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一代比一代发达,却可能一代比一代累?
“我们是怎么做到一代比一代发达,还一代比一代累的?连免费加班这种事情都能一代一代地忍?失业率还这么高?”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矛盾:
既然生产力越来越高,科技越来越先进,商品越来越丰富,为什么人的工作压力没有同步下降?
其实并不矛盾。
因为:
社会越来越富,和人的必要劳动时间越来越少,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如果生产力提高以后,只被转化成更多产出、更激烈竞争、更高消费标准和更高资产价格,而没有转化成更少的必要劳动,那么就可能出现:
社会越来越富,人却越来越累。
一、什么叫必要劳动时间?
先把“劳动”拆开。
一个人一生拥有的时间是有限的。
其中有一部分时间必须用来获得生存和生活所需要的东西:
- 食物
- 住房
- 医疗
- 教育
- 交通
- 养老
- 育儿
- 基本安全
为了获得这些东西所必须付出的劳动时间,可以理解为:
必要劳动时间。
剩下的时间,才真正属于人的自由支配时间。
因此,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不只是:
一小时劳动生产更多东西。
更重要的是:
生产更多以后,是否允许人用更少的劳动获得同样甚至更好的生活?
二、生产力提高,并不会自动减少必要劳动时间
假设过去一个人工作8小时,可以获得基本生活。
后来技术进步,生产率提高了一倍。
理论上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
以前:
8小时劳动 → 基本生活
现在:
4小时劳动 → 同样的基本生活
这意味着:
必要劳动时间下降了一半。
人获得了4小时自由。
这是生产力真正转化成了人的自由。
第二种:
以前:
8小时 → 基本生活
后来:
8小时 → 更多商品、更高消费、更激烈竞争
甚至因为住房、教育、就业等竞争,又需要工作10小时。
这时候:
社会生产能力提高了,但人的必要劳动时间没有下降,甚至可能上升。
所以“越来越发达”和“越来越累”完全可以同时发生。
三、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生产率提高以后,社会可以把新增生产能力用于很多不同方向。
可以用于:
减少工作时间。
也可以用于:
生产更多东西。
还可以用于:
提高竞争标准。
甚至可以用于:
提高资产价格和生活门槛。
例如过去:
大学毕业就可以找到不错的工作。
后来大学普及了。
那么大学学历本身就不再稀缺。
于是大家继续竞争:
本科 → 研究生 → 名校 → 实习 → 各种证书。
个人付出了更多劳动,但并不一定获得更多相对优势。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现象:
个体增加劳动,不等于社会减少必要劳动。
四、免费加班为什么能够一代一代延续?
从必要劳动时间看,这个问题会变得非常清楚。
假设一个行业有100个人。
如果大家每天工作8小时:
每个人都可以接受。
如果所有人都改成6小时:
社会仍然可以完成同样的生产任务。
那么整体上大家都多出了2小时自由时间。
但问题来了:
如果99个人工作6小时,而我工作8小时,我可能获得更多竞争优势。
于是每个人都有动力:
“我多干一点,也许就能超过别人。”
最后:
6小时 → 8小时 → 10小时。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所有人增加了劳动时间,却没有因此获得相应增加的自由。
因为别人也增加了。
这就是竞争产生的内耗。
五、所以竞争本身没有错,竞争的方向出了问题
竞争真正应该解决的问题是:
谁能用更少的社会必要劳动完成同样的事情?
而不是:
谁愿意用更多生命时间工作?
假设:
企业A:
100个人 × 8小时
→ 生产1000件产品。
企业B:
50个人 × 4小时
→ 也生产1000件产品。
如果B依靠技术创新做到这一点,那么它实际上帮助社会节省了大量必要劳动时间。
这才是有价值的竞争。
但如果竞争变成:
A要求员工8小时;
B要求员工10小时;
C要求员工12小时;
那么竞争实际上是在:
竞赛谁能够占用更多人的生命时间。
这种竞争并没有真正提高社会生产率。
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失业”和“过劳”可以同时存在
很多人觉得:
一边有人失业,一边有人加班,这不是很荒谬吗?
