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东保险想到国企应该做什么:竞争与合作都只是手段
很多人讨论国企和民企,习惯从“竞争还是合作”开始讨论。
国企应该多一点,还是少一点?
市场应该竞争,还是应该合作?
公有制好,还是私有制好?
但这些问题可能都问得太早了。
更底层的问题其实是:
一个社会应该怎样组织生产和分配,才能让人们用尽可能少的必要劳动,获得尽可能丰富的生活?
如果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竞争与合作就不再是两种互相排斥的制度,而只是两种不同的工具。
而京东的各种保险、延保、换新服务,恰好提供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
一、京东的保险,表面上是售后,实际上是在减少社会劳动
比如京东提供:
- 3年包换
- 5年包修
- 意外损坏换新
- 延长保修
- 以换代修
- 退换货保障
表面上看,这是企业给消费者增加了一项服务。
但从社会整体来看,它实际上减少了一类非常隐蔽的劳动:
每个人为了防范风险而不得不进行的劳动。
假设我买了一台电脑。
如果没有保障,我需要考虑:
坏了怎么办?
于是我可能需要:
- 研究哪个品牌质量好
- 查询维修价格
- 保存各种票据
- 查维修店
- 比较售后政策
- 担心商家跑路
- 和商家讨价还价
- 出问题以后举证
- 发生纠纷以后投诉
- 甚至诉讼
这些事情很多都没有直接创造电脑本身的使用价值。
它们却消耗了大量人的时间。
如果平台告诉我:
3年内出现规定范围内的问题,直接换。
那么大量防范、搜索、谈判、举证、纠纷劳动就可以被压缩。
所以:
保险不仅是在赔偿损失,也是在减少社会为了防范损失而产生的必要劳动。
二、这就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我们通常把劳动理解成:
人生产商品所花费的时间。
但一个社会实际上还有大量劳动是在处理:
不信任、风险、重复建设、信息不对称、纠纷和协调。
例如:
100个人各自研究:
哪种冰箱质量最好?
和一个专业机构统一检测:
100种冰箱,统一公布检测结果。
可能需要的总劳动完全不同。
100个人分别:
和商家谈售后。
与一个统一的:
标准售后制度。
也完全不同。
100个买家分别:
防范卖家跑路。
与一个:
托管 + 履约保险。
也完全不同。
因此,真正应该最小化的不是某一种人的劳动,也不是企业数量,而是:
整个社会为了维持正常生活所必须付出的总劳动时间。
可以把它简单写成:
$$ H_{social}=H_{production}+H_{transaction}+H_{coordination}+H_{risk} $$
其中:
- \(H_{production}\):直接生产劳动
- \(H_{transaction}\):交易劳动
- \(H_{coordination}\):协调劳动
- \(H_{risk}\):风险防范和纠纷劳动
真正高效的制度,是让:
$$ H_{social}\rightarrow \min $$
同时保证:
人的选择、生活质量、创新和长期发展不被牺牲。
三、因此,竞争和合作根本不是两种对立的制度
很多讨论把社会组织方式简化成:
市场 = 竞争
计划 = 合作
然后开始争论:
到底应该竞争还是合作?
实际上这很容易陷入二元对立。
因为竞争和合作本身都只是工具。
竞争什么时候有价值?
当不同方案之间存在差异,而且我们不知道哪一种更好时:
让多个主体竞争。
例如:
A公司:
维修一次100元。
B公司:
维修一次80元。
C公司:
维修一次60元。
竞争可能推动:
价格下降、效率提高、技术进步。
这时候竞争能够减少:
$$ H_{social} $$
所以有价值。
合作什么时候有价值?
当很多人重复做同一件事情,而且可以通过共享基础设施降低成本时:
合作可能更有效率。
比如:
100家公司各自建设一套全国物流网络。
可能极其浪费。
如果共享:
铁路、港口、电网、通信网络。
就可以减少大量重复建设。
因此:
合作同样是在降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四、真正的问题不是“竞争还是合作”,而是“哪里应该竞争,哪里应该合作”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变。
例如:
芯片设计
可以竞争。
因为不同设计可能产生巨大差异。
手机品牌
可以竞争。
因为用户需要不同产品。
餐厅
可以竞争。
因为口味、服务、位置存在差异。
但是:
电网
没有必要让每个家庭建设一套电网。
铁路轨道
没有必要让每家公司各修一套完全重复的轨道。
商品身份登记
没有必要每个平台维护一套互不兼容的身份体系。
基础交易标准
也没有必要每个平台创造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这里:
共享基础设施 + 市场竞争
可能比:
所有东西都竞争
更节省社会劳动。
五、京东的保险,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假设100万个消费者购买同一种商品。
每个人都担心:
坏了怎么办?
