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年轻人宁愿送外卖,也不愿意学一门手艺?问题可能不在年轻人,而在价值流动的堵点
看到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宁愿送外卖,也不愿意学一门手艺?
评论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一位答主会开货车、开叉车、焊接、机械设计、编程、维修,也有经营工厂的经验,还会做饭、养鱼。但工厂合伙经营结束后,因为家庭和生活安排,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送外卖。
这让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人明明掌握了这么多技能,为什么仍然难以找到合适的工作?
如果只是从个人能力出发,我们可能会建议他继续学习、提高技能、寻找机会。
但如果很多拥有不同技能的人,都遇到了类似的困境,那么问题就可能不只是个人能力,而是社会的价值流动机制。
我们不仅要研究如何创造价值,还要研究创造出来的价值,为什么不能顺利实现,以及如何让它更有效地流动起来。
一、会做一件事,不等于能够靠它生活
我们通常认为,只要掌握一门手艺,就可以凭本事养活自己。
但现实中的价值实现,需要经过多个环节。
一个人掌握了技能,首先需要找到有相关需求的客户;找到客户之后,还要让客户相信自己的能力;建立信任之后,还要谈价格、完成交易、交付服务,最后才能获得收入。
即使交易成功,收入还必须覆盖工具、交通、场地、设备折旧、学习和其他必要成本,才能支持持续经营。
因此,一项技能能否转化为稳定收入,至少取决于几个条件:
- 是否存在真实需求。
- 供需双方能否有效匹配。
- 客户能否识别和信任服务者。
- 服务能否以合理成本交付。
- 收入能否覆盖成本,并支持下一轮生产。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造成一种现象:劳动者有能力,社会也有需要,但价值无法顺利实现。
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价值流动瓶颈。
二、为什么送外卖反而更容易获得收入?
送外卖不一定比其他工作更轻松,也不一定更赚钱。但它有一个特点:平台已经把部分价值实现环节组织起来了。
消费者发布订单,平台进行匹配,骑手完成配送,交易通过系统结算。
骑手不必独立寻找每一位客户,不必从零建立信誉,也不必自行开发整套交易和支付体系。
相比之下,一位技术娴熟的维修工,可能需要自己寻找客户、证明能力、谈判报价、采购配件、处理售后。
这意味着,他不仅要具备维修技能,还需要承担获客、经营和协调等额外劳动。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一个人可能拥有很强的生产能力,却因为缺少价值实现通道,不得不选择一条更容易获得现金收入的道路。
这里不能简单地把责任归结为平台。平台降低了某些交易成本,也可能带来新的依赖和议价问题。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为什么一些行业已经拥有成熟的需求和技术,却仍然需要劳动者独立承担如此多的交易成本?
如果社会能够提供更低成本的技能认证、需求匹配、设备共享和交易保障,那么很多劳动者就不必独自打通整条价值实现链。
三、为什么市场不能自动解决所有问题?
市场是组织生产和交换的重要机制,但它并不是万能的。
市场价格主要反映特定交易条件下的供需关系,并不能完整表达社会的全部需要和价值。
例如,社会需要大量养老照护、基础维修、职业培训和公共服务,但部分需求可能缺乏足够的支付能力。
又比如,多家企业分别建设相似的平台、重复开发成熟技术、争夺同一批客户,对每一家企业来说可能有自己的经营理由,但从社会整体看,却可能产生大量重复劳动。
再比如,一项技术能够提高生产效率,但市场并不会自动决定如何分配节约出来的劳动时间。效率提升可能转化为利润、降价或减少用工,也可能通过制度安排转化为缩短工时。
这些结果并不相同。
市场参与者通常根据自己的收益和成本作出决策,但个人理性不必然等于社会整体理性。
这不是说市场必然失败,而是说市场解决问题的能力有边界。当公共基础设施、信息共享、长期协调、基本保障和外部成本等问题无法被充分处理时,就需要其他机制参与。
四、市场崇拜与计划崇拜,都可能忽略真正的目标
如果认为只要放开市场,所有问题都会通过价格自动解决,就容易把市场这一工具当成目的。
但反过来,如果认为只要集中规划,所有资源就能得到最优配置,也可能忽视分散的信息、个体需求和创新试验。
市场可能存在垄断、重复竞争、短期主义和支付能力约束;计划可能存在信息失真、指标替代、决策僵化和反馈迟缓。
因此,市场和计划不应该成为需要崇拜的对象,而应该被视为不同的组织工具。
成熟、标准化、需求相对稳定的生产活动,可以更多利用长期协调、标准化和规模协作;个性化需求和新技术探索,则需要保留市场竞争、分散试验和退出机制。
基本生活保障还需要单独考虑,不能完全依赖个人当下的市场交换能力。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根据不同领域的特点,选择更有效的组织方式,并允许它们相互补充、相互检验。
五、政府和社会应该如何打通价值流动通道?
