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争的异化:竞争与市场都不是天然最优的算法
竞争不是越激烈越好:让不同成熟度的生产活动匹配不同制度
我们经常听到两种看起来完全相反的观点:
一种观点认为,竞争越充分越好。企业越多、竞争越激烈,价格越低,效率越高。
另一种观点认为,一些重要行业应该集中起来,由大型企业甚至公共部门统一建设,否则会造成重复投资和资源浪费。
这两个观点其实都只说对了一部分。
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
竞争好,还是垄断好?
而是:
一个生产活动处于什么成熟阶段?什么地方需要竞争?什么地方需要集中?什么样的制度能够用最少的必要劳动,完成最大的社会价值创造?
这也是“探索社会”理论需要进一步补充的一条原则:
不同成熟度的生产活动,需要不同的竞争模式;不同成熟度的生产资料,也需要不同的所有权、使用权和配置方式。
最终的评价标准,不应该是“竞争者越多越好”,也不应该是“集中度越高越好”,而应该是:
在保持选择、创新、退出和纠错能力的前提下,使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尽可能小。
一、竞争为什么不是越多越好?
我们先看一个最简单的例子。
假设一个城市需要一套供水系统。
如果建设供水系统的技术还在探索阶段,那么让不同企业尝试不同技术路线,很有意义。
A公司研究地下水净化。
B公司研究海水淡化。
C公司研究雨水收集。
D公司研究新的输水技术。
这时候竞争能够产生真正的增量。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
什么方法最好。
但是,如果经过几十年发展,最成熟的技术路线已经非常明确,城市已经需要一套大规模供水网络。
这时候如果仍然要求:
“为了竞争,每家公司都建设一套完整的供水管网。”
竞争就可能开始制造巨大的浪费。
大家不是在探索新的供水方式,而是在重复建设相同的东西。
于是:
$$ 竞争收益 < 重复建设成本 $$
竞争反而降低了社会效率。
所以:
竞争本身不是价值,竞争产生的有效差异才是价值。
二、竞争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是“不确定性”
竞争最重要的作用,是解决一个问题:
我们不知道哪条路最好。
当路径未知的时候,不同主体尝试不同路线,可以产生大量信息。
因此探索阶段非常需要竞争。
比如:
- 新能源汽车早期
- AI模型早期
- 新材料
- 新药
- 新型机器人
- 新型生产方式
- 新商业模式
这个阶段最重要的资源不是“规模”,而是:
试错能力。
一个企业失败了,另一个企业继续尝试。
一个技术路线失败了,另一个路线可能成功。
因此:
$$ 探索阶段 \rightarrow 多路径竞争 \rightarrow 试错 \rightarrow 信息增加 \rightarrow 路径收敛 $$
竞争在这里承担的是发现功能。
三、成熟以后,竞争的作用会发生变化
当技术路线越来越成熟以后,竞争的主要功能就不再是“寻找生产方法”,而逐渐变成:
- 降低成本
- 改善服务
- 提高质量
- 提高管理效率
- 发现新的需求
- 寻找下一代技术
这时候就应该逐渐减少没有意义的重复建设。
例如:
一百家公司竞争做手机操作系统,可能有价值。
一百家公司各自建设一套全国电网,价值就很有限。
一百家公司分别铺设互相独立的城市供水管网,也未必合理。
所以:
产业成熟以后,应该从“生产资料竞争”逐渐转向“生产资料之上的使用和服务竞争”。
这一区分非常重要。
四、所以企业成熟度应该决定竞争模式
可以把生产活动粗略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探索期
特点:
- 路径未知
- 失败率高
- 需求不确定
- 技术快速变化
- 很难提前知道谁会成功
更适合:
民营企业、创业公司、小团队、实验室、多路径竞争。
因为社会需要的是:
让更多不同的人尝试。
第二阶段:成长与收敛期
特点:
- 成功路径开始出现
- 技术逐渐成熟
- 市场快速扩大
- 规模效应开始出现
这时候最合理的状态通常不是无限竞争,也不是立即垄断,而是:
竞争与规模化并存。
允许优秀企业扩大规模,同时保持新的进入者能够挑战它。
第三阶段:成熟期
特点:
- 技术标准已经稳定
- 需求相对稳定
- 大规模重复建设成本很高
- 网络效应明显
- 基础设施属性增强
这时候就可能需要:
大型企业、国企、公共基础设施、公共监管或者公共所有权。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成熟行业可以集中生产资料,但不能因此取消使用者的选择权和纠错权。
五、这也是为什么不能简单地问“国企还是民企”
传统讨论很容易把问题简化成:
民企好还是国企好?
其实这个问题过于简单。
更合理的问题应该是:
这个生产活动现在处于什么阶段?
