合我们讨论的贡献原则:不能因为一个人或机构参与了某个项目,就把全部成果归功于它;应该考察,如果没有这项干预,实际结果会有什么不同。
六、怎样把这些思路变成具体政策?
我认为可以从四个方向着手。
第一,建立成熟生产力推广机制。
对已经验证有效的技术和公共服务方案,完善标准、培训、共享设施和推广渠道,降低不同地区、中小企业和普通家庭的使用门槛。
第二,建立重复建设和无效竞争的评估机制。
对于重大公共项目,考察是否已有可复用设施,是否存在功能重叠,是否可以共享维护和数据标准。
对于市场竞争,则区分提高效率的竞争与依赖垄断、排他渠道、恶意压价和违法延长工时的竞争。
第三,让生产率收益更多转化为劳动者的收入与时间。
结合实际生产率、企业经营状况和劳动者议价能力,通过提高工资、缩短工时、改善休假、利润分享和社会保障等方式,使技术进步不仅表现为产量增加,也表现为生活质量提高。
第四,建立以实际生活改善为目标的公共政策核算。
除了 GDP、财政收入和投资额,还要持续考察居民获得基本生活资料的成本、实际劳动时长、通勤时间、基本保障水平,以及不同收入群体能否分享生产率进步的成果。
这不是说这些指标可以合并成一个万能分数。收入、保障、选择、劳动、贡献、激励和意义仍然是不同的评价维度,需要分别检验。
七、最终目标:让技术进步转化为人的自由
我们可以把社会的价值流动理解为一个连续过程:
生产创造价值,技术改变生产条件,制度影响价值如何转化和流动,分配机制决定收益最终到达谁手中,而这些收益又会影响下一轮生产、教育、科研和创新。
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生产力的进步就可能无法充分改善普通人的生活。
例如,技术已经成熟,却没有得到推广;社会已经存在足够的生产能力,却仍然重复建设;企业已经提高效率,却把劳动者的时间继续投入无效竞争;社会创造了更多财富,却没有相应改善基本保障。
这些问题不能只靠提高工资、征收更多税款或者限制某一类人来解决。
它们需要我们重新思考社会如何组织生产,以及生产率进步的成果如何回流。
当然,必要劳动时间不是衡量社会价值的唯一尺度。人的健康、尊严、环境、选择和创造活动,也不能全部折算成劳动小时。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把必要劳动时间作为一把重要的尺子,与保障、选择、贡献、激励和意义等维度共同使用。
社会进步,不应只是让人们能够生产更多东西,还应该让人们不必为了获得同样的生活,持续付出越来越多的劳动。
如果一种技术能让人们少工作两小时,我们应该追问这两小时去了哪里;如果一种制度能让一项成熟技术从少数地区推广到全国,我们应该核算它节约了多少重复劳动;如果一种竞争机制让所有企业都更忙,却没有让社会获得更多有用的产品,我们就应该重新设计规则。
这才是必要劳动时间理论对公共政策最重要的启示:
不是单纯追求更大的经济规模,而是让社会用更少的必要劳动,获得更好的生活,并让生产率进步带来的收益真正回到每个人的生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