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待高盛所说的中国经济「最小阻力路径」?真正的问题,是生产力进步没有充分转化为人的生活改善
高盛提出,中国经济正在沿着一条「最小阻力路径」运行:供给强于需求、出口强于内需、高端制造业强于大众消费。
这个判断值得认真对待。
中国拥有强大的制造业基础、完整的产业链和越来越先进的生产技术。工业生产和出口展现出较强韧性,高端制造业也在不断发展。
但与此同时,居民消费意愿不足,部分行业陷入价格竞争,就业和收入预期承压,房地产调整还在通过就业、工资和家庭资产影响居民生活。
于是出现了一个值得思考的现象:
社会生产能力越来越强,为什么普通人却没有同步感受到生活越来越轻松?
为什么工厂越来越先进,商品越来越丰富,技术越来越发达,但不少人依然不敢消费、不敢失业、不敢轻易改变工作?
我认为,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消费不足,也不能简单归结为投资过多。
更深层的问题是:
生产力发展、社会劳动配置、价值分配和人的生活改善之间,还没有形成充分协调的机制。
要理解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换一个观察经济发展的角度。
一、最小阻力路径,不等于最优发展路径
为什么中国经济容易沿着供给扩张、投资托底、出口增长的方向运行?
因为这条路有成熟的基础。
中国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制造业产业链,有大量具备国际竞争力的企业,也有成熟的基础设施、产业配套和工程建设能力。
一个地方要推动经济增长,可以建设工厂、扩大投资、扶持产业、发展出口。这些措施相对容易找到具体项目,也容易形成可观察的产出。
但要真正扩大居民消费,就复杂得多。
居民收入如何增长?劳动报酬如何分配?医疗、养老、教育如何保障?住房和生活成本如何降低?失业之后如何维持基本生活?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如何重新分配?
这些问题不是建设一个工厂、修一条公路就能解决的。
因此,沿着原来的生产和投资体系继续运行,往往比调整整个社会的收入分配和保障机制容易。
这就是所谓的最小阻力路径。
但必须区分两个概念:
最小阻力,不代表最优结果。
一条路可能因为已有产业、制度、利益结构和政策工具都支持它,所以容易继续走下去。但如果它没有解决原有矛盾,反而可能让矛盾不断积累。
这里可以引入一个概念:悬置裁决。
经济发展过程中,往往存在一些需要协调的目标:
- 保障要求守住人的基本生活底线;
- 激励要求合理奖励创新、投资和风险承担;
- 选择要求扩大个人改变工作和生活方式的空间;
- 劳动要求关注生产目标背后真实的人类成本;
- 贡献要求识别不同主体对最终结果的实际作用;
- 意义要求不能把人的价值简化为收入和产出。
这些目标有时会发生冲突。
例如,企业希望通过自动化降低成本,劳动者希望保住收入和就业稳定,社会希望提高生产效率,也希望失业者不至于失去基本生活保障。
这些要求并不能自动协调。
如果缺少有效机制解决冲突,经济活动就可能继续沿着阻力较小的既有方式运行:投资继续扩张,出口继续承担市场消化功能,企业继续压缩成本,而收入分配、劳动者保障和技术收益分享的问题被推迟处理。
这种状态就是我们所说的「悬置裁决」。
当然,悬置裁决不一定意味着决策者有意回避问题。它也可能来自财政约束、制度工具不足、利益结构、认知局限和执行能力。
但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都值得警惕:
没有被解决的矛盾,不会因为经济总量增长而自动消失。
二、生产力提高了,为什么普通人不一定越来越轻松?
假设一个100人的大家庭。
过去,100个人每天劳动8小时,生产1000件商品。
后来,家里引进自动化设备,同样1000件商品只需要50个人劳动,每人每天工作8小时就能完成。
从生产效率看,这是巨大进步。
过去需要800个劳动小时,现在只需要400个劳动小时,社会节约了400个劳动小时。
那么,这400个小时去了哪里?