一个高度探索性的产业,如果过早集中,可能出现:
路线被提前锁定。
一个高度成熟的基础设施,如果永远要求完全重复竞争,则可能出现:
重复投资。
所以:
民企不是所有阶段都最优。
国企也不是所有阶段都最优。
真正需要的是:
让组织形式跟着生产活动的成熟度变化。
甚至同一个行业,在不同阶段也应该发生变化。
六、生产资料也应该有自己的“生命周期”
这个观点比企业所有制更加重要。
过去我们经常讨论:
土地应该私有还是公有?
工厂应该私有还是国有?
平台应该私人拥有还是公共拥有?
但是可以换一个问题:
这个生产资料现在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如果它最需要的是探索,那么应该允许更多主体使用。
如果它最需要的是规模化,那么应该允许集中。
如果它已经成为社会基础设施,那么应该考虑公共化、开放化或者强监管。
因此:
$$ 生产资料制度 = f(成熟度、规模效应、探索需求、网络效应、公共性) $$
而不是:
$$ 生产资料制度 = 永远固定的一种所有制 $$
七、最危险的其实不是垄断,而是“存量垄断”
这里需要进一步区分两种完全不同的垄断。
第一种是:
创新形成的暂时性优势。
例如一个企业发明了新技术,因此暂时领先。
这种优势如果允许新的技术继续挑战,就可能是有价值的。
第二种是:
利用既有控制权阻止新的增量进入。
例如:
- 控制平台入口
- 控制流量
- 控制关键数据
- 控制关键资源
- 设置进入壁垒
- 利用网络效应锁死用户
- 利用既有优势收取越来越高的租金
这时候企业已经不再主要通过创造新的价值获得收益,而是通过:
控制已有价值的流动获得收益。
这正是“探索社会”需要重点防止的。
八、真正应该让资本追逐的是“增量”,而不是“存量”
假设一个市场已经有一亿用户。
新的资本进入以后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
抢原来的用户。
于是:
A平台抢B平台用户。
B平台再抢C平台用户。
大家开始:
- 投广告
- 买流量
- 补贴
- 挖人
- 价格战
- 提高获客成本
- 争夺供应商
市场看起来竞争非常激烈。
但是:
社会真正获得的新价值可能并不多。
另一种方式是:
资本进入一个新的领域:
- 新产品
- 新技术
- 新需求
- 新市场
- 新生产方式
- 新能源
- 新机器人
- 新材料
- 新医疗技术
- 新教育方式
这时候竞争产生的是:
增量价值。
所以探索社会真正应该鼓励的不是:
“大家互相抢得更厉害。”
而是:
让资本和人才不断寻找新的增量。
九、这会改变我们对“内卷”的理解
内卷并不一定意味着竞争太激烈。
更准确地说:
内卷是大量资源进入了低增量甚至零增量的竞争。
例如十个人竞争一个职位。
如果这个行业本身在创造新的生产能力,那么竞争可能帮助选出更优秀的人。
但是如果十个人只是通过:
更长工时 → 更低价格 → 更低利润 → 更高压力
来互相淘汰,那么社会可能只是增加了劳动时间。
于是出现:
$$ 劳动增加 \not\Rightarrow 价值增加 $$
甚至:
$$ 劳动增加 \Rightarrow 社会总成本增加 $$
这就是为什么:
竞争强度不能作为社会进步指标。
一个社会如果需要每个人工作越来越长时间才能维持同样的生产结果,不能简单地说这个社会“竞争力越来越强”。
十、真正应该优化的是“必要劳动时间”
这可以和“劳动尺”直接连接起来。
假设生产一个社会需要的产品,总劳动量为:
$$ L=L_p+L_c+L_r+L_m+L_e $$
其中:
- \(L_p\):直接生产劳动
- \(L_c\):竞争产生的劳动
- \(L_r\):重复建设劳动
- \(L_m\):管理协调劳动
- \(L_e\):探索和纠错劳动
其中有些劳动不可避免。
例如探索本身需要失败。
所以我们并不是要把所有非生产劳动都消灭。
真正的问题是:
哪些劳动是在创造未来能力,哪些劳动只是在互相抵消?
