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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社会为什么这么卷?因为我们提高了生产力,却没有把节约出来的时间还给人

Why Is Society So Ruthlessly Competitive? We Boosted Productivity but Never Gave People Back the Time We Sa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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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社会为什么这么卷?因为我们提高了生产力,却没有把节约出来的时间还给人

很多人把社会内卷归结为民族性、人口太多、资源有限、分配不公,或者普通人不够努力。

这些因素可能都有影响,但我认为还可以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人类已经拥有越来越先进的生产技术,能够用更少的劳动生产更多的产品,却仍然有那么多人需要投入大量时间,争夺原本应该随着生产力进步而变得更容易获得的生活条件?

从必要劳动时间的角度来看,内卷不仅是分配问题,也是生产组织问题、技术推广问题和社会发展目标的问题。

我们需要重新思考:经济发展究竟是为了什么?生产力提高之后,普通人理应获得什么?

一、生产力进步了,为什么人反而没有轻松多少?

假设过去生产一批生活必需品,需要1000小时劳动。

经过技术进步、设备改良和组织优化,现在只需要400小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社会获得了600小时的潜在自由时间。

这600小时可以用于休息、照顾家人、学习新知识、进行科学探索,也可以进一步改善医疗、教育和公共设施。

从人类发展的角度看,这才是生产力进步最重要的意义之一。

但问题在于,技术进步只创造了节约劳动的可能性,并不会自动把节约出来的时间交给劳动者。

企业可以用它来扩大产量、降低价格、争夺市场,也可以通过提高工作目标,让劳动者继续投入原来的时间,甚至投入更多时间。

假设原来一天工作8小时就能完成的任务,现在6小时就能完成。如果企业把工作量相应提高,劳动者仍然可能工作8小时甚至更久。

企业的效率提高了,劳动者的自由时间却没有增加。

这说明一个重要区别:

生产力提高,不等于必要劳动时间必然减少;单位产品的劳动成本下降,也不等于普通人的实际生活负担必然下降。

生产力决定了我们有可能节约多少劳动,而生产组织、竞争规则和分配制度,则影响这些节约最终变成什么。

因此,评价社会发展,不能只看生产了多少商品、创造了多少GDP,还要看满足同样合理需求,究竟需要多少社会劳动。

二、市场竞争为什么可能把生产力进步变成更大的竞争压力?

市场竞争有积极作用。

它能够发现需求、促进创新、协调分散的生产活动,也能推动企业改善技术、降低成本。

但竞争并不总是带来社会整体劳动消耗的下降。

举个例子。

一家企业通过技术创新,将产品生产成本降低了30%。

它可以降低员工工时,让员工分享效率收益;可以提高工资;可以降低产品价格;也可以扩大产量,进一步争夺市场。

如果行业竞争主要围绕价格和市场份额展开,企业就可能选择持续扩张、压低成本,并要求员工完成更多任务。

竞争对手为了生存,也不得不跟进。

最后,整个行业的生产效率提高了,但员工未必更轻松,企业也未必获得更高的利润。

这就是一种值得警惕的现象:每个主体都在努力提高效率,所有人却可能共同陷入更激烈的竞争。

求职、教育、商业营销等领域,也可能出现类似机制。

一份岗位只招一个人,100个人为了争取这个岗位,不断增加培训、考试和准备时间。如果这些投入确实提升了能力,它们具有一定价值;但如果大量额外投入只是为了在其他人面前取得相对优势,整个社会付出的劳动就可能远超实际岗位匹配所需要的水平。

这里需要区分两类竞争:

  • 发展性竞争: 通过创新、探索和能力提升,创造新的价值,解决原本无法解决的问题。
  • 位置性竞争: 主要通过增加自身投入,争夺有限的既有机会,却未必增加社会整体的有效供给。

两者在现实中经常交织在一起,不能简单地把所有竞争都视为浪费。

真正的问题是:当竞争主要改变谁能获得机会,却没有相应改善整体生产能力和生活条件时,我们是否还应该让所有人持续增加投入?

从必要劳动时间的角度看,这些额外投入必须接受审视。

三、只讨论分配,却不研究创造过程,仍然无法解释内卷

很多人认为,社会内卷的根源是普通人获得的资源太少。

这有道理,但还不够。

我们可以把社会经济活动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创造。

人类如何生产产品、提供服务、开展创新?如何改进技术和组织方式,让同样的生产目标只需要更少的劳动?

第二,转化与流动。

创造出来的价值如何通过价格、交易、产权和制度安排流向不同的人?谁获得收益,谁承担成本?

第三,人的生活。

最终,人们获得了什么?是否有足够的物质保障、自由时间、选择权、学习机会和生活意义?