如果100万人各自研究:
维修、保修、赔偿、售后。
就会产生巨大的重复劳动。
而平台建立一个:
统一维修体系 + 风险池 + 标准合同。
就可以把100万个人的风险管理劳动集中起来。
于是:
$$ 100万人的重复防范 $$
变成:
$$ 一个专业体系的集中处理 $$
这就是:
规模化合作降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京东的商业价值就在这里。
六、但京东为什么又需要竞争?
因为“建立统一保障体系”之后,仍然存在很多可以创新的地方:
谁的维修速度快?
谁的保障便宜?
谁的理赔体验好?
谁的检测准确?
谁的售后网络广?
于是:
基础规则可以合作,具体服务继续竞争。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社会组织原则:
底层基础设施可以共享,上层服务可以竞争。
而不是:
所有东西都必须竞争。
也不是:
所有东西都必须统一。
七、这恰恰可以重新理解国企的作用
如果国企只是和民企竞争:
卖手机。
卖汽车。
开餐厅。
那么它和普通企业之间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
真正值得思考的是:
有没有一些事情,单个企业做起来成本太高,但整个社会又非常需要?
例如:
- 全国商品登记
- 公共检测
- 基础维修网络
- 交易保障
- 公共信用基础设施
- 标准化合同
- 支付托管
- 基础物流网络
- 数据接口
- 公共风险池
这些东西的共同特点是:
社会收益很大,但私人企业很难独占收益。
于是私人企业可能缺乏动力建设。
这时候公共资本就有意义。
八、国企可以做“底座”,民企在底座上竞争
比如建立一个:
全国商品保障基础设施。
国企或者公共机构负责:
商品身份标准
序列号登记
基础保障标准
维修标准
数据接口
争议处理接口
然后:
A保险公司提供:
低价延保。
B保险公司提供:
意外换新。
C公司提供:
高端维修。
D公司提供:
二手检测。
E平台提供:
二手交易。
于是:
底层合作,上层竞争。
这时候竞争和合作就不再矛盾。
九、再往前一步:为什么这种模式可以提高人的自由?
因为人的自由并不只是:
“我可以选择A还是B。”
还包括:
我有没有能力承担选择的风险。
例如:
一个年轻人想租房。
如果房东要求:
三个月押金。
年轻人可能没有钱。
但是如果存在:
租赁履约保险。
可能只需要:
少量保费。
于是:
没有足够资产的人,也能够进入租赁市场。
同样:
一个人想出售二手电脑。
如果没有保障:
买家不敢买。
有保障:
买家敢买。
于是卖家获得更多选择。
所以:
降低交易风险,本身就是扩大人的选择空间。
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公共保障不应该简单理解成“福利”
很多公共服务经常被理解为:
国家给我提供了什么。
但从社会生产角度,还可以换一种理解:
国家帮助整个社会减少了多少重复劳动。
例如:
公共交通减少:
每个人自己购买汽车、停车、维护的劳动。
公共医疗减少:
每个人自己研究疾病、寻找医生、承担极端医疗风险的劳动。
公共教育减少:
每个家庭独自建立教育体系的劳动。
公共基础设施减少:
每个企业重复建设基础设施的劳动。
公共交易保障减少:
每个人独自承担交易风险的劳动。
所以公共服务的核心之一其实是:
把高度重复、规模经济明显的劳动集中起来。
十一、但“集中”也可能产生新的浪费
这里又必须回到竞争。
如果一个公共体系:
没有竞争
没有反馈
没有退出机制
没有纠错
它同样可能产生大量无效劳动。
于是:
$$ 合作 \neq 天然高效 $$
同样:
$$ 竞争 \neq 天然高效 $$
真正应该衡量的是:
最终消耗了多少社会必要劳动,产生了多少有效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把“国企”“民企”“市场”“计划”本身当成最终答案。
它们都是工具。
十二、甚至“垄断”也应该从这个角度重新理解
有些基础设施天然存在规模经济。
例如:
电网、铁路、部分公共管网。
如果强行建设很多套重复网络:
每家公司都修一条铁路。
社会可能消耗大量额外劳动。
这反而增加:
$$ H_{social} $$
因此某些领域的集中运营可能是合理的。
但是:
基础设施可以集中,不代表所有上层服务都必须集中。
例如:
铁路基础设施可以统一。
但:
物流公司可以竞争。
电网可以统一。
但:
发电技术、储能技术、用电服务仍然可以竞争。
商品登记可以统一。
但:
电商平台可以竞争。
这才是真正的:
公共底座 + 市场竞争。
十三、从这个角度看,国企最值得做的不是“多生产”,而是“减少全社会的无效劳动”
这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国企评价标准。
过去容易问:
国企赚了多少钱?