理论上,它可以转化为几种成果:
- 减少工作时间,让大家获得更多休息;
- 继续生产更多商品,改善生活资料的丰富程度;
- 降低商品成本,让居民用更少的钱获得同样的生活资料;
- 提高劳动者收入,让更多人分享生产力进步的成果;
- 增加企业利润,为下一轮投资和技术创新提供资金。
这些方向并不互斥。
但还有一种可能:
企业留下50个人继续工作,另外50个人失去收入来源;留下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工作时间,反而因为效率提高,被要求承担更多任务。
这时,社会生产效率确实提高了,但生产力进步的成果没有充分转化为人的生活改善。
机器替代了人的劳动,不等于自动改善了人的生活。
凯恩斯在1930年曾经预测,随着生产力进步,人类未来可能只需要每周工作15小时,就能满足基本生活需要。
这个预测提醒了我们一个重要问题:
生产力提高,不等于工作时间会自动下降。
技术进步节约出来的劳动时间,可能变成更多产出、更高利润、更高收入,也可能变成更高的工作标准和更激烈的竞争。
所以,问题不只是社会节约了多少劳动时间,还要看:
节约出来的劳动时间最终归谁支配?
如果它主要转化为企业扩大产出和劳动者承担更多任务的能力,那么生产力进步不一定意味着人的自由时间增加。
如果它能够转化为更低的生活成本、更充分的保障、更合理的收入和更多自主时间,那么生产力进步才真正转化为人的生活改善。
这也是今天AI和自动化时代必须面对的问题。
当技术越来越能够替代人的劳动时,如果社会保障和收益分配机制依然过度依附于劳动雇佣关系,就会出现一个矛盾:
生产力越高,部分人的生存压力反而可能越大。
这不是反对技术进步。恰恰相反,我们应该更加积极地推动AI、自动化和先进制造业的发展。
但必须同步思考:技术替代劳动之后,人们如何分享技术进步的成果?
三、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不仅要看生产效率,还要看社会劳动配置
这里可以引入马克思经济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在商品生产和价值分析中,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主要指在正常生产条件下、社会平均劳动熟练程度和劳动强度下,生产某种使用价值所需要的劳动时间。
例如,过去生产一辆汽车需要100个劳动小时,现在通过自动化只需要50个小时。
如果社会正常生产条件下的平均劳动消耗也随之下降,那么生产这辆汽车所需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就降低了。
这意味着生产力进步。
但从社会再生产和社会总劳动分配的角度出发,我们还可以引申出另一个问题:
整个社会的劳动,究竟应该配置到哪些领域?
一个社会的劳动和资源是有限的。
如果大量劳动被用于生产已经相对饱和的商品,而住房、养老、医疗、教育、公共交通等领域仍然存在大量未满足的需要,那么社会劳动配置就可能存在问题。
这里需要区分三个层次。
第一,生产效率。
生产一件商品需要消耗多少社会平均劳动时间?
第二,社会劳动配置。
社会总劳动在不同生产部门和服务领域之间,是否形成合理比例?
第三,价值实现。
生产出来的商品和服务,能否通过市场交换或公共供给,真正满足社会需要?
这三个问题相互关联,但不能混为一谈。
例如,一家企业通过自动化,把生产成本降低了50%,这是生产效率的进步。
但如果整个行业不断扩大产能,最终生产出远远超过有效需求的商品,那么企业之间仍然可能发生激烈的价格竞争。
再例如,一个城市拥有大量商品房,但普通家庭买不起,老人缺乏照护服务,年轻人又承担着高昂的住房成本。
这时,问题就不只是商品生产效率,而是社会资源如何配置、价值如何流动,以及公共供给如何满足真实需要。
尤其要注意:
真实需要,不等于有效需求。
一个家庭需要住房,但没有足够的购买力,这不意味着它不需要住房。
一个老人需要照护,但家庭没有能力购买专业养老服务,这不意味着养老服务没有社会价值。
一个孩子需要教育,但家庭承担不起高昂的教育成本,也不意味着社会不需要教育资源。
所以,商品卖不出去,不一定是社会不需要,而可能是生产结构、价格、购买力和公共保障之间出现了错位。
这也是理解内卷的一个重要角度。
当所有企业都通过延长工时、压低工资、扩大产能来争夺有限市场时,个别企业可能暂时获得竞争优势,但社会整体未必因此变得更好。
个别主体增加劳动投入,并不意味着社会获得了相应的净收益。
我们应该进一步追问:这些劳动究竟增加了多少社会真正需要的产出?有没有降低生活成本?有没有改善人的生活?
四、出口越强,为什么也可能面临越来越大的外部压力?
