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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力为什么没有自动把我们从劳动中解放出来?——从古代人的幸福、竞争内卷到劳动自由与探索性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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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力为什么没有自动把我们从劳动中解放出来?

——从古代人的幸福、竞争内卷到劳动自由与探索性社会

有一个问题一直值得追问:

为什么现在我们的生产力比父辈甚至祖辈有了巨大的提升,但是很多人的工作时间却没有按照生产力提高的幅度明显下降?

这其实不是一个简单的“为什么现代人还要加班”的问题。

它背后涉及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

生产力提高以后,人类究竟应该得到什么?

更多商品?

更高工资?

更多利润?

更多消费?

还是更多属于自己的生命时间?

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回答清楚,那么生产力越高,社会未必越自由。

甚至可能出现一个非常奇怪的结果:

机器越来越高效,人却越来越忙;生产能力越来越强,竞争却越来越激烈;所有人都在追求财富自由,却越来越没有时间休息。

要理解这个悖论,需要从头把“生产力、消费、竞争、劳动、自由和幸福”重新连接起来。


一、先纠正一个很容易产生的误解:古代生产力低,不等于古代人不幸福

我们今天回头看农业社会,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没有汽车、没有互联网、没有现代医疗、没有空调,生产效率又这么低,古代人的生活一定非常痛苦。

这种判断把物质条件和幸福混为一谈了。

古代人的生产能力确实远低于今天。

他们需要花大量时间:

  • 获取食物;
  • 取水;
  • 生火;
  • 建造住房;
  • 制作衣服;
  • 运输物资;
  • 从事农业生产。

他们面对疾病、灾害和饥荒的风险也更高。

但是:

生产力低,不等于人生没有幸福。

古代人同样会:

  • 恋爱;
  • 结婚;
  • 养育孩子;
  • 交朋友;
  • 庆祝节日;
  • 听音乐;
  • 游戏;
  • 讲故事;
  • 欣赏自然;
  • 创造艺术;
  • 追求知识;
  • 获得成就;
  • 寻找意义。

一个人的幸福从来不是:

$$ 幸福=生产力 $$

也不是:

$$ 幸福=财富 $$

生产力只能影响人的生活条件和可能性边界。

真正的幸福还涉及:

关系、安全、选择、尊严、意义、成就、休息以及对生活的主观体验。

所以我们不能用今天的生活方式去简单判断:

古代人一定“不幸福”。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

古代人的选择空间和抵御生存风险的能力较小,但他们仍然可以在自己的社会条件中获得幸福。


二、生产力真正改变的,是“人能够做什么”

那么生产力进步究竟有什么意义?

答案是:

它扩大了人类的可能性边界。

假设一个社会有100个人。

如果必须有80个人种田,才能让所有人吃饱,那么社会只剩20个人能够从事:

  • 教育;
  • 医疗;
  • 手工业;
  • 科研;
  • 艺术;
  • 管理;
  • 娱乐;
  • 探索。

如果农业技术进步以后,只需要20个人就能生产足够粮食。

那么就有80个人被释放出来。

这时候社会才获得了新的选择空间。

所以生产力提高最重要的意义之一,是:

把原本不得不做的事情,逐渐变成可以少做、甚至不做的事情。

可以简单表示为:

$$ 自由时间 = 总时间- 必要劳动时间 $$

如果科技让:

$$ 必要劳动时间\downarrow $$

那么理论上:

$$ 自由时间\uparrow $$

这才是生产力和自由之间最深刻的联系。


三、所以真正奇怪的问题不是“为什么现代人工作”

而是:

为什么生产力已经提高了这么多,自由时间却没有同步增加?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得到了一部分经验上的回答。

OECD对多个国家的长期数据进行比较后发现,1970年以来实际工作时间总体下降,但下降速度越来越慢;与此同时,小时劳动生产率仍然增长,而且生产率增长并没有转化成全职劳动者更多的闲暇。OECD还指出,一个可能解释是劳动者在收入与闲暇之间进行了不同选择,同时劳动市场制度、集体谈判和劳动时间安排也会影响最终结果。

从更长的历史看,19世纪制造业工人的工作时间普遍达到每周60—90小时,后来下降到今天约40小时。也就是说,人类历史上确实出现过非常明显的“生产力提高—工作时间下降”。只是这种下降在20世纪中后期明显放缓。

所以问题不是:

生产力从来没有减少劳动时间。

恰恰相反。

过去两百年的历史已经证明:

生产力确实可以减少必要劳动。

真正的问题是:

为什么生产力继续提高以后,劳动时间下降越来越慢?

