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不想找工作了?当劳动者的待遇还不如一台机器
越来越多的人裸辞、待业,宁愿在家休息,也不愿意重新进入职场。
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有人说,是因为工作太卷、工资太低;还有人认为,人工智能和自动化正在让越来越多的人失去就业价值。
这些解释都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值得讨论:
一份工作如果连劳动者维持自身生活、恢复健康和持续劳动所需的成本都无法覆盖,那么这份工作究竟是在创造价值,还是在透支劳动者?
从劳动力再生产的成本来看,有时候,一个劳动者的处境甚至不如一台昂贵的机器。
这不仅是工资高低的问题,更是价值如何流动、市场如何分配,以及我们究竟应该把什么作为社会发展目标的问题。
一、为什么一台机器受到的保护,可能比一个劳动者更充分?
假设一家企业购买了一台价值100万元的设备。
为了让设备持续运转,企业必须考虑购置成本、折旧、维修、能源、零部件更换和技术升级。如果设备经常故障,企业就会计算停机损失;如果设备提前报废,企业就会追究投资损失。
因为这些成本直接影响企业的经营结果,所以企业有动力维护设备、延长设备寿命,并确保设备能够持续创造收益。
那么,一个劳动者呢?
企业支付工资,让他每天工作八小时,甚至更长时间。为了维持工作能力,他需要吃饭、住房、休息、就医、恢复体力、学习技能,还需要应对失业、养老和家庭照护等问题。
如果工作导致颈椎病、腰椎病、睡眠障碍或其他慢性健康问题,这些损耗也不会凭空消失。
但在很多具体的经营决策中,企业最直接核算的仍然是工资、社保、招聘和培训等显性支出。劳动者的健康损耗、家庭承担的照护成本,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保障缺口,则可能部分落在企业账本之外。
于是就出现了一种值得警惕的现象:
企业会认真计算一台机器的折旧,却可能没有充分计算一个劳动者被消耗之后,需要付出多少成本才能恢复,甚至根本无法完全恢复。
当然,机器也有污染、维修和报废等隐性成本,劳动者的工资和社保也已经覆盖了部分再生产成本。因此,不能简单断言所有企业都更重视机器,而应当比较双方的完整成本。
但问题恰恰在于:如果机器的成本计算相对完整,劳动者的成本却被分散到家庭、公共服务和劳动者未来的生活中,那么账面上看似便宜的劳动,就可能只是把成本转移给了社会。
二、工资能够维持今天的生活,不代表能够维持劳动者的再生产
我们需要区分两个概念:当期生存和劳动力再生产。
当期生存,是指劳动者这个月有钱吃饭、支付房租和交通费用。
劳动力再生产,则意味着劳动者能够长期维持健康、恢复体力、更新技能、应对风险,并在合理条件下维持家庭生活和代际延续。
假设一个人每月工资4000元,扣除住房、食品、交通、医疗和其他必要支出后,几乎没有剩余。
他可能仍然每天准时上班,也可能暂时没有陷入贫困。但如果长期没有足够的休息,没有钱处理健康问题,没有能力应对失业,也无法积累必要的生活保障,那么他的劳动能力就可能是在被逐步消耗。
今天能上班,不代表明天仍然健康;今天有工资,不代表未来有保障。
如果一份工作长期依靠劳动者牺牲健康、耗尽储蓄、压缩休息时间来维持,那么它的低成本就值得重新审视。
我们可以把问题概括为:
工资是劳动者获得的货币收入,劳动力再生产成本则是劳动者能够持续生活和工作的真实条件。两者并不必然相等。
这里也不能简单地把每个人的全部生活支出都归到某一个雇主头上。劳动力再生产成本涉及个人、家庭、企业和公共制度的共同承担。真正需要检查的是:这些必要成本有没有被合理覆盖,又被分配给了谁。
三、为什么劳动者可能越工作,越没有能力生活?