中国制造业的竞争力当然是一种优势。
通过出口,我们可以发挥规模效应、产业链优势和技术优势,让全世界获得更便宜、更好的商品。
问题不在于出口,而在于能否形成可持续的国际价值交换。
还是用100人家庭的例子。
假设这个家庭有100个人,工厂每天生产1000件商品,但家庭成员只能购买300件,剩下700件需要卖给其他家庭。
刚开始,其他家庭很欢迎,因为可以买到物美价廉的商品。
但是,如果长期如此,其他家庭自己的工厂可能失去订单,工人收入下降。
他们自然也会采取措施保护自己的产业。
这就是为什么贸易问题不仅是价格竞争问题,也是各国就业、产业发展和社会利益分配问题。
当然,出口竞争力并不只来自国内需求不足,还涉及技术、质量、品牌、供应链、汇率和国际分工。
贸易顺差也不天然意味着经济有问题。
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国内生产力进步能否转化为居民生活改善,国际贸易能否形成可持续的价值交换。
如果国内居民收入、公共保障和生活质量同步改善,国内市场本身就能形成更强的需求承接能力。
出口仍然可以继续发挥作用,但不必承担过多消化国内产能的压力。
出口是扩大社会价值交换的方式,不应该成为替代国内价值循环的唯一办法。
五、高科技发展,不能自动解决普通人的就业问题
很多人认为,只要中国不断发展高科技产业,经济就能自然转型。
但这里存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高端制造业不一定能够吸纳大量普通劳动力。
一个投资数十亿元的自动化工厂,可能只需要少量工程师和技术人员。
它创造了很高的产值,却未必创造相应数量的就业岗位。
而真正能够吸纳大量劳动力的,往往是商贸、餐饮、养老、文旅、教育、家政和其他服务业。
这些行业的繁荣,又依赖于居民的收入、闲暇时间和消费能力。
所以,不能简单认为高科技产业发展了,普通人的就业问题就会自然解决。
我们需要重新认识劳动。
劳动至少可以从人的生活目的和社会作用上,区分为三类:
第一,生存性劳动。
为了获得基本生活资料而不得不付出的劳动。
第二,发展性劳动。
为了改善社会、创造新价值、推动生产力进步而进行的劳动。
第三,意义性劳动。
为了兴趣、创造、情感、社会参与和自我实现而进行的劳动。
一个进步的社会,不应该让人们一生都被生存性劳动占据。
我们应该利用技术进步减少被迫劳动,让更多人有机会参与发展性劳动和意义性劳动。
这并不意味着人类不再需要工作,而是劳动不应该成为人获得基本生活资格的唯一凭证。
六、为什么仅仅给居民发钱,还不够?
很多分析最后都会落到一句话:给老百姓增加收入。
这个方向是对的,但还不够完整。
因为货币收入只是获得社会产品和服务的购买能力。
假设一个家庭收入增加了1000元,但住房、医疗、教育和养老支出也增加了1000元,那么家庭的实际生活并没有改善。
因此,提振居民消费必须同时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让收入合理增长。
提高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合理比重,改善劳动者议价能力,完善转移支付和社会保障,让生产力进步的收益能够流向普通居民。
同时,也要让创新者、投资者和承担风险的企业获得合理回报,不能因为强调分配就忽视激励。
第二,让基本生活成本下降。
通过公共服务、规模化供给、技术创新和生产力扩散,降低住房、医疗、教育、养老等领域的实际成本。
这里还需要考虑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时间成本。
一个人住在远郊,住房价格便宜了,但每天通勤增加两小时。
一个家庭收入提高了,但为了获得教育资源,需要投入更多接送、培训和陪伴时间。
一个老人能够获得医疗服务,但需要排很长的队、跑很多次医院。
这些都属于生活成本。
所以,不能只看收入和货币支出,还要看人们为了获得基本生活条件,究竟付出了多少时间。
七、体面生活时间:衡量经济发展是否真正改善了人的生活
这里想提出一个比GDP、收入和消费更接近人的生活的观察角度:
体面生活时间。
体面生活时间,是一个人获得体面生活所需要付出的时间成本,以及由此形成的自主支配时间状况。
它不是简单的工作时间,也不是单一的劳动时间,而是一个多维概念。
主要包括四个方面:
劳动付出维度:
为了获得收入、生产生活资料,需要付出多少劳动时间?