其实这恰恰说明:
社会需要的劳动时间和劳动者之间没有被有效匹配。
假设一个行业原来需要100个人。
技术进步之后,只需要70个人。
正常情况下:
70个人继续生产 + 30个人转向新的价值创造。
但是如果社会把“工作岗位”作为获得收入和基本保障的主要入口,就可能出现:
70个人不敢减少工作时间
同时:
30个人找不到工作。
于是:
在岗的人越来越累,没岗位的人越来越焦虑。
这不是因为社会一定缺少生产能力。
恰恰可能是:
生产能力已经足够高,但价值实现机制没有把节省出来的劳动时间转化成更多人的自由。
七、AI时代这个问题会更加明显
假设未来AI可以替代大量重复劳动。
理论上:
AI提高生产率
↓
社会需要的人类劳动减少
↓
必要劳动时间下降
↓
人获得更多自由时间
这是最自然的方向。
但如果制度仍然要求:
“只有出售劳动时间才能获得收入。”
那么可能出现另一种结果:
AI减少岗位
↓
就业竞争加剧
↓
剩余劳动者更加努力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
加班增加
↓
一部分人过劳
同时:
另一部分人失业。
这就是一个非常值得警惕的悖论:
机器越来越不需要人的劳动,人却越来越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雇佣。
八、真正的问题,是生产率没有充分转化成自由时间
所以评价一个社会是否真正进步,不能只看:
- GDP
- 人均收入
- 商品数量
- 企业利润
- 资产规模
还应该看:
一个普通人获得基本而体面的生活,需要付出多少必要劳动时间?
如果过去需要8小时,现在需要6小时:
这是进步。
如果过去需要8小时,现在仍然需要8小时,只是可以买更多东西:
这主要是消费能力提高。
如果过去8小时,现在需要10小时才能获得相同的生活:
那么即使社会财富增长了,也值得问:
生产率的收益到底去了哪里?
九、住房、教育、养老,其实都和必要劳动时间有关
为什么一个社会房价、教育、养老等问题会让人如此焦虑?
因为这些东西最终都要由人的劳动来支付。
比如:
一套基本住房需要一个人工作20年。
那么这套住房对应的就是巨大的必要劳动时间。
如果社会能够通过:
- 充足住房供应
- 公共基础设施
- 公共教育
- 基本医疗
- 基础养老
- 低成本交通
把这些需求的成本降低,那么实际上就是:
降低一个人的必要劳动时间。
所以公共服务并不只是“福利”。
它也是一种:
降低社会必要劳动成本的生产方式。
十、计划、公共基础和竞争,其实可以有共同目标
这也是我认为讨论经济制度时经常被忽略的一点。
计划和市场不是目的。
国企和民企也不是目的。
竞争和合作也不是目的。
真正应该问的是:
哪种组织方式能够用更少的社会必要劳动满足人的需求?
对成熟的基本需求
例如:
- 基础住房
- 基础医疗
- 基础教育
- 基础养老
- 基础交通
- 基础能源
可以通过公共基础、规模化生产和合理计划降低成本。
对未知的增量需求
例如:
- 新技术
- 新产品
- 新服务
- 新娱乐
- 新产业
则需要市场、资本和竞争不断探索。
所以:
计划可以减少重复劳动,公共基础可以降低基本需求成本,市场竞争可以发现更低劳动成本的新方法。
它们并不是互相排斥的。
十一、真正健康的竞争应该让人越来越不需要劳动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判断标准。
如果一家企业创新成功:
原来100个人工作8小时。
现在50个人工作4小时就可以完成。
那么它实际上创造了巨大的社会价值:
节省了700小时的人类劳动。
如果所有企业不断进行这样的竞争,整个社会的必要劳动时间就会持续下降。
但如果企业竞争的结果是:
“别人加班,所以我也加班。”
那么最终可能只是:
大家工作越来越久。
因此:
好的竞争,是用技术和组织创新消灭劳动;坏的竞争,是用更多人的生命时间互相消耗。
十二、那么“越来越累”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可能意味着:
生产率提高了,但必要劳动时间没有同步下降。
也可能意味着:
一部分原本属于公共基础的问题,被转化成了个人必须购买的商品。
还可能意味着:
资产稀缺和身份竞争抬高了生活门槛。
以及:
社会把越来越多的风险转移给个人。
一个人为了应对:
- 失业
- 疾病
- 养老
- 育儿
- 教育
- 住房
必须储存越来越多的钱。
那么即使他现在收入不错,也会觉得:
“我不能停下来。”
这意味着:
个人风险储备本身,也在占用人的劳动时间。
十三、真正应该减少的,不只是工作时间
所以未来真正应该降低的是三个东西:
① 必要劳动时间
获得基本生活需要多少劳动?
