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的本质是囚徒困境吗?我想从体面生活时间的角度重新理解内卷
我认为,囚徒困境能够解释内卷的一部分,但还没有触及问题的根源。
如果只从博弈论看,我们会发现:每个人都在争取自己的利益,最后却可能导致所有人付出更多,得到的相对收益却没有增加。
如果从存量竞争看,我们会发现:当增量不足时,人们只能争夺有限的资源。
如果从资源配置看,我们会发现:有些行业人满为患,有些领域却缺少人才,劳动者也很难低成本地转换赛道。
这些解释都有道理。
但我认为,还可以继续追问一个问题:
如果技术一直进步,生产效率不断提高,为什么人们仍然需要投入越来越多的时间,才能维持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机器越来越先进,信息获取越来越方便,商品生产越来越高效,我们却依然可能陷入加班、补课、考证、考核、争夺岗位和相互压价的竞争?
我想尝试用一个不同的视角来分析这个问题:体面生活时间。
这里所说的体面生活时间,不是简单计算一个人每天工作了几个小时,而是从人的实际生活出发,考察维持体面生活需要付出多少劳动、通勤、办事和照护时间,以及人们拥有多少自主选择、休息、学习和发展的空间。
按照这个视角,内卷不仅是竞争的问题,也是一个社会如何使用生产力、如何分配时间,以及如何判断进步的问题。
一、为什么每个人都在努力,最后却可能谁都没有得到更多?
先看一个简单的例子。
假设一个行业有100家企业,市场需求在一段时间内基本稳定。
每家企业都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保持正常的研发、生产和管理投入。
第二种,增加营销投入,压低价格,延长员工工作时间,争取更多订单。
如果其他企业都选择第一种,某家企业选择第二种,它可能获得更多市场份额。
但如果所有企业都选择第二种,结果就可能变成:
企业增加投入,行业产能进一步扩大,产品价格持续下降,利润空间越来越小。为了维持利润,企业又开始压缩成本,员工的劳动强度随之增加。
最后,所有企业都比以前更忙了,整个行业投入了更多资源,但每家企业的收益未必增加,员工的生活质量也未必改善。
这就是典型的个体理性与集体结果之间的矛盾。
从个体角度看,不参与竞争可能意味着失去订单、失去工作,或者失去晋升机会。
从集体角度看,所有人都增加投入,却未必创造了相应的新价值。
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指责参与者贪婪。
很多时候,他们只是无法承受退出竞争的代价。
但囚徒困境主要回答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停不下来?
它没有完全回答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社会的生产能力已经提高了,人们却仍然需要通过不断增加投入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和地位?
这就需要从生产力、价值流动和人的生活条件继续分析。
二、衡量内卷,不能只看竞争有多激烈,还要看人们为生活付出了多少时间
我们通常用GDP、收入、利润、价格、就业率等指标观察经济。
这些指标很重要,但它们不能完整反映一个人的实际生活。
举个例子。
假设两个社会都能为居民提供同样质量的食物、住房、医疗、教育和交通服务。
在第一个社会,人们需要每天工作8小时,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通勤、购物、办理各种手续。
在第二个社会,通过技术进步、公共服务和合理的组织方式,人们只需要每天工作5小时,购物和办事也更加方便。
如果两边的基本生活质量相同,第二个社会显然给了人们更多自由时间。
这种进步未必能够完全体现在GDP中,却真实地改善了人的生活。
反过来,假设一个社会的GDP增长了,商品也生产得更多了,但人们为了维持原有的生活水平,不得不工作更长时间、承担更高的住房成本,并花费更多时间争夺有限的教育和就业机会。
那么,我们就不能只凭GDP增长判断这个社会的生活状况已经全面改善。
这就是体面生活时间的意义。
我们可以从六个相互独立的维度来观察人的生活:
- 保障:当一个人失去劳动收入时,能否维持基本生活?
- 选择:一个人能否拒绝不合理的工作,或者转换职业方向?
- 劳动:为了生产和获得生活必需品,需要付出多少劳动?
- 贡献:一个人的投入究竟给实际结果带来了多大改善?
- 激励:社会奖励的究竟是真正的进步,还是表面上的忙碌和排名?
- 意义:人们是否拥有休息、陪伴家人、学习、创造和自主生活的空间?
这六把尺子不是用来简单加总成一个分数的,而是分别检查社会发展的不同方面。
用它们观察内卷,就会发现:
内卷不只是人们工作得太辛苦,也不只是企业竞争太激烈。
它还可能表现为:人们为了维持基本生活,不得不投入大量时间参加并不创造多少新增价值的竞争。
如果生产力进步没有转化为更低的生活成本、更少的必要劳动和更大的自主选择空间,那么这种进步就没有充分转化为人的生活进步。
三、生产力提高了,为什么人们不一定更轻松?