答案之一,就是:

生产力创造出来的自由空间,被竞争重新吸收了。


四、老板延长劳动时间,对一个企业来说可能是理性的

假设市场中有两家公司。

A公司要求员工每天工作8小时。

B公司要求员工每天工作10小时。

如果其他条件差不多,B公司可能获得:

更多劳动投入
→ 更高产量
→ 更快交付
→ 更低单位成本
→ 更强竞争能力。

那么从B公司的局部视角看:

增加劳动时间是理性的。

但是A公司也会看到这一点。

于是A公司可能想:

“如果我不增加工作时间,我就可能在竞争中落后。”

于是A也变成10小时。

然后C、D、E……

最终:

所有人都工作10小时。

但是谁真正获得了10小时工作带来的长期竞争优势?

可能没有。

因为:

$$ A=10小时 $$

$$ B=10小时 $$

$$ C=10小时 $$

大家一起增加了投入,却没有改变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

真正消失的,是:

所有人的两个小时休息时间。


五、这就是“个体理性”为什么可能产生“集体非理性”

这并不是说企业老板“不理性”。

恰恰相反。

问题就在于:

每一个人的局部理性,可能组合成一个所有人都不满意的整体结果。

老板说:

“竞争这么激烈,我不能比别人少工作。”

员工说:

“别人都加班,我不加班就会落后。”

企业说:

“消费者要求更低价格。”

消费者说:

“我当然希望更便宜。”

投资者说:

“资本当然应该追求回报。”

每一个行为单独看,都可以找到理由。

但是全部叠加起来以后:

所有企业提高竞争强度;
所有员工增加投入;
所有人减少休息;
所有人继续追求收入;
所有人担心自己落后。

最后可能形成一个没有人真正喜欢的社会。

这就是:

个体理性不等于集体理性。


六、内卷的本质之一,就是“大家一起增加成本,但相对优势没有增加”

假设一个行业原来每个人每天工作8小时。

某个人增加到10小时。

他可能获得优势。

于是其他人也增加到10小时。

现在大家又处于相似的竞争位置。

那么有人继续增加到11小时。

其他人跟进。

最后:

$$ 个人投入\uparrow $$

但:

$$ 相对竞争位置\approx不变 $$

与此同时:

$$ 社会总劳动成本\uparrow $$

这就是内卷非常重要的一种机制。

它不一定意味着所有劳动都是无意义的。

而是:

新增投入越来越多地用于维持相对竞争位置,而不是创造同等规模的新社会价值。


七、人工智能可能把这个矛盾进一步放大

假设人工智能使一个员工的生产效率提高一倍。

正常情况下,我们应该得到两种可能:

第一种

同样工作8小时:

$$ 产出\times2 $$

然后:

工资提高,或者工作时间下降。

第二种

工作时间不变:

$$ 8小时\rightarrow8小时 $$

但是产出翻倍。

第三种

企业说:

“既然效率提高一倍,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你完成两倍的任务?”

于是:

$$ 8小时\times2的效率 \rightarrow 完成更多工作 $$

生产力提高了。

但是劳动时间没有下降。

甚至工作强度提高。

如果竞争继续:

某家公司要求更多。

其他公司继续跟进。

于是:

科技带来的生产能力被竞争机制重新吸收。

这就是人工智能时代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问题。

AI本来可以帮助人类减少必要劳动。

但如果社会只把AI理解成:

“提高单位时间产出。”

那么最终结果可能不是:

人更自由。

而是:

同样时间生产更多东西。


八、于是我们遇到了一个根本性的选择

生产力提高以后,社会可以把新增能力用于两件不同的事情。

第一种:增加生产

$$ 生产力\uparrow \rightarrow 产量\uparrow $$

第二种:减少劳动

$$ 生产力\uparrow \rightarrow 必要劳动时间\downarrow $$

当然,两者可以同时存在。

问题在于:

社会最终把多出来的生产能力主要用于什么?