从价值流动的角度看,我们可以把这个过程拆开。
第一,劳动者投入时间、体力、技能和健康,参与商品或服务的生产。
第二,产品通过销售或其他方式实现价值,收入流向企业、劳动者、资本所有者、平台以及其他参与者。
第三,劳动者获得工资,再用工资购买住房、食品、医疗、教育和其他生活资料。
第四,如果工资不足以覆盖维持劳动能力所需的成本,劳动者就只能压缩消费、减少休息、透支储蓄,或者让家庭和公共服务承担一部分缺口。
这时,生产过程可能仍然盈利,商品也可能顺利卖出,但劳动者自身的再生产却没有得到充分保障。
这说明一个重要问题:
价值实现了,不等于价值合理地回流到了创造价值的人身上。
我们经常听到企业说成本太高、利润太薄,也经常听到劳动者抱怨工资太低、生活压力太大。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某些行业可能确实面临激烈竞争,但如果企业主要通过压低劳动成本来维持利润,而不是通过技术进步、组织改进和减少浪费来提高生产率,那么企业的局部生存就可能建立在劳动者的长期损耗之上。
表面上,企业降低了成本;实际上,一部分成本只是被转移了。
劳动者少拿的工资、没有得到的休息、延迟治疗的疾病,以及家庭成员承担的无偿照护,都可能成为这种成本转移的一部分。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只看企业利润、产品价格和就业人数,还要观察价值创造之后,收益究竟流向了哪里。
四、这正是市场崇拜的问题:把市场结果当成合理结果
市场当然有重要作用。
它能够传递供求信息,帮助企业发现需求,推动不同生产者竞争,也能够激励创新和提高效率。
但问题在于,有些人把市场从一种经济工具变成了不可质疑的判断标准。
只要企业愿意支付这个工资,就认为这个工资合理;只要劳动者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就认为这份工作值得做;只要企业能够盈利,就认为这种生产方式有效率。
这种逻辑忽略了一个根本区别:
市场价格反映的是特定交易条件下的交换结果,并不自动等于全部社会成本,也不自动等于公平、合理的价值分配。
一个人接受低工资,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收入来源;一个人忍受高强度工作,可能是因为需要偿还债务;一个人明知道工作损害健康,仍然不敢辞职,可能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储蓄和保障。
这些交易在形式上可以是自愿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双方拥有同等的选择能力。
市场能够观察到劳动者接受了多少工资,却不一定能够充分反映他为了接受这份工资付出了什么,以及他是否有现实能力拒绝。
同样,市场能够奖励有支付能力的需求,却不保证所有真实需要都能得到满足。
如果一个人的劳动没有足够的市场需求,他可能失去收入;如果他的收入不足以购买必要的生活资料,即使社会拥有充足的生产能力,他仍然可能陷入困境。
因此,不能把市场交易结果直接等同于社会整体的最优结果。
我们应该尊重市场发现信息、组织生产的能力,同时也应该审视它无法充分处理的保障、外部成本、议价能力和长期社会发展问题。
市场可以决定某些交易如何进行,但不应该独占社会如何评价劳动、如何分配生产成果,以及如何保障人的基本生活的决定权。
五、从必要劳动时间出发,真正的效率是什么?
我们一直讨论一个目标:降低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这个目标不是简单地让企业少付工资,也不是让劳动者在更短时间内承受更高强度的工作。
它要问的是:在保证产品和服务质量、劳动者健康以及必要社会保障的前提下,社会究竟需要投入多少真实的人类劳动,才能满足同样的需要?
例如,某种产品过去需要100个人每天工作8小时才能生产出来。后来,自动化使同样的产量只需要20个人每天工作8小时。
如果产量和质量相同,必要劳动时间就从每天800小时下降到160小时。
这意味着社会每天节省了640小时劳动。
但这640小时的节省,最终去了哪里?
如果20个人继续工作8小时,另外80个人失去收入,那么生产率提升主要表现为用工减少。
如果100个人都能通过工作共享,把每天8小时缩短到1.6小时,那么同样的生产任务就可以由更多人共同承担,生产率提升也就转化成了自由时间。
两种方案的技术效率可能相同,但对劳动者的生活和社会分配产生的结果截然不同。
当然,现实中还需要考虑需求增长、转岗成本、设备投资、技能差异和收入来源等因素,不可能把所有岗位都直接按比例拆分。
然而,这个思想实验揭示了一个重要原则:
技术进步不仅应该用来减少企业的单位成本,也应该用来减少社会为维持基本生活所必须付出的劳动时间。
如果机器越来越高效,而人却必须继续通过长时间竞争来维持生存,那么我们就应该追问:生产率提高的收益,为什么没有充分转化为更多人的休息时间、生活保障和自主选择?