这是理解内卷的关键。
假设过去生产100份基本生活资料,需要1000小时劳动。
后来,技术进步使生产同样的100份产品只需要500小时。
从生产能力看,社会已经取得了明显进步。
但节省下来的500小时,最终去了哪里?
至少存在几种可能。
1. 转化为更多自由时间
人们维持原有生活水平所需要的劳动减少,于是可以缩短工作时间。
这是一种非常直接的生活进步。
2. 转化为更多真实有用的产品
人们继续工作,但生产的产品更多了。
如果这些产品满足了新的需求,改善了人们的生活,这同样是一种进步。
3. 转化为收入和利润
企业提高效率后,成本下降,利润或劳动者收入可能增加。
如果这些收益改善了人们的生活,也具有积极意义。
但收入增加并不必然意味着自由时间增加。一个人可能赚得更多,却仍然没有时间陪伴家人、休息或者发展自己的兴趣。
4. 被竞争重新消耗
一家企业提高效率,其他企业也必须跟进。
如果整个行业的生产能力不断提高,而需求增长有限,企业可能继续降价、增加营销投入、争夺客户,或者通过更严格的考核提高员工的工作强度。
最后,社会生产能力提高了,但人们的劳动时间并没有相应减少。
这几种情况可以同时发生。
问题在于,生产力提高所创造的收益,并不会自动变成所有人的自由时间。
它可能变成更多产品、更低价格、更高利润,也可能被竞争中的重复投入消耗掉。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社会有没有提高效率,而是:
效率提高以后,社会究竟获得了什么?这些收益又流向了哪里?
如果技术进步最终只是要求每个人继续提高工作强度,那么我们就需要反思现有的生产和分配机制。
四、内卷不仅是存量争夺,也是价值流动不畅
有人认为,内卷的根本原因是没有足够的增量。
这个观点有一定道理,但还不够完整。
因为即使社会存在新的需求和技术机会,也不代表这些机会能够被充分利用。
我们可以把价值流动理解为一个过程:
创造、转化、流动、实现、回流、再生产。
这六个环节中的任何一个出现障碍,都可能导致社会资源被低效使用。
首先,创造新价值的能力可能不足。
如果企业只是重复建设相似产能,却没有改进产品、技术和服务,那么投入再多,也未必产生相应的新增价值。
其次,已有的技术和经验可能无法有效扩散。
一家企业已经掌握了能够降低成本的成熟技术,但其他企业缺乏培训、资金或应用能力,无法及时采用。
结果就是,社会明明已经拥有更高的生产能力,大量企业却仍然维持低效率生产。
再次,资源可能无法顺畅流动。
某些行业的人才供给过剩,另一些领域却缺少专业人员。但劳动者由于技能不匹配、转行成本高、信息不足以及保障差异,无法轻易转换方向。
最后,创造出来的价值可能无法充分转化为实际生活改善。
例如,技术进步本来可以降低养老服务成本,但如果缺少专业人员、服务网络和合理的组织方式,家庭的照护负担就未必会下降。
这说明,内卷不只是蛋糕太小的问题。
有时,问题还在于社会没有充分利用已经拥有的生产能力,也没有让创造出来的价值顺畅地流向真正需要它的地方。
因此,我们既要创造新的价值,也要提高已有价值的利用效率,让生产力进步真正进入人们的生活。
五、为什么有些竞争创造价值,有些竞争却只是在消耗时间?
我们不能把所有竞争都看成坏事。
如果竞争能够推动创新、改善产品质量、降低生产成本,它就可能创造巨大的社会价值。
例如,两家企业竞争开发更安全的电池,最终提高了产品安全性。
两家医院探索更有效的治疗方案,最终减少了患者的痛苦和治疗时间。
两家软件企业竞争开发更好用的工具,最终让更多人能够以更低的成本完成工作。
这些竞争值得鼓励。
但是,还有另一种竞争。
企业不断增加广告投入,只是为了从竞争对手那里争夺客户;员工反复制作汇报材料,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忙;学生反复练习大量相似题目,只是为了在有限的排名中超过其他人。
这些活动并非必然没有价值,但当它们的主要效果只是改变相对排名,而没有带来相称的社会收益时,就可能演变为消耗型竞争。
因此,我更愿意把竞争分成三类:
第一类,创新型竞争。
通过新技术、新产品和新服务创造价值。
第二类,扩散型竞争。
通过推广成熟技术、降低采用成本、改善组织方式,让更多人享受到已有的生产力进步。
第三类,消耗型竞争。
通过重复投入、无效加班、形式主义考核和恶性压价争夺有限资源,却没有创造相称的新增价值。
需要注意,不能仅凭表面行为判断竞争的类型。
降价可能是恶性竞争,也可能是技术进步的结果;加班可能是必要的紧急投入,也可能只是形式主义。
判断的关键是实际效果。
我们应该问:
这项投入创造了什么新增价值?
