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未来社会最值得想象的,不是“它会变成哪个国家”,也不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最后谁赢了”,而是:
当人工智能、机器人和自动化逐渐降低人类生产的必要劳动之后,人类社会究竟应该怎样重新组织价值的创造、分配和流动?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未来社会可能会发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人类社会评价一个人的方式,会逐渐从“你拥有多少资源”,转向“你创造了什么、承担了什么、获得了什么、又把什么流回了社会”。
我把它概括成“六把尺子”。
第一把尺子:保障
过去,一个人的生存高度依赖出售自己的劳动。
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很难获得住房、医疗、教育和基本生活。
但如果未来人工智能和机器人能够承担越来越多的生产劳动,那么一个非常基础的问题就会出现:
当社会已经有能力生产足够多的东西时,一个人是否还必须不断出售自己的劳动,才能获得基本生存条件?
这时候,“保障”可能逐渐从“救济”变成一种社会基础设施。
保障的意义不是让所有人拥有一样多的财富,而是保证一个人在暂时失去劳动交换能力时,不至于立即失去基本生活。
这实际上会改变人与劳动之间的关系:
为了生存而被迫劳动,逐渐减少;为了创造、参与、获得更高层次价值而劳动,逐渐增加。
第二把尺子:选择
未来最大的财富,可能不是钱,而是选择权。
过去一个人的选择受到收入、地域、教育、家庭背景和职业的巨大限制。
如果人工智能降低了知识获取成本,自动化降低了生产成本,公共服务降低了基本生活成本,那么一个人可以选择的人生路径就会增加。
有人继续工作。
有人研究科学。
有人照顾孩子。
有人学习几十年没有直接经济收益的知识。
有人创业。
有人做艺术。
有人旅行。
有人参与社区事务。
甚至有人什么都不做一段时间。
所以未来社会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不只是“给人多少钱”,而是:
一个人究竟拥有多少真实的选择?
第三把尺子:劳动
未来并不会消灭劳动。
它更可能消灭大量不得不由人完成的低价值劳动。
今天一个人工作八小时,里面可能只有一部分是真正需要人的部分,其余可能只是等待、重复、沟通、录入、搬运、监督、填表。
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首先会把这些劳动重新拆解。
于是劳动的定义也会发生变化。
未来真正稀缺的劳动可能越来越集中在:
- 探索未知;
- 解决复杂问题;
- 建立信任;
- 创造新知识;
- 人际照顾;
- 审美与文化创造;
- 承担责任;
- 在不确定条件下做判断。
因此,未来社会不应该简单地问:
“你工作了多少小时?”
而应该问:
“你为目标承担了多少不可逆的人类成本?”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劳动”和“贡献”必须分开。
一个人可能付出了巨大劳动,却没有产生预期结果。
另一个人可能只用了很少时间,却解决了一个关键问题。
两者都值得讨论,但不能混成一个指标。
第四把尺子:贡献
未来社会可能越来越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一个人的收入,到底与他对社会产生的实际变化有什么关系?
这并不是说所有收入都必须严格按照贡献计算。
因为很多贡献根本无法准确计量。
但至少应该意识到:
价格不是价值,收入也不是贡献本身。
一个人获得100万元,并不能自动证明他创造了100万元的社会价值。
反过来,一个没有获得市场收入的人,也不意味着他没有贡献。
例如:
照顾老人、培养孩子、基础科学研究、公共卫生、生态保护、基础教育,这些活动有些很难直接通过市场价格体现。
所以未来社会很可能会出现越来越多的“贡献记录”和“价值流动记录”,而不是只有银行账户上的货币记录。
第五把尺子:激励
这可能是未来社会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
如果基本生活已经得到保障,人为什么还要努力?
答案可能不是“不给钱他就不干活”。
因为人的激励从来不只有钱。
还有:
创造欲、好奇心、荣誉、影响力、成就感、社会认可、自由、责任感和意义。
甚至可以说:
当生存压力下降以后,人类才真正有机会观察自己究竟为什么愿意做一件事情。
因此未来的激励机制可能不是简单的“工资越高越努力”,而是多层次的:
基本保障解决生存;
经济回报奖励稀缺贡献;
社会认可奖励公共贡献;
更大的选择权奖励长期创造;
荣誉和意义满足精神需求。
这时候,“激励”就不再等于“给更多钱”。
第六把尺子:意义
这是未来社会最容易被忽视的一把尺子。
如果人工智能真的能够生产大量商品、写代码、做设计、分析数据、制造产品,甚至参与科学研究,那么人类最终面对的问题可能不是:
“机器会不会抢走我的工作?”
而是:
“如果我不需要为了生存而工作,我为什么还要活得这么忙?”
这是一个比就业更加深刻的问题。
工业社会解决的是“如何让人生产更多东西”。
信息社会解决的是“如何让信息流动得更快”。
人工智能社会可能要开始解决:
“当生产不再是人生的唯一核心,人类究竟把生命用于什么?”
于是教育、艺术、家庭、朋友、探索、体育、科学、社区、游戏、自然、精神生活,都可能重新获得重要地位。
但还有第七个问题:价值究竟流向哪里?
这其实比六把尺子本身更加重要。
因为一个社会即使生产能力极高,如果新增价值不断被少数节点截留,普通人仍然可能没有真正获得技术进步带来的自由。
所以我更愿意把“价值流动”看成六把尺子之外的动态层。
未来真正值得观察的不是:
“这个社会生产了多少财富?”
而是:
“新增价值从哪里产生,经过谁的手,最终流向了哪里,又有没有重新进入下一轮生产和生活?”
人工智能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假设一个人工智能系统让100个人完成过去1000个人才能完成的工作。
那么节省出来的900个人的劳动价值去了哪里?
可能变成:
企业利润;
消费者更低的价格;
劳动者更短的工作时间;
更高的公共服务;
更高的工资;
资本收益;
或者被某个垄断环节截留下来。
技术本身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技术只负责提高生产能力。
真正决定社会形态的是:
生产能力提高以后,价值如何流动。
所以,我想象中的未来社会可能不是“机器统治人类”
也不一定是某种科幻小说里的乌托邦。
更可能是一个逐渐发生结构变化的社会:
从“人必须依附工作才能生存”,逐渐走向“工作成为人参与价值创造的一种方式”;
从“收入是评价一切的主要尺度”,逐渐走向多维度评价;
从“财富越集中越安全”,逐渐开始关注价值循环是否健康;
从“企业与员工天然对立”,逐渐探索生产者、资本、消费者和公共系统之间更加明确的价值分配关系;
从“一个人一生只有一种职业”,逐渐走向一个人一生可以拥有很多种角色。
而且这个变化不会自动发生。
技术进步只会提供可能性。
究竟走向哪里,取决于制度如何处理六个问题:
能不能保障人?
有没有选择?
劳动付出了什么代价?
真正产生了什么贡献?
如何形成合理激励?
人最终能够获得什么意义?
再加上一个贯穿始终的问题:
价值产生以后,究竟流向了哪里?
所以,与其大胆预测“未来社会一定是什么样”,我更愿意提出一个更有意义的问题:
当人类终于拥有不必让每个人都用大部分生命换取基本生存资料的生产能力之后,我们有没有能力建立一种与这种生产能力相匹配的社会结构?
我认为,这可能才是人工智能时代真正值得讨论的“未来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