如果永远选择:

更多产量。

那么社会可能不断扩大生产。

如果同时没有解决消费和价值实现问题,就会出现另一个矛盾。


九、现代社会还有一个农业社会没有那么突出的难题:生产可能超过消费

农业社会最重要的问题往往是:

生产不够。

现代工业社会则越来越可能面对:

生产能力太强。

一个人每天只有24小时。

他一天只能吃那么多食物。

一年也只能使用那么多衣服、汽车、电脑和家具。

因此:

$$ 生产能力 $$

可以不断扩大。

但:

$$ 人的真实需求 $$

存在自然边界。

这意味着现代社会必须解决:

生产与消费之间的匹配问题。


十、“消费”不是生产的敌人,而是价值实现的重要环节

有一种非常常见的观念:

生产创造财富,消费只是把财富花掉。

从个人账户看,好像如此。

但是从社会价值流动来看,情况完全不同。

一家企业生产100万件商品。

如果只有10万件真正进入使用。

那么:

商品被生产出来了。

但是:

剩余价值并没有全部实现。

所以完整的过程应该是:

$$ 创造 \rightarrow 生产 \rightarrow 流动 \rightarrow 消费/使用 \rightarrow 价值实现 \rightarrow 回流 \rightarrow 再生产 $$

消费不是生产的敌人。

它是价值实现的一部分。

因此:

生产和消费不是谁高谁低,而是一个循环的不同环节。


十一、“生产高于消费”如果成为社会最高原则,反而可能产生危机

如果一个社会不断鼓励:

多生产。

同时又不断要求:

少消费。

那么最终会出现一个问题:

生产出来的东西由谁来实现?

如果居民收入增长跟不上生产能力增长:

$$ 生产能力\uparrow $$

但:

$$ 有效消费能力\not\uparrow $$

那么就可能出现:

库存增加
→ 销售下降
→ 利润下降
→ 减产
→ 裁员
→ 收入下降
→ 消费进一步下降
→ 企业进一步减产。

于是形成负循环。

所以现代经济真正需要的不是:

生产最大化。

而是:

让生产、收入、消费、价值实现和再生产形成持续循环。


十二、债务可以暂时填补这个缺口,但不能永久代替消费能力

当收入不足以购买生产出来的商品时,可以借钱。

于是:

$$ 今天消费\uparrow $$

生产出来的东西得以销售。

但债务实际上意味着:

未来收入的一部分已经被提前承诺。

所以:

$$ 今天消费\uparrow $$

可能对应:

$$ 未来消费能力\downarrow $$

只要未来生产和收入增长足够快,问题可以被消化。

但如果债务不断增长,而真实生产能力和收入无法同步增长,那么债务就会变成:

对未来价值的提前索取。

这也是为什么:

债务真正危险的地方,不只是债务数量,而是未来价值流动能不能支撑这些索取权。


十三、所以我们不能把“生产”和“消费”放成道德上的高低关系

生产当然重要。

没有生产,就没有可消费的东西。

但消费也重要。

没有价值实现,生产就无法形成完整循环。

因此真正需要的不是:

生产 > 消费

也不是:

消费 > 生产

而是:

$$ 生产 \leftrightarrow 收入 \leftrightarrow 消费 \leftrightarrow 新的生产 $$

社会真正需要的是:

循环。

而不是某一个环节无限增长。


十四、这时候我们就重新回到“自由”

现在可以回答最初的问题:

为什么生产力提高了,人却没有获得相应的自由?

因为:

生产力只是创造了自由的可能性,并没有自动把这种可能性变成自由。

科技可以让:

$$ 必要劳动\downarrow $$

但是竞争机制可能让:

$$ 竞争性劳动\uparrow $$

于是出现:

$$ 生产力提高 \rightarrow 必要劳动减少 $$

但同时:

$$ 竞争加强 \rightarrow 工作要求提高 $$

最后:

$$ 自由时间\approx不变 $$

甚至:

$$ 自由时间\downarrow $$


十五、这就是为什么“财富自由”可能陷入悖论

现代社会经常告诉人:

只要努力工作,赚够钱,就能财富自由。

于是每个人开始努力积累财富。

问题在于:

如果所有人都把财富自由当作目标,那么所有人都会努力增加自己的财富。

于是:

工作更多。

竞争更激烈。

资产价格可能上涨。

财富自由的门槛又提高。

于是大家需要更多财富。

于是继续工作。

最后:

$$ 为了获得自由 \rightarrow 牺牲现在的自由 $$

这就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悖论。


十六、真正应该讨论的,是“劳动自由”

财富自由解决的是:

我个人能不能不依赖劳动收入。

劳动自由解决的是:

一个社会能不能让普通人不必把绝大多数生命时间出售给市场,才能获得基本生活。

这两个概念完全不同。

财富自由是一种:

个人逃离劳动约束的能力。

劳动自由则是一种:

整个社会通过生产力发展共同减少必要劳动的能力。

如果只有少数人能够获得财富自由,那么多数人的生活仍然需要竞争。

而如果生产力真正被用于减少必要劳动:

更多人都可以获得时间。

这才是科技进步更加普遍的社会意义。


十七、休息不是“不生产”,而是社会再生产的一部分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误区:

工作创造价值,休息不创造价值。

这句话从短期企业账目看似乎成立。

但从社会长期运行看,它是不完整的。

人需要:

  • 睡眠;
  • 恢复;
  • 学习;
  • 家庭关系;
  • 社交;
  • 娱乐;
  • 身体维护;
  • 精神恢复。

这些都在维持:

人的再生产能力。

如果不断压缩休息:

$$ 休息\downarrow $$

短期可能:

$$ 劳动投入\uparrow $$

但长期可能:

$$ 健康\downarrow $$

$$ 创造力\downarrow $$

$$ 家庭稳定\downarrow $$

$$ 学习能力\downarrow $$

最终:

$$ 社会再生产能力\downarrow $$

所以:

过度劳动不是单纯地“多创造了一点价值”,也可能是在消耗未来创造价值的能力。


十八、从这个角度看,竞争本身也需要边界

这里并不是说:

竞争是坏的。

竞争可以促进:

  • 创新;
  • 效率;
  • 技术进步;
  • 服务改善;
  • 资源重新配置。

问题是:

竞争不能无限侵占人的生命时间。

如果企业之间的竞争最终主要通过:

更长工时
更低工资
更高劳动强度
更快工作节奏

来实现,那么竞争就开始从:

提高生产效率

转变为:

争夺人的生命时间。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十九、真正先进的生产力,应该减少“必要劳动”,而不是制造更多“竞争性劳动”

这是理解整个问题的关键。

假设一种新技术使:

原来需要10个人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要5个人。

社会有两种选择。

选择一

原来:

10个人 × 8小时。

现在:

5个人 × 8小时。

另外5个人进入:

学习、休息、科研、艺术、照护、探索。

选择二

原来:

10个人 × 8小时。

现在:

5个人 × 8小时完成同样工作。

然后企业说:

“既然效率提高了,那么每个人再承担更多任务。”

最终:

5个人 × 10小时。

生产力提高了。

但劳动自由没有增加。

这就是:

生产力释放出来的空间,被竞争重新吞掉。


二十、所以评价生产力不能只看“每小时生产多少”

我们还需要增加另一个问题:

每小时生产率提高以后,人少工作了多少?

甚至可以进一步提出一个新的社会指标:

$$ 生产力收益的时间转化率 = \frac{减少的必要劳动时间} {生产力提升所创造的潜在劳动节约} $$

这个指标当然还需要严格定义和经验研究。

但它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科技进步创造出来的生产能力,有多少真正转化成了人的自由时间?

如果一个社会生产率提高了一倍,却仍然要求人工作同样甚至更长时间,那么就应该追问:

这些新增生产能力最终流向了哪里?

是:

  • 更多商品?
  • 更多利润?
  • 更高资产价格?
  • 更激烈竞争?
  • 更高消费标准?
  • 还是更多自由时间?

二十一、这正是“六把尺子”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

如果我们只用GDP、利润、产量衡量社会,就很容易得出:

生产越多越好。

但“六把尺子”要求把问题拆开。

第一把:保障

一个人失去市场交换能力以后,能不能维持基本生活?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人就很难真正拒绝不合理劳动。


第二把:选择

一个人到底拥有多少真实选择?

不是:

商场里有多少商品。

而是:

我能不能选择工作?
能不能选择休息?
能不能换职业?
能不能学习?
能不能拒绝不合理的工作条件?


第三把:劳动

为了维持社会运行,到底需要多少不可逆的生命成本?

科技最重要的价值之一,就是应该不断降低:

$$ 必要劳动 $$

而不是不断扩大:

$$ 竞争性劳动 $$


第四把:贡献

增加的劳动到底带来了多少真实的结果变化?

一个人多工作两个小时,如果只是迫使另一个人也多工作两个小时,那么:

个体投入增加了。

但:

社会净结果未必增加同样多。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简单用“工作时间”衡量贡献。


第五把:激励

真正创造价值的人有没有得到合理激励?

社会需要竞争和激励。

但激励应该越来越多地来自:

技术创新、效率提升、真实贡献、承担风险、解决问题。

而不是主要来自:

谁能够承受更长时间的劳动。


第六把:意义

最后必须问:

我们生产到底为了什么?