如果不做这项工作,实际结果会有什么变化?
有没有更低成本、更有效的替代方案?
它给其他人增加了多少成本?
它究竟是在改善社会生活,还是仅仅在改变竞争排名?
这些问题比单纯要求所有人停止竞争,更有助于识别内卷。
六、为什么基本生活保障能够缓解内卷?
这一点容易被忽视。
假设一个人每个月必须支付房租、医疗、教育和家庭生活费用。
如果他失去工作,就可能陷入严重的生活困难。
那么,即使他知道自己的工作没有多少发展前景,即使他知道企业要求的加班没有实际意义,他也可能不敢拒绝。
因为退出竞争的代价太高。
再假设另一个人拥有更可靠的基本生活保障,可以获得负担得起的住房、医疗和教育服务。
他依然需要工作,也依然需要为自己的生活负责。
但面对不合理的工作要求时,他有更多选择:可以寻找其他工作,可以参加培训,可以尝试新的职业,也可以拒绝明显不合理的劳动条件。
这两个人面对的市场竞争可能完全相同,但他们的实际选择能力不同。
因此,保障不仅是一种收入再分配方式,也可能改变劳动者和企业之间的博弈条件。
当然,保障本身需要真实的社会资源,不能凭空创造财富。
合理的方向是通过公共服务、规模化供给和更有效的资源配置,降低人们获得基本生活资料的成本。
例如,对于需求稳定、标准成熟的基础服务,可以发挥公共规划和规模化供给的优势;对于个性化服务和创新性需求,则保留充分的市场探索空间。
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取消市场,而是让人们不必为了基本生存,被迫接受任何竞争条件。
当一个人有能力拒绝不合理的竞争时,竞争才更有可能真正服务于人的发展。
七、为什么我们需要建立生产力创新与扩散体系?
如果一种成熟技术已经能够提高效率,为什么不让更多企业尽快用起来?
现实中,技术扩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大型企业可能拥有自己的研发部门和技术团队,中小企业却未必有能力独立完成技术评估、设备改造、员工培训和流程重组。
有时,技术本身已经成熟,真正缺少的反而是把技术转化为实际生产能力的组织体系。
因此,我们之前讨论过一个思路:建立生产力创新与扩散的新体系。
它可以由多个地区、多个机构共同参与,既有公共资金支持,也允许市场化机构相互竞争。
这些机构可以帮助企业:
- 识别经过验证的成熟技术。
- 评估技术应用的成本与收益。
- 完成设备改造、流程优化和人员培训。
- 降低中小企业采用先进技术的门槛。
- 跟踪技术应用后的真实效果。
- 根据实际效果决定是否继续推广。
这里的重点不是行政命令要求所有企业使用同一种技术,而是建立一种持续发现、验证、推广和纠错的机制。
如果一家企业成功降低了生产成本,社会就应该有办法让其他企业更容易学习和采用这种技术。
如果一种管理方法已经被证明无效,也应该及时停止推广。
这样,企业之间的竞争就可以从重复建设和相互消耗,更多地转向提高整个社会的生产能力。
生产力进步不再只是少数企业的优势,而有机会转化为更广泛的社会收益。
八、内卷还会破坏社会的探索能力
我们很容易把内卷理解成大家都在努力工作。
但从长期看,内卷还可能损害一个社会发现新方向的能力。
假设一个年轻人擅长设计、工程或者艺术创作。
他有一个新想法,希望花一年时间学习和尝试。
但如果他必须始终维持高额的生活支出,失败后又缺少重新就业的保障,那么他可能只能放弃探索,继续留在一条自己并不喜欢、发展空间又有限的赛道上。
从个人角度看,这可能是理性的。
但从社会角度看,我们可能因此失去一个潜在的创新者。
当然,并不是所有探索都会成功,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创业或研究。
问题在于,一个社会是否给人们留下了合理的试错空间。
如果失败意味着生活彻底失去保障,人们就会更倾向于选择已经被证明的道路。
当所有人都挤向少数看起来安全的岗位,竞争自然会更加激烈。
于是,社会可能陷入一个循环:
就业和收入压力上升,人们更不敢探索;探索减少,新的发展方向不足;新的机会不足,又进一步加剧存量竞争。
因此,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竞争社会,还应该是一个探索性社会。
它既需要市场竞争来检验不同方案,也需要基本保障降低合理试错的代价;既要允许创新者获得回报,也要让成功经验能够扩散;既要容忍探索失败,也要通过纠错机制及时停止无效投入。