当然这是重要指标。
但对于具有公共基础设施属性的国企,还应该问:
它让整个社会少花了多少时间?
比如:
铁路让多少人不用自己开车?
电网让多少企业不用自己发电?
公共支付让多少人不用现金结算?
统一商品保障让多少人减少售后纠纷?
公共检测让多少买家减少调查时间?
标准化合同让多少人减少谈判时间?
公共维修网络让多少人减少寻找维修商的时间?
如果这些事情能够大量减少:
搜索、等待、重复建设、讨价还价、风险防范、纠纷处理
那么它创造的社会价值可能远远超过自己的财务利润。
十四、最终应该追求的,不是“让人不劳动”
这里还要区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
减少必要劳动时间:
不是消灭劳动。
而是把人的时间从:
生存所必需的重复劳动
逐渐释放出来。
例如:
以前一个人每天需要:
8小时必要劳动。
如果生产力和社会组织不断提高,可能变成:
6小时。
再变成:
4小时。
再变成:
3小时。
那么多出来的时间可以用于:
教育、休息、家庭、艺术、研究、创新、娱乐、探索。
这才是生产力进步真正应该带来的东西:
不是让少数人占有更多,而是让所有人的必要劳动时间下降。
十五、因此,竞争的终点也不是“把别人卷死”
如果竞争只是让所有人:
工作更长时间
学更多没有必要的东西
重复建设相同的东西
互相防范
不断内卷
那么虽然竞争非常激烈:
$$ H_{social} $$
却可能没有下降。
甚至可能上升。
这种竞争就未必创造真正的社会效率。
真正有意义的竞争应该是:
谁能够用更少的社会必要劳动,提供更好的结果。
这才是竞争真正应该追求的方向。
十六、所以,“竞争还是合作”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问题
更好的问题是:
怎样组合竞争与合作,才能让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不断下降,同时扩大人的选择和自由?
于是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则:
能共享的基础设施,尽量共享。
减少重复建设。
能标准化的东西,尽量标准化。
减少重复沟通。
能通过保险分散的风险,尽量风险池化。
减少个体风险防范劳动。
信息可以公开的,尽量降低信息不对称。
减少调查和猜疑。
有创新空间的领域,让企业竞争。
寻找更高效的方法。
有巨大规模经济的领域,避免重复建设。
减少社会资源浪费。
最终用结果而不是制度名称评价。
看:
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有没有下降?
结语:国企可以成为社会的“减法机器”
如果重新思考国企,我认为一个非常重要的方向不是:
“国企应该进入多少行业?”
而是:
“国企能够帮助整个社会减少哪些不必要的劳动?”
京东的保险服务给了我们一个很小但很直观的例子。
“3年包换”,减少的是消费者对未来风险的担忧。
“5年包修”,减少的是消费者自己寻找维修方案的劳动。
“意外换新”,把个人无法预测的大损失变成可计算的风险。
而如果把这种思想扩大到整个社会:
商品保障、公共检测、信用、交易保险、维修网络、支付托管、产权登记、公共交通、电网、通信……
它们其实都可以理解为同一件事情:
把分散在每个人身上的重复劳动集中起来,用更高效的社会组织方式解决。
所以,竞争与合作从来不是最终目的。
竞争不是目的,合作也不是目的。
真正的目标应该是:
$$ \boxed{\text{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最小化}} $$
同时让:
$$ \boxed{\text{人的选择、自由、生活质量和创新空间最大化}} $$
在这个目标下:
该竞争的地方竞争。
该合作的地方合作。
该公共化的基础设施公共化。
该市场化的服务市场化。
该由企业创新的事情让企业创新。
该由公共资本承担的长期基础设施,就不要要求每个私人企业重复建设。
这样看,国企真正值得探索的方向,也许不是简单地“和民企竞争”,而是:
建设那些能够降低整个社会交易成本、协调成本、风险成本和重复劳动的公共底座。
京东的保险只是一个起点。
更大的问题是:
我们还能不能把整个社会做成一个“更少浪费人的时间”的系统?
如果能,那么生产力进步最终体现的,就不只是GDP增加了多少,而是:
一个普通人为了维持体面的生活,到底还必须花多少时间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