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汉三回来了,毛主席和红军没回来,怎么办?——从体面生活时间重新思考社会进步
看到“胡汉三回来了,红军和毛主席没回来,怎么办”这个问题,我觉得它确实触及了一个重要的历史与现实问题:如果曾经限制压迫、保护普通人的力量不再发挥作用,普通人应该怎么办?
原文的回答是:不能等待英雄归来,要自己站起来斗争。
这个回答强调了人民群众的主体性。但我认为,我们还可以继续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我们究竟要防止什么回来?又应该用什么标准,判断一种社会制度是在进步还是在倒退?
如果我们只把问题理解为两种政治力量之间的斗争,就容易把注意力放在谁战胜了谁、谁占据了权力上,而忽略社会进步最终应该为谁服务。
结合我们最近讨论的“体面生活时间”理论,我想从另一个角度回答这个问题。
一、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只是某种旧势力回来,而是普通人重新失去生活的主动权
电影《闪闪的红星》中的胡汉三,是地主恶霸的典型形象。他所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具体的人物,更是普通人对重新陷入压迫处境的恐惧。
这种恐惧背后有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问题:当人们曾经获得的权利和保障逐渐失去,当某些人重新获得支配他人生活的能力,普通人该怎么办?
我们不必把今天所有社会矛盾都简单类比为过去的阶级关系,也应该承认,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结构存在很大差异。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值得追问:
一个普通人,究竟有没有能力拒绝不合理的条件,而不必因此失去基本生活保障?
假如一个劳动者不接受过长的工作时间,就可能失去收入;一个家庭一旦失业,就可能无力承担住房、医疗和教育费用;一个人明明有能力通过学习和创造改善生活,却因为基本生存压力而不得不把所有时间投入工作。
那么,这个人在法律上也许拥有选择权,但他在现实中能够选择的空间究竟有多大?
如果一个人只有服从某种安排才能维持生存,他的自由就会受到很大的现实约束。
因此,我们不能只看一个社会是否宣称保护人民,还要看普通人是否真正拥有生活的保障、选择的空间,以及拒绝不合理条件的能力。
二、判断社会进步,不能只看财富增加了多少,还要看人们为生活付出了多少时间
我们过去讨论必要劳动时间,关注的是社会生产基本生活资料所需要的劳动投入。
但最近我们又把问题向前推进了一步:一个人为了实现体面的生活,付出的不只是直接劳动时间。
他还需要通勤,需要购买或获取生活资料,需要做饭、清洁、照护家人,需要休息和恢复精力,还需要花费时间应对各种社会事务。
因此,我们提出了“体面生活必要时间”这一分析框架。
它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总和,而是一个多维度的生活分析框架,既考察必要付出,也考察休息恢复和自由发展。
我们可以问:
- 为了维持体面生活,一个人必须工作多久?
- 为了获得医疗、教育、住房等服务,他还需要付出多少通勤、等待和办理时间?
- 必要的家务与照护占用了多少时间?
- 完成这些任务之后,他是否还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 他是否有时间学习、创造、交往,以及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为什么要这样衡量?
因为财富增长不一定意味着生活负担减轻。
假设一个社会的生产力提高了一倍,但普通人仍然需要长时间工作才能支付基本生活费用,那么生产力进步并没有充分转化为他们的自由。
假设某项技术让生产效率提高了十倍,但收益主要体现为少数人的利润增长,而劳动者的工作时间、通勤时间和生活压力没有明显下降,那么我们就不能仅凭技术效率的提高,断言普通人的生活已经取得了同等程度的进步。
反过来,如果一项技术能够让住房建设更高效、医疗服务更容易获得、家务劳动更少、交通更加便利,那么即使它没有立即带来同等比例的货币收入增长,也可能显著改善人的生活。
社会进步的一个重要尺度,是社会能否用越来越少的必要付出,让每个人获得越来越好的生活,并拥有越来越多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比单纯比较收入、财富和经济总量,更直接地触及人的生活本身。
三、社会制度的意义,在于让生产力进步转化为普通人的自由
为什么我们不能只关注财富分配?