获取维度:
为了获得住房、医疗、教育、交通和其他服务,需要付出多少通勤、排队、搜寻和获取时间?
社会再生产维度:
为了维持家庭、照护老人和孩子、恢复劳动能力,需要付出多少时间?
休息维度:
一个人是否真正拥有不被工作、生活压力和外部要求占用的自由时间?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
体面生活时间不是工作时间越少越好。
一个人主动学习、创造、照护家人、参与公共事务,可能花费了很多时间,但这些时间不一定意味着生活质量下降。
真正需要关注的是:为了满足基本生活需要,人们被迫付出了多少时间,以及是否拥有自主支配时间的能力。
举个例子。
两个城市的居民,月收入都是10000元。
A城市住房便宜,但通勤时间长,医疗教育资源分散,家庭照护压力大。
B城市住房成本略高,但公共交通方便,医疗教育资源可达性好,养老和托育服务完善。
如果只看工资和房价,很难判断哪个城市的生活质量更高。
但从体面生活时间看,就可以进一步比较:
一个人需要工作多少小时,才能承担住房和基本生活费用?
每天需要花多少时间通勤?
获得医疗和教育服务需要多少时间?
家庭成员需要付出多少照护劳动?
最终能够剩下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
这才更接近人们真实的生活感受。
那么,体面生活时间和六把尺子是什么关系?
两者不是同一个概念,也不是简单的上下位关系。
六把尺子是评价框架,体面生活时间是生活结果的观察框架。
六把尺子回答:一项制度、政策或经济行为是否合理?
体面生活时间回答:这些制度和行为最终给人的生活带来了什么结果?
两者可以从三个方面联系起来:
- 保障尺与选择尺,关注人们是否被迫通过过度劳动维持生存,以及是否拥有自主安排生活的真实能力。
- 劳动尺,关注生产和生活背后真实的人类时间成本。
- 贡献尺、激励尺与意义尺,帮助我们判断哪些劳动真正创造了价值,生产力收益如何分配,以及人们是否拥有创造、照护、学习和自我实现的空间。
因此,体面生活时间不是六把尺子的简单加权平均,也不能替代六把尺子。
例如,一项政策可能让大多数人的通勤时间减少了,却让一部分劳动者失去基本收入保障。只看整体时间变化,就可能掩盖分配上的问题。
我们既要观察生活结果,也要分析结果是如何形成的、由谁承担成本、由谁分享收益。
这也是为什么经济发展的评价体系需要增加人的生活维度。
一个社会不能只计算生产了多少商品,还应该计算人们为了获得这些商品,究竟付出了多少时间。
八、六把尺子:防止单一指标垄断经济发展的评价权
那么,具体应该怎样评价一项经济政策?
我们可以使用六把尺子。
保障: 人们失去市场交换能力后,能否维持基本生活?
选择: 人们是否拥有选择工作、生活和发展方向的能力?
劳动: 为了实现生产目标,究竟需要付出多少不可逆的人的时间和精力?
贡献: 谁真正改变了生产结果?如果没有某个主体,结果会发生什么变化?
激励: 创新、投资、承担风险的人,是否获得合理回报?
意义: 人们是否能够获得尊严、认同、创造和自我实现的空间?
这六把尺子不是六个可以简单相加的分数,而是六个独立的评价问题。
例如,政府投资一个自动化工厂。
它可能提高生产效率,推动技术进步,也可能替代一部分劳动岗位。
我们不能因为它创造了GDP,就认为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也不能因为它减少了就业,就否定自动化的价值。
我们应该分别考察技术创新的贡献、就业变化、劳动者保障、转岗选择、收益分配和长期社会效益。
如果某项政策在一个维度上取得了进步,却在另一个维度上造成了损失,就应该明确这些代价由谁承担,有没有合理的补偿机制,以及后续如何纠错。
六把尺子的价值,就是防止任何一个指标垄断经济发展的评价权。
九、价值流动:生产力进步的成果最终流向了谁?
前面讨论了生产效率、社会劳动配置和人的生活结果。
中间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生产力创造的收益,最终流向了谁?