这三个层次缺一不可。

只研究创造,不研究分配,可能出现生产力进步却没有惠及劳动者的情况。

只研究分配,不研究创造,则可能陷入对既有资源的争夺,却没有解决如何扩大有效供给、降低生产成本的问题。

如果只研究创造和分配,却不研究最终的生活结果,甚至可能出现一种荒谬的局面:社会财富不断增加,交易规模越来越大,人们却没有更多时间休息、照顾家人和发展自己。

因此,我们不仅要问财富最终归谁所有,还要问:

  • 这些财富是怎样创造出来的?
  • 创造过程消耗了多少劳动?
  • 有没有更省力、更安全、更可靠的成熟方案?
  • 哪些劳动真正创造了新增价值,哪些只是相互抵消的投入?
  • 技术进步节约的劳动,为什么没有充分转化为人的自由时间?

创造决定社会能够提供什么,分配影响人们能够获得什么,而必要劳动时间帮助我们衡量:为了获得这些东西,人类究竟需要付出多少劳动。

只有把三者放在一起,才能更完整地理解社会内卷。

四、为什么不能把一切都交给市场?

当竞争造成问题时,一种常见的回答是:继续让市场竞争,低效企业自然会被淘汰,资源最终会流向效率更高的地方。

但市场效率与社会整体效率,并不总是一回事。

一家企业的效率提高了,不意味着整个行业的劳动消耗一定减少。

如果所有企业都重复建设相似的生产线、开发功能相似的产品、投入大量资源争夺同一批客户,那么单个企业可能做出了理性的选择,社会整体却仍然存在大量重复劳动。

市场价格也不能完整体现所有社会价值。

照顾儿童、赡养老人、维护公共卫生、推广成熟技术等活动,可能带来很大的社会收益,却未必能被市场价格充分体现。

而企业利润增长、产品价格下降,也不必然意味着劳动者获得了更多自由时间、更稳定的生活保障。

所以,市场可以提供重要的信息和激励,却不能代替社会对发展目标的判断。

如果治理者只说“让市场决定”,却不研究成熟生产力如何推广、公共服务如何组织、重复建设如何减少、效率收益如何惠及劳动者,那么市场机制就可能成为回避治理责任的借口。

这并不是说凡是使用市场机制都是懒政,而是说不能把市场当成万能答案。

我们需要区分不同领域:

对于尚未解决的问题,应当鼓励探索和创新,允许不同技术路线竞争。

对于已经成熟、稳定、能够大规模应用的技术,则应该更多考虑推广、协作、标准化和共享基础设施,减少不必要的重复建设。

对于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等基本需求,还需要研究如何用合理的社会劳动成本,稳定地满足更多人的需要。

真正的问题不是市场还是计划谁包办一切,而是不同机制如何共同服务于人的生活。

五、内卷还与资源分配规则有关,但不能只用分配解释一切

为什么有些人明明不喜欢高强度工作,却不敢拒绝?

因为失去工作可能意味着失去收入,进而影响住房、医疗、教育和家庭生活。

为什么有些家庭必须不断增加教育投入?

因为他们担心,如果自己不增加投入,孩子就会在有限的机会竞争中落后。

为什么一些企业即使知道行业竞争已经过度,仍然不敢主动降低工作强度?

因为如果竞争对手继续压低成本、扩大投入,主动改变的企业可能面临生存压力。

这些现象说明,个人选择受到制度和竞争环境的影响。

从我们讨论的六把尺子来看,这至少涉及三个方面。

保障: 当一个人失去市场交换能力时,能否维持基本生活?

选择: 当工作条件不合理时,一个人是否有能力拒绝,而不至于失去基本生存条件?

激励: 制度究竟奖励真实创新、协作和效率提升,还是主要奖励挤压成本、争夺位置?

如果一个社会能够通过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让人们不必完全依赖某一份工作维持生存,那么劳动者就有更大的选择空间。

如果企业能够分享技术、共同建设基础设施,减少无效的重复投入,那么企业也不必完全依靠增加员工负担来维持竞争力。

如果评价制度能够奖励真实的社会贡献,那么节约劳动、推广成熟技术和改善公共服务的人,也更容易获得合理的回报。

因此,解决内卷不仅要改善分配,还要改变那些迫使人们不断增加无效投入的制度条件。

六、为什么必要劳动时间是一种不同的发展思维?

以赚钱为中心,关注的是收入、利润、成本和市场份额。

这些指标很重要,但它们主要描述经济活动中的某些方面,并不能完整回答社会发展的目的是什么。

必要劳动时间提供了另一种观察角度。

假设一个社区通过技术改进和协作,每天只需要投入较少的劳动,就可以满足所有人的基本生活需求。

我们关心的就不只是社区生产了多少商品、获得了多少收入,而是:

  • 人们每天必须工作多久?
  • 医疗、教育和养老是否更容易获得?
  • 是否减少了重复建设和无效劳动?
  • 人们是否拥有更多休息、学习和照顾家人的时间?
  • 节约出来的劳动是否被重新转化为更多不必要的竞争?