因为分配固然重要,但社会财富首先需要通过生产过程创造出来。
如果一种社会拥有大量先进设备,却没有有效推广成熟技术;如果不同企业不断重复建设相同产能,争夺有限市场;如果企业之间陷入过度竞争,最后只能通过压缩劳动者收入、延长工作时间来维持生存,那么整个社会就可能付出了大量劳动,却没有获得相称的生活改善。
这正是我们最近反复讨论的问题:社会不能只关注如何分配已经创造出来的财富,还必须关注财富是怎样创造出来的,生产过程是否节约社会资源,以及生产力进步能否真正减少必要劳动。
例如,一项已经成熟的技术,如果可以大幅降低生产成本,就应该尽可能推广,而不是让不同主体为了争夺市场反复投入资源。
对于住房、基本医疗、教育、养老和其他成熟的基础需求,也可以探索更加稳定、高效的公共供给机制,减少人们为了获得基本生活条件而付出的额外成本。
对于个性化需求、新产品和具有不确定性的创新,则可以保留市场竞争与多样化探索的空间。
这并不是说计划一定优于市场,或者市场一定优于计划,而是应该根据不同问题选择合适的组织方式。
我们的目标不是让某种机制取得抽象意义上的胜利,而是让整个社会以更少的必要劳动、更少的重复投入,持续满足人的真实需要。
生产力进步的意义,不是让社会永远保持忙碌,而是让社会逐渐不必依靠那么多人的辛苦劳动,才能维持同样甚至更好的生活。
四、为什么仅仅改变财富的归属,还不够?
原文把公有制、私有制以及不同政治路线之间的矛盾放在重要位置。这些问题确实关系到生产资料的控制权、劳动成果的分配以及普通人的生活保障。
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追问:财富归谁所有之后,生产过程又会怎样运行?
假如一项资产属于私人所有,但它通过创新大幅降低了社会生产成本,为劳动者提供了合理的工作条件,同时让更多人获得了更好的产品和服务,那么我们需要具体分析它创造了什么价值。
假如一项资产属于公共所有,却因为管理低效、缺乏监督或决策失误,造成大量重复建设、资源浪费和不必要的劳动,那么我们也不能仅凭它的所有制性质,就认定它已经实现了社会目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制不重要。
所有制影响谁能够决定资源的用途、谁能获得生产收益、谁能控制生产过程。它会深刻影响生产力成果最终流向哪里。
但所有制与管理机制、分配制度、监督方式以及技术水平共同决定实际结果。
因此,我们需要同时回答三个问题:
第一,社会有没有创造更多满足真实需要的能力?
第二,生产力进步有没有减少社会为维持生活而必须付出的劳动?
第三,这些进步有没有转化为普通人的生活保障、自由时间和发展机会?
只有把这三个问题放在一起,我们才能避免把制度名称直接当作社会进步的证明。
五、真正需要警惕的,是生存压力不断挤压人的自由
我们过去还讨论过一个区别:赚钱往往是一种生存思维,而以必要劳动时间和体面生活时间为尺度,则是一种发展思维。
这里并不是说赚钱没有意义。
对于普通人来说,收入是获得生活资料的重要手段。没有足够的收入,住房、医疗、教育和其他需要就难以满足。
问题在于,如果整个社会只关注赚钱、财富增长和市场竞争,就很容易忘记这些活动原本是为了什么。
人们不断追求更高收入,是因为需要更好的生活;企业不断提高效率,本来是为了更好地满足需求;社会持续发展生产力,最终也应该让人的生活变得更加充实。
但如果生产力提高之后,人们反而需要不断延长工作时间才能维持基本生活;如果教育越来越发达,却没有让人获得更多探索世界的机会;如果技术越来越先进,却使人陷入更激烈的竞争,那么我们就应该反思:社会发展的方向是否出现了偏差?
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每个人永远追赶更高的收入、更多的财富和更强的竞争力。
而是让社会有能力保障每个人的基本生活,使人不必把全部时间都用来解决生存问题。
当必要的生存负担逐渐下降,人们才有条件去学习、创造、发展兴趣、陪伴家人、参与公共事务,并寻找自己认可的人生意义。
这才是生产力进步最终应该打开的空间。
六、如果毛主席和红军没有回来,普通人应该怎么办?