例如:
一个团队失败了一次新技术实验。
这是有价值的失败。
因为社会获得了新的信息。
但如果十家公司为了争夺同一个平台入口,分别花大量资金买广告,最终只是把彼此的获客成本推高:
这部分劳动就很值得怀疑。
所以可以提出一个更严格的目标:
$$ \boxed{ \min L_{\text{necessary}} } $$
但这个“最小化”有三个前提:
不能消灭探索。
不能消灭选择。
不能消灭纠错和退出。
否则所谓的“效率”很容易变成单纯的行政集中。
十一、因此,最优状态不是完全竞争,也不是完全垄断
真正理想的状态更像是一条动态曲线:
探索阶段:竞争更多。
收敛阶段:竞争与集中并存。
成熟阶段:生产资料适度集中,使用层面保持选择。
出现新技术:重新打开竞争。
于是制度本身也应该能够循环:
$$ 探索 \rightarrow 竞争 \rightarrow 成功 \rightarrow 规模化 \rightarrow 成熟 \rightarrow 基础设施化 \rightarrow 新技术出现 \rightarrow 重新竞争 $$
这是一种动态制度。
而不是规定:
“所有东西必须私有。”
或者:
“所有东西必须公有。”
十二、公共基础设施的关键不是“没有竞争”
这里尤其容易产生误解。
例如电网、道路、通信基础设施等,如果具有很强的规模效应,那么基础设施本身可能不适合无限重复建设。
但是:
基础设施集中,不等于所有服务都集中。
完全可以:
基础设施公共化
↓
开放使用
↓
不同企业在基础设施上竞争
↓
不同产品和服务竞争
↓
用户拥有选择和退出权
这实际上是:
生产资料集中 + 使用权开放 + 服务竞争。
相比于:
生产资料也竞争 + 使用也竞争 + 所有人重复建设
后者可能浪费大量社会劳动。
十三、这也解释了“所有权”和“使用权”为什么应该分开
一个社会真正需要的并不一定是:
每个人都拥有一份生产资料。
更重要的是:
每个人都能够公平地获得生产资料的使用机会。
例如一个大型计算中心,没有必要让一万个企业各自购买一套完全相同的设备。
可以由一个公共或者大型基础设施提供算力。
然后:
一万个团队竞争使用算力创造新的产品。
这时候:
生产资料没有被一万个主体重复拥有,
但:
一万个主体仍然可以参与探索。
这就是:
从生产资料所有权竞争,转向生产资料使用权竞争。
十四、探索社会真正要解决的是“竞争方向”
因此,探索社会并不是一个“取消竞争”的社会。
恰恰相反:
它可能比现在更加重视竞争。
但它希望改变竞争的方向。
从:
抢存量
转向:
创增量。
从:
抢平台入口
转向:
创造新平台。
从:
抢同一批消费者
转向:
创造新的需求。
从:
争夺有限岗位
转向:
创造新的生产能力。
从:
让人彼此淘汰
转向:
让不同路径彼此验证。
这样,竞争才真正成为探索机制。
十五、最终可以形成一个新的制度判断标准
因此,我们不能再用一个简单的指标判断制度:
“竞争越多越好。”
也不能用:
“垄断越少越好。”
更不能用:
“国企越多越好。”
或者:
“民企越多越好。”
真正值得问的是五个问题:
第一,这个领域还有多少未知?
未知越多,越需要竞争。
第二,重复建设成本有多高?
重复建设越昂贵,越需要共享和集中。
第三,规模效应有多强?
规模效应越强,越适合大型组织或公共基础设施。
第四,是否存在新的进入和退出机制?
即使成熟行业已经集中,也必须防止永久锁死。
第五,最终节省了多少必要劳动时间?
这是最终的效率检验。
十六、把它放回“六把尺子”
这套理论最终可以和“六把尺子”形成非常自然的连接。
劳动尺问:
为了完成目标,人到底付出了多少不可逆劳动?
选择尺问:
人有没有真实的替代方案和退出权?
激励尺问:
制度是否奖励真正的增量创造,而不是单纯控制存量?
贡献尺问:
谁真正改变了最终结果?
保障尺问:
当一个人暂时无法参与竞争时,是否仍然能够生存?
意义尺问:
节省下来的劳动时间,最终有没有回到人的生活、创造、家庭、探索和自己真正重视的事情上?
这样,竞争就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经济学概念。
它实际上连接了:
劳动 → 选择 → 激励 → 价值创造 → 价值流动 → 人的自由。
十七、最终原则:让竞争服务于减负,而不是让人服务于竞争
如果竞争的最终结果是:
人们必须越来越努力地竞争,才能维持原来的生活;
那么这种竞争就值得重新审视。
如果竞争的结果是:
技术越来越好,生产效率越来越高,必要劳动时间越来越短;
那么竞争才真正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所以探索社会真正追求的不是:
最大竞争。
而是:
最有效的竞争。
不是:
最少垄断。
而是:
最少的无效垄断。
不是:
所有生产资料都必须分散。
而是:
让生产资料的组织方式与它的成熟度相匹配。
最终目标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让竞争发生在值得探索的地方,让集中发生在能够减少重复劳动的地方;让资本追逐增量,而不是垄断存量;让技术进步最终表现为必要劳动时间的下降,而不是竞争强度的上升。
这可能才是“探索社会”与传统市场社会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
传统市场往往默认资源越稀缺,竞争越充分越有效;探索社会则进一步追问:能不能通过探索和技术进步,让原本需要竞争的稀缺性本身逐渐消失?
当一个社会能够不断把“必须竞争的稀缺资源”变成“可以共享的基础设施”,把“存量争夺”变成“增量探索”,把“劳动时间”变成“人的自由时间”,社会才真正开始从生存竞争社会走向探索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