如果答案只是:

为了生产更多。

那么生产已经从手段变成了目的。

而人反过来成为生产机器的一部分。

这可能是现代社会最需要警惕的倒置。


二十二、六把尺子不是一个“幸福总分”

这里需要特别强调:

六把尺子不是把:

保障 + 选择 + 劳动 + 贡献 + 激励 + 意义

简单加起来得到一个社会评分。

它们是六个不同的问题。

一个社会可能:

生产力很高,但保障不足。

也可能:

保障很好,但选择不足。

也可能:

收入很高,但劳动时间过长。

也可能:

生产很多,但价值实现不足。

也可能:

竞争很激烈,但真实贡献增长很小。

因此需要做的是:

逐尺观察社会到底在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而“价值流动”则进一步问:

创造出来的价值最终流向哪里?

这两个框架结合起来,才能解释为什么:

生产力增长不一定等于自由增长。


二十三、从“生产社会”走向“探索性社会”

如果人工智能、机器人和自动化继续发展,人类最终可能真正面对一个过去没有遇到过的问题:

如果生产已经不再需要那么多人、那么多时间,人究竟应该做什么?

过去的答案很简单:

工作。

因为不工作就没有东西吃。

未来可能不同。

如果机器能够承担大量必要生产,人类就需要重新定义:

劳动。

劳动不再只是:

为了避免贫困而出售时间。

而可以越来越成为:

主动参与价值创造和探索的活动。

有人研究科学。

有人做艺术。

有人教育孩子。

有人照顾老人。

有人开发技术。

有人经营社区。

有人研究农业。

有人旅行。

有人学习历史。

有人探索宇宙。

有人创造游戏。

有人做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

有人甚至只是安静地生活。

这就是:

探索性社会。

它不是一个“不劳动的社会”。

而是:

一个不再要求所有人把绝大多数生命时间用于必要劳动和生存竞争的社会。


二十四、探索性社会并不反对生产,恰恰需要更高生产力

这点非常重要。

探索性社会不是:

不生产。

恰恰相反。

它需要:

更高的生产力。

因为只有:

$$ 生产力足够高 $$

才能:

$$ 必要劳动足够低 $$

才能:

$$ 自由时间足够多 $$

才能:

$$ 探索足够多 $$

于是形成一个新的正循环:

$$ 生产力提高 $$

↓

$$ 必要劳动减少 $$

↓

$$ 自由时间增加 $$

↓

$$ 学习、创造、探索增加 $$

↓

$$ 新的价值创造增加 $$

↓

$$ 社会生产力继续提高 $$

这和单纯的:

$$ 生产 \rightarrow 消费 \rightarrow 再生产 $$

相比,是一个更进一步的社会循环。


二十五、真正的问题不是“生产还是消费”,而是“创造与实现能不能形成循环”

从价值流动角度看,完整的社会循环应该是:

$$ 需求 \rightarrow 创造 \rightarrow 生产 \rightarrow 流动 \rightarrow 实现 \rightarrow 回流 \rightarrow 再生产 $$

生产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消费也不是终点。

休息甚至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休息、学习、家庭、教育、健康和社会关系,都可能属于:

人的再生产。

而人的再生产又是下一轮价值创造的基础。

因此,一个真正健康的社会循环应该同时维护:

物质再生产 + 人的再生产 + 生产能力再生产。

如果为了生产不断破坏人的再生产,那么最终连生产本身都会受到损害。


二十六、所以现代社会需要重新定义“进步”

如果进步只是:

GDP增长。

那么更多生产当然是进步。

如果进步是:

人均财富增加。

那么更多财富当然是进步。

但如果进步进一步定义为:

人拥有更多真实选择。

那么评价标准就必须改变。

我们应该问:

生产力提高以后,必要劳动时间减少了吗?

人拥有更多休息时间了吗?

人能否拒绝不合理劳动?

人是否有更多机会学习和探索?

科技带来的收益是变成了更多竞争,还是更多自由?

社会成员是否拥有更稳定的基本保障?

创造价值的人是否得到合理激励?

生产出来的东西是否真正满足了人的需要?

这些问题,才逐渐把:

生产力

和:

人的自由

真正联系起来。


二十七、所以“生产力提高,工作时间为什么没有明显下降”其实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学问题

它最终问的是:

生产力属于什么?