假设一家企业通过自动化,把生产成本降低了30%。
这部分收益可能有不同去向:
- 企业通过降低价格,让消费者受益;
- 企业通过提高利润,获得进一步投资的资金;
- 劳动者通过提高工资,分享生产力进步的成果;
- 社会通过税收和公共服务,让更多人受益;
- 资本所有者通过股权和利润分配获得回报。
这些方向并不天然冲突。
真正需要讨论的是,它们之间如何形成合理的关系。
如果生产力进步带来的收益主要集中在少数主体手中,而劳动者失去工作后又缺乏保障,那么社会购买力可能受到影响。
如果企业创造的利润不能通过投资、工资、消费和公共服务形成有效循环,生产力进步就可能无法充分转化为社会需求。
所以,我们不能只研究价值如何创造,还要研究价值如何流动。
这也是为什么提高居民收入和降低基本生活成本必须同时进行。
只提高收入,可能被高昂的生活成本抵消。
只降低商品价格,却没有解决失业和收入分配问题,也未必能够形成稳定的消费能力。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价值循环:
生产力创新创造更多社会价值,合理的分配机制让更多人分享成果,市场和公共供给让价值真正实现,生活改善再形成新的需求,推动下一轮创新。
十、转型不能急转弯:短期成本由谁承担?
讨论到这里,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出现了:
既然最小阻力路径可能存在长期问题,为什么不马上改变?
因为转型本身也有成本。
减少低效投资,短期内可能影响部分行业就业。
调整房地产和地方融资结构,可能产生资产价格和债务压力。
提高劳动者收入,可能增加部分企业成本。
自动化技术扩散,可能加快部分岗位消失。
完善社会保障,也需要稳定的财政资源。
这些都是真实约束。
所以,我们不能把改革描述成只要改变分配,所有人就会立即受益。
转型不是急转弯,而是逐步把被悬置的裁决重新摆上桌面。
这至少需要四个原则。
第一,先保障底线,再推进结构调整。
对失业、转岗和收入暂时下降的人,建立基本保障,避免把转型成本全部压给劳动者和家庭。
第二,让生产力创新和就业转型同步。
自动化不能只考虑减少多少岗位,还要考虑培训、岗位迁移、新服务业发展和收益分享。
第三,保护合理激励。
不能把企业利润和资本回报都视为问题。真正需要调整的是不合理的收益分配和成本转嫁,而不是取消创新与投资的回报。
第四,分阶段检验政策。
先在行业、地区和公共服务领域试点,记录就业、收入、财政、劳动成本和生活改善效果,再逐步推广。
试点和推广不能只看GDP、投资规模和就业数量,还应该观察居民收入、基本生活成本、公共服务获取时间,以及体面生活时间是否真正改善。
否则,政策可能在经济统计上取得了成功,却没有让普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
这里还需要一个重要区分:
短期经济增长放缓,不必然意味着长期发展受损;但如果短期阵痛主要由缺乏保障的劳动者承担,长期收益又没有合理分享机制,那么改革本身就可能失去社会支持。
因此,转型政策也必须接受六把尺子的检验。
我们既要关注转型后的长期收益,也要关注转型过程中的人。
十一、认知纠错:为什么最小阻力路径会长期延续?
最小阻力路径最初可能是现实约束下的合理选择。
但当一条路径运行多年之后,它会形成产业链、就业结构、财政收入、地方利益和组织习惯。
这时,继续沿着原来的路径走,往往比改变路径容易。
即使外部环境已经发生变化,原有决策方式也可能继续重复。
原因之一,就是缺乏有效的认知纠错机制。
路径依赖形成得越久,调整成本越高;纠错窗口也可能越来越窄。
例如:
- 过去有效的投资方式,今天是否仍然有效?
- 过去依赖出口的产业结构,今天是否需要调整?
- 过去以GDP、投资规模和出口额评价发展成绩的方式,是否系统性地偏向那些容易形成数字、容易汇报、容易考核的经济活动?
- 某项政策没有达到预期,是执行问题、判断问题,还是目标本身有问题?
这里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评价体系不只是衡量经济发展的工具,它本身也会影响经济资源流向哪里。
如果GDP、投资规模、出口额容易统计,而居民的时间成本、生活保障和自主支配时间难以统计,那么决策者就更容易围绕前者配置资源。
那些容易形成数字、容易汇报、容易考核的项目,更容易获得资源和组织支持。
相反,那些能够降低家庭照护负担、缩短公共服务获取时间、改善居民生活保障的事情,可能因为难以量化,长期得不到足够重视。
于是就形成了一个循环:
评价指标偏向容易统计的目标,资源向这些目标集中,既有路径不断强化,新的问题又难以进入决策视野。
评价体系本身,也可能制造路径依赖。
因此,认知纠错不能只检查具体决策有没有执行到位,还必须检查:
我们最初用来判断成功与失败的标准,本身是不是正确?