真正有活力的社会,不是让所有人都挤进同一条赛道,而是让更多人有能力发现、尝试并发展不同的方向。
九、反内卷不能只靠呼吁,还需要持续的认知纠错
如果企业普遍通过延长工作时间争夺订单,单独一家企业主动缩短工时,就可能担心自己失去竞争优势。
如果学校之间仍然按照考试排名评价学生,单独一所学校减少重复训练,也可能担心学生在选拔中吃亏。
如果地方政府仍然主要按照投资规模和经济增长速度进行考核,那么单独一个地方主动减少低效项目,也可能面临现实压力。
这些例子说明,不能只要求个体改变行为。
当规则持续奖励某种行为时,人们就会不断适应这些规则。
因此,反内卷需要改变激励机制,同时建立持续的纠错机制。
例如:
企业不能只看员工的工作时长,还应该关注产品质量、真实产出、创新贡献和劳动效率。
学校不能只看学习时长,还应该关注学生真正掌握了什么,以及教育是否给学生留下了健康成长和独立思考的空间。
公共项目不能只看投资规模和建设速度,还应该关注项目建成后的使用率、维护成本和实际社会收益。
政策也不能只看短期指标,而应该观察一项措施是否真正降低了社会成本、改善了人的生活。
更重要的是,必须允许这些指标被质疑和修正。
因为任何指标都只是对现实的部分描述。
如果一个指标最初是为了改善生活,后来却变成所有人必须追逐的排名,那么这个指标就可能逐渐偏离原来的目标。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套永远正确的评价体系,而是一套能够发现错误、修正错误,并且不让任何单一指标垄断评价权的机制。
这也是认知纠错的重要意义。
十、反内卷的最终目标,不应该只是让竞争变得温和
回到最初的问题。
内卷是不是囚徒困境?
是,但不仅如此。
囚徒困境解释了为什么个体可能在不利于集体的情况下继续竞争。
存量竞争解释了为什么新增机会不足时,争夺会更加激烈。
资源流动性不足解释了为什么人们很难退出低效率的竞争。
价值流动不畅解释了为什么社会拥有的生产能力无法充分转化为新的社会收益。
而体面生活时间提供了一个更根本的判断标准:这些经济活动究竟有没有让人们生活得更好?
我认为,反内卷至少需要三个层次的改变。
第一,让生产力进步创造真实的新增价值。
鼓励技术创新、产品改进和组织创新,而不是简单地重复建设、重复投入。
第二,让生产力进步更充分地转化为社会收益。
通过成熟技术扩散、合理的公共服务和更顺畅的资源流动,让更多人以更低的成本获得同样甚至更好的生活条件。
第三,让社会收益转化为人的实际生活改善。
不仅关注收入和消费,还要关注必要劳动、通勤、办事、家庭照护等时间成本,以及保障、选择、休息和发展的空间。
这三者缺一不可。
如果只鼓励创新,却没有技术扩散,生产力进步就可能集中在少数企业。
如果只创造新增财富,却没有合理的分配和保障,部分人的生活仍可能被高昂的基本生活成本束缚。
如果只要求人们减少劳动,却没有提高生产效率,社会也可能面临供给不足的问题。
所以,我们既不能简单地把竞争当作敌人,也不能把竞争本身当成社会进步的证明。
真正值得追求的,是让竞争更多地创造价值,让成熟技术更快地扩散,让基本生活的获取成本持续下降,让人们能够以更少的必要劳动维持体面的生活。
最终,我们应该问的不是一个社会有多少人在努力工作,也不只是它生产了多少商品,而是:
在满足基本生活和合理发展需求之后,人们还剩下多少可以自主支配的时间?
一个社会如果拥有越来越先进的生产技术,却仍然要求人们把大部分时间用于维持生存和争夺相对排名,那么它的生产力进步就还没有充分转化为生活进步。
反过来,如果技术、制度和公共服务能够让人们用更少的劳动获得可靠的生活保障,并拥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学习新知识、探索兴趣和创造新事物,那么即使某些传统经济指标的增长没有那么快,社会也可能取得更有意义的进步。
反内卷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人停止竞争,而是让人们不必为了维持基本生活而进行大量无效竞争,让生产力进步最终转化为更多人的生活自由。
这才是我认为值得从体面生活时间的角度,重新理解内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