这才是从生存思维走向发展思维的关键。

赚钱是一种重要的生存手段。人需要收入,企业需要合理回报,创新者也应该得到激励。

问题在于,当赚钱从一种手段变成衡量一切的最终目的时,社会就可能忘记生产和经济活动原本要服务的人。

从必要劳动时间的角度看,我们不仅关心社会创造了多少财富,也关心这些财富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创造过程是否合理,以及最终让人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

因此,社会发展的目标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让每个人赚更多钱,也不能仅仅归结为重新分配既有财富。

我们需要同时关注生产力、分配规则和人的生活结果。

七、解决内卷,不是消灭竞争,而是减少不必要的劳动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认为至少有四个方向值得重视。

第一,推广成熟生产力。

对于已经验证有效的技术,应当降低推广门槛,减少重复试错和低水平重复建设。

公共机构、国有企业以及行业基础设施,可以在适当领域发挥协调作用,让成熟技术更快地惠及更多人。

评价它们的贡献,不能只看收入和利润,还应看它们为整个社会节约了多少劳动、减少了多少浪费,以及让多少人获得了更好的服务。

第二,保障基本生活,扩大真实选择权。

在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等领域,重点研究如何以合理的社会劳动成本,稳定满足基本需求。

目标不是无视资源约束,而是减少不必要的中间成本和竞争门槛,让人们不必为了维持基本生活而持续参与高强度竞争。

第三,区分创新探索与成熟领域的重复竞争。

创新领域需要允许失败、尝试不同路线,并给予创新者合理回报。

成熟领域则应更多考虑技术推广、协作和规模化应用,避免所有主体重复建设相似的能力。

第四,让生产力进步转化为自由时间。

当自动化、人工智能和组织创新提高生产效率时,不应默认所有节约出来的劳动都要转化为更高的工作目标。

通过合理缩短工时、改善休假、提高劳动者报酬等方式,可以让生产力进步真正改善人的生活。

这四个方向的共同目标,不是让所有人退出竞争,而是让竞争更多地用于创造新价值,减少那些只改变相对排名、却消耗大量社会劳动的活动。

八、真正的社会进步,应该如何衡量?

我们可以用最近讨论的六把尺子来审视这个问题。

  • 保障: 人们能否在失业、疾病等情况下维持基本生活?
  • 选择: 人们能否拒绝不合理的工作和竞争?
  • 劳动: 满足合理的社会需求,需要付出多少不可逆的劳动?
  • 贡献: 谁真正提高了生产能力、推广了成熟技术、减少了社会浪费?
  • 激励: 制度是否奖励真实创新与协作,而不是只奖励争夺稀缺位置?
  • 意义: 人们是否拥有时间和条件,去照顾他人、发展自己、创造和探索?

这六把尺子不能简单合并成一个总分。它们分别揭示社会运行中的不同问题。

例如,一项自动化改造提高了生产效率,却让员工承担更高强度的工作。它可能在效率方面取得进步,却没有在选择权和生活质量方面带来同样的改善。

又例如,一个公共机构通过推广成熟的医疗技术,让更多人以更少的时间获得诊疗服务。它未必创造了最高的市场利润,却可能产生了很大的社会价值。

这说明,社会发展不能只看货币财富,还要看真实贡献、劳动成本,以及最终对人的生活产生了什么影响。

当然,必要劳动时间也不是唯一指标。不能为了减少劳动时间而牺牲安全、质量、创新、社会韧性和人的尊严。它的意义在于,让我们看见那些单纯的货币指标容易忽略的社会成本。

结语:我们真正要减少的,不是努力,而是那些本可以避免的劳动

回到最初的问题:当今社会为什么这么卷?

我认为,一个重要原因是:社会已经拥有越来越强的生产能力,但生产力进步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普通人的自由时间、保障和选择权;在某些竞争与分配机制下,它甚至可能转化为更高的工作目标、更激烈的位置争夺和更多重复投入。

我们不能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民族性,也不能认为只要每个人更加努力,社会就会自然变好。

更不能认为,只要市场继续竞争,所有社会问题就会自动解决。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哪些劳动是满足真实需求不可缺少的,哪些劳动可以通过技术、协作和制度改进而减少?为什么成熟生产力没有充分推广?为什么一些竞争不断增加社会成本,却没有相应改善人们的生活?

社会进步,不应只是让人们生产更多、赚更多、争夺更多。

它还应该让人们以更少的不必要劳动,获得更好的物质生活、更稳定的保障、更大的选择空间,以及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赚钱是一种生存思维,必要劳动时间是一种发展思维。前者关心自己能获得多少社会资源,后者进一步追问,人类究竟需要付出多少劳动,才能创造并维持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们最终追求的,不应该是让每个人都成为更成功的竞争者,而应该是让社会逐渐减少那些迫使人们不断争夺同样生存机会的无效劳动。

真正的发展,不只是让社会创造更多财富,也不只是让人们重新分配财富,而是让人类能够以更少的不必要劳动,创造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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