这不是反对自动化,而是要求社会真正分享自动化带来的收益。
六、用六把尺子重新评价一份工作
如果只用工资和就业率来评价工作,很容易忽略劳动者的真实处境。
我们可以用六把尺子分别检查:
保障: 失去工作之后,一个人能否维持基本生活?他是否必须接受任何工作才能避免陷入生存危机?
选择: 劳动者能否拒绝不合理的工时、危险的工作环境和明显不合理的待遇?
劳动: 这份工作消耗了多少必要劳动时间、身体健康和生活机会?有没有大量等待、重复劳动和可以避免的浪费?
贡献: 劳动者对实际生产结果产生了什么可归因的改变?劳动成果又是如何被组织和分配的?
激励: 报酬、责任、风险和贡献之间是否存在合理关系?提高生产率的人能否分享其中的收益?
意义: 这份工作是否给人带来成长、创造、社会参与和自主探索的机会?
这六个问题不能简单地合并成一个分数,也不能只根据其中某一项就判断工作的全部价值。
一份工资较高但长期损害健康、没有选择权的工作,不一定比一份收入适中、工时合理、能够持续成长的工作更好。
一份短期利润不高的工作,也不一定没有社会价值。照护、教育、基础研究等活动,可能具有重要的长期意义,却无法被短期市场价格充分反映。
因此,评价工作不能只问企业愿意付多少钱,还要问它是否合理地使用了社会资源,是否保障了劳动者,以及是否有助于减少必要劳动时间。
七、如果不想让劳动者的处境越来越差,应该怎么做?
首先,要让劳动成本核算更加完整。
企业和社会在比较人力与自动化方案时,不仅要计算工资和设备购置费用,还应合理考虑健康安全、职业培训、社会保障、维护成本、环境影响和长期资源消耗,避免通过转嫁成本制造虚假的低价和效率。
其次,要提高劳动者的保障和选择能力。
如果一个人能够在失业期间维持基本生活,他就更有能力拒绝明显不合理的工作,也更有条件寻找适合自己的岗位、接受培训或尝试新的方向。
这不是鼓励所有人长期不工作,而是让就业从生存胁迫下的唯一选择,变成更有自主性的社会参与。
再次,要把生产率提升转化为更短的必要劳动时间。
对成熟、标准化、关系基本生活的生产领域,应积极推广经过验证的高效率技术和组织方式。节省出来的劳动时间,可以通过缩短工时、工作共享和更合理的收入分配,让更多人分享技术进步的成果。
最后,要让市场、公共规划和社会保障相互配合。
市场适合发现差异化需求、推动竞争和探索新产品;公共规划和公共服务则可以在基本生活保障、长期基础设施、公共卫生、教育和其他具有广泛社会收益的领域发挥作用。
两者都需要接受现实效果的检验,而不是把市场或计划本身当作信仰。
我们最终要观察的是:同样的社会需要,能否用更少的必要劳动、更少的资源浪费和更低的健康损耗来满足;生产率提升之后,普通人是否获得了更好的生活。
结语:社会进步,不应该让人活得还不如一台机器
当一台昂贵的机器出现故障,企业会考虑维修成本和投资损失;当一个劳动者长期透支健康、缺少休息、无法积累保障时,我们却经常把它解释成个人能力不足、抗压能力不够,或者不愿意吃苦。
这是一种值得反思的社会评价方式。
机器需要维护,是因为维护关系到生产能力;人更需要休息、健康、保障和自主时间,因为人不仅是生产者,也是生活的主体。
如果一种生产方式能够降低工资成本,却必须依靠透支劳动者来维持,那么它未必是社会真正意义上的高效率生产方式。
如果技术不断进步,基本生活资料越来越容易生产,人们却仍然必须用越来越激烈的竞争来争夺工作,才能获得基本的生活保障,那么我们就不能只把问题归结为年轻人不想工作。
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生产率收益如何分配、价值如何回流、劳动者如何维持自身再生产,以及市场机制究竟应该承担什么角色。
真正先进的社会,不是让每个人都必须不停工作,才能证明自己值得活着;而是让社会用更少的必要劳动满足更多人的需要,让劳动者不必靠透支自己维持生产,让每个人都拥有更充分的保障、选择和自主时间。
降低必要劳动时间,不是为了让人失去价值,而是为了让人不再必须把自己的一生都消耗在必要劳动之中。
这才应该是生产力发展的意义,也是我们评价市场、技术和社会制度时,不应忘记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