这就是为什么除了经济评价体系,还必须有认知纠错机制。
它不是六把尺子中的第七把,而是贯穿整个评价和决策过程的反馈机制。
例如,政府决定扶持一个产业,就应该明确:
- 为什么扶持?
- 预期解决什么问题?
- 需要投入多少社会资源?
- 可能创造多少就业?
- 能够节约多少社会劳动?
- 居民生活成本和体面生活时间能否得到改善?
- 技术能否扩散到其他行业?
如果最终结果与预期不符,谁来负责?如何调整?
决策者应该说明决策目标和依据。
监督者应该能够提出质疑,并用证据说明风险。
双方的意见和判断都应该留痕。
在合理权限内,决策者可以作出自己的选择,但也应该接受事后评价。
监督者同样要对自己的判断负责,不能只拥有否决权而不承担判断错误的责任。
真正成熟的制度,不是保证每次决策都正确,而是保证错误能够被发现、被表达、被承担和被修正。
我们不仅要有发展能力,还要有持续修正发展方向的能力。
十二、反内卷:改变竞争方向,而不是限制生产力
回到题目。
反内卷能不能成功?
如果只是限制价格战,要求企业不要恶性竞争,我认为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因为内卷不仅是企业行为,也是社会资源配置和价值分配的问题。
当大量企业争夺有限的市场,当居民购买力增长跟不上生产能力,当劳动者缺乏保障只能通过延长工作时间维持收入时,内卷就有了持续发生的条件。
真正的反内卷,不是让企业停止竞争,而是改变竞争方向。
过去,企业可能主要竞争:
谁的工资更低?
谁的工作时间更长?
谁能把成本压得更低?
谁能用更少的人完成更多任务?
未来应该更多竞争:
谁能用更少的社会劳动,提供更好的产品和服务?
谁能让消费者付出更少的金钱和时间,获得更好的生活?
谁能把成熟的技术扩散到更多行业?
谁能真正降低全社会的生活成本?
这才是生产力竞争,而不是单纯的生存竞争。
如果生产力进步只意味着企业用更少的人完成更多的订单,却没有让社会成员共享效率提升的成果,那么所谓反内卷就很难真正成功。
反内卷的本质,不是限制生产力,而是改变社会竞争的方向:从争夺有限的收入和市场份额,转向共同降低获得美好生活所需要的社会劳动。
结语:经济发展的终极目标,是让人活得更好
高盛所说的「最小阻力路径」,描述了中国经济在现有条件下可能继续运行的方向。
但一条路容易走,不代表它一定正确。
这条路径的短期阻力较小,可能是因为一些需要协调的矛盾还没有得到有效解决。
而没有被解决的矛盾,不会凭空消失。
当外部市场环境变化、劳动者保障压力增加、人口结构发生变化时,过去被推迟的问题,可能以更高的调整成本重新出现。
中国拥有强大的制造业基础、完整的产业链和持续发展的技术能力。
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优势。
下一步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如何让这些生产力优势转化为全社会的生活优势。
我们应该继续发展先进制造业,继续推动AI和自动化,继续参与全球贸易。
但与此同时,也要改善收入分配,完善公共保障,降低基本生活成本,让生产力进步的成果能够被更多人分享。
衡量一个社会是否真正进步,不能只看它生产了多少商品,拥有多少工厂,出口了多少产品。
还应该看:
普通人是否不再需要为了基本生存付出过多劳动?
失去工作之后是否依然有基本保障?
是否有更多机会选择自己的生活?
是否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休息、学习和创造?
是否能够在不依附于激烈竞争的情况下,依然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一个国家真正的制造业优势,不应该只是能够生产全世界最便宜的商品,而应该是能够利用先进的生产力,让本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都用更少的劳动,过上更好的生活。
生产更多,是生产力发展的能力;合理配置社会劳动,是社会发展的智慧;让更多人分享生产力进步的成果,是制度需要解决的问题;让人们用更少的时间和劳动过上体面的生活,才是经济发展的最终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