回到原文的问题。
我认为,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某个历史人物重新出现,也不能认为只要某种政治力量取得胜利,所有社会问题就会自动消失。
人民群众的主体性,不应当只体现为在关键时刻参与斗争,还应当体现为持续参与社会建设,理解公共事务,监督权力运行,并推动制度纠错。
具体而言,我们至少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坚持以普通人的实际生活检验社会政策。
不能只看政策口号,也不能只看经济总量和财富增长。还要看劳动者的实际工作时间、基本生活成本、服务获取难度、休息质量和发展机会。
第二,推动成熟生产力的普及。
对于已经能够显著降低劳动投入的技术,应当尽可能降低推广障碍,让社会整体受益,而不是让先进生产力长期局限在少数机构和群体之中。
第三,减少重复建设与无效竞争。
社会资源应当优先用于解决真实需要,而不是不断消耗在重复投入、相互挤压和缺乏社会增益的竞争中。
第四,完善基本生活保障。
让人们在失业、生病、养老或者暂时失去劳动能力时,仍然能够维持基本生活。只有这样,人们才有更真实的选择自由。
第五,建立有效的监督和纠错机制。
任何组织、机构和管理者都可能犯错。真正可靠的制度,应当允许人们表达不同意见,发现问题,并通过透明、可行的方式推动纠正。
这些事情不如一句“斗争到底”那样激昂,却更关系到社会进步能否长期持续。
斗争可以是维护权益的手段,但它不应成为社会发展的终点。真正的终点,是人们不必永远依靠斗争,才能获得体面的生活。
七、社会进步的最终目标,是让每个人都拥有定义自己生活的自由
我们为什么要发展生产力?
不是为了让机器生产出越来越多却未必需要的商品,不是为了让财富数字无限增长,也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参与永无止境的竞争。
我们发展生产力,是因为人类希望用更少的辛苦劳动,获得更好的食物、住房、医疗、教育和生活条件。
当这些基本需要能够以更少的社会劳动得到满足,人们就可以把更多时间用于自己真正珍视的事情。
有人喜欢科研,有人喜欢艺术,有人喜欢照顾家人,有人喜欢探索自然,有人希望参与公共事务,也有人只希望过一种平静、自在、不被过度打扰的生活。
社会不应该预先规定哪一种人生才算优秀,更不应该因为一个人没有在财富竞争中胜出,就认定他的人生缺乏价值。
真正的自由,不只是拥有消费的能力,还包括有时间、有条件、有保障地选择自己愿意过的生活。
这也是我们提出“体面生活时间”理论的意义:社会发展的评价标准,最终应该回到人的生活本身。
结语:不要只问胡汉三会不会回来,更要问社会能否不断进步
“胡汉三回来了,毛主席和红军没回来,怎么办?”
这个问题提醒我们,社会进步并不是一劳永逸的,曾经取得的成果也可能被削弱。普通人需要维护自己的权益,也需要防止权力和资源失去有效监督。
但我们还应该把问题推进一步。
判断一种社会制度是否进步,不能只看谁拥有财富、谁掌握权力、谁在斗争中获胜,还要看社会是否能够持续提高生产力,推广成熟技术,减少重复劳动,保障基本生活,并让人们获得更多自由时间。
如果一种制度能够不断减少人们为维持体面生活而付出的必要时间,让普通人不必为了生存而承受过度竞争,让每个人都拥有更多休息、学习、创造和选择人生的机会,那么它就在人的发展方向上取得了真正的进步。
反过来,无论一种制度使用多么动听的口号,如果它不能有效改善普通人的生活,就应该接受检验和改进。
我们真正需要的,不只是防止旧的压迫关系重新出现,更是建设一种能够持续减少必要劳动、扩大生活保障、增加自由时间的社会。
不要只让历史中的英雄成为人们怀念的对象,也要让历史所追求的社会进步,变成普通人每天都能感受到的现实。
当人们不再需要把一生的大部分时间用于谋求生存,而能够自由地学习、创造、交往,并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时,我们才真正接近了社会进步的意义。
这,才是对“胡汉三回来了,红军和毛主席没回来,怎么办”这一问题,更深一层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