② 风险储备需求
为了害怕未来,需要提前积累多少财富?
③ 无效竞争时间
为了不输给别人,被迫多做了多少并不增加社会价值的劳动?
这三者下降以后:
人的自由时间才会真正增加。
十四、所以“发达”的终点,不应该是让人工作得更多
如果生产率提高以后:
机器越来越多,
AI越来越强,
资本越来越丰富,
基础设施越来越完善,
但人还是必须:
工作8小时、10小时、12小时,
才能获得基本生活,
那么我们实际上还没有完成生产率向人的自由的转换。
真正的进步应该是:
过去:
8小时必要劳动
- 2小时自由时间
↓
现在:
6小时必要劳动
- 4小时自由时间
↓
未来:
3小时必要劳动
- 7小时自由时间
甚至:
越来越多的人不再必须通过出售固定数量的劳动时间,才能获得基本生活。
十五、这才是“失业”的另一种解决思路
当AI和自动化不断减少必要劳动时,不应该简单认为:
“没有工作的人就是没有价值的人。”
恰恰相反。
如果社会已经不需要那么多劳动,那么:
为什么还要求每个人必须找到一份传统工作?
人可以把节省出来的时间用于:
- 创作
- 学习
- 照护
- 科研
- 创业
- 社区活动
- 娱乐
- 探索
- 陪伴家人
人的价值实现不应该只有一种方式:
出售劳动时间换工资。
当生产率足够高以后,这种关系本身就应该逐渐松动。
十六、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我们是怎么做到一代比一代发达,还一代比一代累?
因为我们提高了生产能力,却没有自动建立起把生产率转化为自由时间的机制。
我们不断生产更多:
房子、汽车、手机、商品、服务、资本、信息。
但同时也不断提高:
住房门槛、教育门槛、职业门槛、消费标准、资产门槛和竞争标准。
于是:
社会的“财富”增长了,但个人的“必要劳动”没有同步下降。
而免费加班之所以能够代代延续,并不一定是因为某一代人天生愿意忍耐。
而是因为:
当生存、收入和工作岗位高度绑定时,个体很难独自退出竞争。
大家都想减少劳动时间,但谁也不敢先减少。
于是形成:
个体理性 → 集体内耗。
最后
所以我更愿意把这个问题改写成:
一个社会真正的生产率进步,不应该只是让一个人在8小时里生产更多东西,而应该让他为了获得同样生活,只需要工作更少的时间。
竞争应该竞争谁能减少必要劳动。
计划应该减少重复劳动。
公共基础应该降低基本生活的必要劳动。
技术和AI应该替代低价值劳动。
社会保障应该降低个人风险储备。
资本应该进入新的价值探索。
最终:
生产率提高 → 必要劳动时间下降 → 风险储备下降 → 自由时间增加 → 人可以进行更多价值创造。
这样才是真正的“一代比一代发达”。
否则只是:
一代比一代生产得更多,却一代比一代用更多的生命时间去购买这些生产出来的东西。
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不应该是让人永远拥有一份工作,而应该是让人越来越不必为了生存出售那么多自己的时间。
当一个社会已经能够用很少的人类劳动满足基本需求时,让所有人继续为了争夺有限岗位而加班,本身就是生产率进步没有完成价值实现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