如果问题确实出在价值流动的多个环节,那么解决方案就不应只是增加职业培训人数。
培训能够增加技能供给,却不能自动创造需求、建立信任、提供设备或保证收入。
我们需要从整个价值流动过程入手。
第一,建立开放的技能与需求匹配机制。
让劳动者能够展示经过验证的技能和作品,让客户能够发布需求、比较质量和寻找服务者。不同企业、社区和合作组织可以共同参与,而不是必须依附于某一个平台。
第二,降低独立经营的必要成本。
通过共享设备、联合接单、集中采购、公共技术服务和标准化售后,让劳动者不必独自承担所有经营环节。
第三,完善交易规则和信任机制。
让服务质量更容易验证,让合同、付款、争议处理和售后责任更加清晰,降低陌生人之间的交易风险。
第四,保障职业转换和技能探索。
如果一个人必须依靠每天的劳动收入维持基本生活,就很难承受长期学习和转换职业的成本。住房、医疗、教育等基本保障能够降低这种风险,让人更有条件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
第五,改善效率收益的分配机制。
当技术进步减少了完成同样工作的劳动时间,社会应该探索如何把这种进步转化为更短的工时、更好的保障和更多自由时间,而不是只关注利润增长或岗位数量。
政府可以提供公共基础设施、开放标准和公平规则,社会组织可以协调协作,市场可以发现需求和进行分散试验。任何一方都不必包办全部工作,但也不能假设其他问题会自动消失。
六、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看,真正需要优化的是什么?
这就涉及我们理论的一个核心目标:减少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这里说的不是让所有人尽可能少工作,也不是简单地追求最低成本,而是在满足合理需要、保证服务质量和基本权利的前提下,减少生产与生活中不必要的劳动消耗。
例如,一位维修工每天工作八小时,其中三小时用于实际维修,另外几小时用于寻找客户、沟通报价、等待订单、采购配件和处理重复事务。
这只是一个假设例子,不是行业统计数据。
如果通过需求汇集、共享设备、标准报价和可靠的服务评价,能够减少这些非服务劳动,那么同样的服务就可能用更少的社会劳动完成。
节省出来的时间可以用于承接其他真实需求,也可以用于休息、学习和探索。具体如何分配,需要进一步考虑需求、收入和劳动者的选择。
这比单纯追求交易额增长更接近社会效率的本质。
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区分:有些劳动是完成生产和服务不可避免的,有些劳动则是因为制度不完善、信息不畅、重复建设和低效协调而产生的。
社会进步的重要方向之一,就是识别并减少后一类劳动。
七、用六把尺子评价制度,而不是只看收入和效率
我们提出的六把尺子,可以用来分别检查制度改革的不同结果。
- 保障: 当一个人暂时无法通过市场交换获得收入时,能否维持基本生活?
- 选择: 人能否低成本地转换职业、退出不合适的工作关系?
- 劳动: 满足同样的合理需要,需要付出多少必要劳动时间?
- 贡献: 某项技能、技术或制度究竟对实际结果产生了多大改善?
- 激励: 制度是否鼓励真正提高效率,而不是抢流量、刷指标和重复建设?
- 意义: 人是否拥有足够的自由时间,探索自己的兴趣和人生方向?
这六个问题不能简单地加权成一个总分。收入提高,不意味着选择权一定提高;生产效率提高,也不意味着保障一定改善。
此外,价值流动可以用来分析价值从创造到实现、回流和再生产的动态过程;认知纠错则负责检查我们的判断是否符合实际,并在发现错误时修正规则。
这些工具共同服务于一个目标:让社会能够持续发现瓶颈、检验效果并改进制度。
八、最终目标不是让所有人都成为成功人士,而是建设一个探索社会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年轻人宁愿送外卖,也不愿意学一门手艺?
我们不能仅凭评论区就断定所有年轻人都面临同样的困境,也不能否认个人兴趣、地区差异和行业需求的影响。
但这个问题至少提醒我们,拥有技能与能够靠技能生活之间,存在一整套需要认真研究的制度和组织条件。
如果社会只要求个人不断提高能力,却不改善技能与需求的匹配、交易信任、生产协作和基本保障,那么个人就可能不断投入学习成本,却依然难以实现自己的价值。
反过来,如果社会能够打通这些通道,降低不必要的交易成本和职业转换成本,那么同样的知识、技能和生产能力,就可能创造更多实际成果。
而当生产率提高后,我们还应该进一步思考:能否让更多人分享节约出来的时间,而不是把所有进步都转化为更激烈的竞争?
这正是探索社会的意义。
社会进步不应该只表现为创造更多商品、获得更多收入或者培养更多技能人才,还应该表现为:用更少的必要劳动满足合理需要,让更多人拥有选择职业、学习新知、照顾家庭和探索人生的自由。
市场不是万能的,计划也不是万能的。它们都是工具。
真正值得追求的,是一种能够持续发现价值流动瓶颈、降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保障人的选择权,并把生产力进步转化为自由时间的社会。
这才是我们讨论价值流动、六把尺子和探索社会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