如果生产力的提高最终只表现为:

企业生产更多。

那么生产力首先表现为企业效率。

如果它表现为:

工资提高。

那么它表现为收入增长。

如果它表现为:

商品价格下降。

那么它表现为消费能力提高。

如果它表现为:

工作时间减少。

那么它才直接表现为:

生命自由增加。

而这几种结果之间并没有天然的自动转换关系。

它们需要通过:

市场结构、劳动制度、社会保障、组织方式、价值分配和社会选择

共同决定。

OECD也指出,劳动时间制度和集体谈判能够影响工作时间,而劳动市场中的议价力量不对称可能造成过度工作等市场失灵;同时,减少工时在某些条件下还可能通过降低疲劳、促进组织创新等方式提高小时生产率。

这说明:

减少劳动时间并不必然意味着社会生产力下降。

有时候,减少无效劳动本身就是生产力提升的一部分。


二十八、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生产力变成了更大的战场

这也许是整篇文章最核心的一句话:

如果生产力提高以后,所有人都只是被要求生产得更多,那么生产力就不会自动成为自由;它可能成为更大的竞争战场。

老板想:

比别人更高效。

员工想:

比别人更努力。

企业想:

比别人更便宜。

消费者想:

比别人获得更低价格。

投资者想:

比别人获得更高回报。

最后:

所有人都在竞争。

而没有人得到更多时间。

于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悖论:

$$ 生产力\uparrow $$

却可能:

$$ 竞争\uparrow $$

$$ 工作强度\uparrow $$

$$ 休息时间\downarrow $$

这时候我们必须重新问:

生产力究竟是为了让人跑得更快,还是为了让人终于可以不用一直跑?


结语:生产力发展的最终目的,不应该是让所有人永远奔跑

古代人的生产力低,并不意味着古代人没有幸福。

因为幸福从来不等于生产力。

但是生产力发展确实给人类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我们可以逐渐减少为了生存所必须付出的劳动。

过去两百年的历史已经证明,生产力、制度和劳动组织确实能够把极长的工作时间逐步压缩下来。只是这种下降并不是自动发生的,而且在许多经济体中已经明显放缓。

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

“为什么科技没有让我们完全不工作?”

而是:

为什么科技创造出来的生产能力,没有更多地转化成我们的自由时间?

答案可能就在这里:

生产力创造可能性,竞争决定一部分压力,制度决定一部分分配,而价值流动决定这种生产能力最终流向哪里。

如果所有企业都为了竞争而压缩员工时间,那么单个企业可能理性,但所有企业一起这么做,最终可能只是:

大家共同失去休息时间。

如果所有人都为了财富自由而不断工作,那么个人可能是在追求自己的自由,但所有人同时追求这个目标,又可能把整个社会推向更高的竞争强度。

如果一个社会只鼓励生产而轻视消费,那么生产与价值实现之间可能失去平衡。

如果一个社会只鼓励消费而忽视生产,又会失去创造价值的基础。

因此真正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崇拜:

生产。

也不应该崇拜:

消费。

更不应该崇拜:

竞争本身。

真正需要维护的是:

$$ 创造 \rightarrow 生产 \rightarrow 流动 \rightarrow 实现 \rightarrow 回流 \rightarrow 再生产 $$

以及更深一层:

$$ 生产力提高 \rightarrow 必要劳动减少 \rightarrow 自由时间增加 \rightarrow 人的探索增加 \rightarrow 新的价值创造 \rightarrow 生产力继续提高 $$

这才可能形成一个真正面向未来的社会循环。

所以,人类社会未来真正值得追求的,或许不是:

让所有人都变得更有钱。

而是:

让越来越多的人不必通过牺牲绝大多数生命时间,才能获得基本生活。

从这个意义上说:

财富自由只是个人逃离劳动约束的一种方式。

而:

劳动自由,才可能是生产力发展的社会性成果。

再进一步:

探索自由,才可能是生产力最终释放出来的更大空间。

这也是“六把尺子”想继续追问的问题:

一个社会拥有越来越强的生产能力之后,究竟有没有把这种能力转化成了更多的保障、选择、合理劳动、真实贡献、有效激励和生命意义?

如果没有,那么我们就可能拥有一个非常高效的生产机器,却没有一个真正自由的人类社会。

而如果能够做到:

生产力越来越高,必要劳动越来越少,人的选择越来越多,价值流动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多人能够把生命时间用于自己真正愿意探索的事情,

那么科技才真正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一次跃迁:

不是让人类成为更高效的劳动者,而是让人类终于不必把自己的一生都用来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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