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福利支出那么高,为什么社会矛盾依然尖锐?问题可能出在住房,以及我们如何衡量社会进步
很多人讨论法国的社会骚乱,首先想到的是一个问题:法国不是以高福利著称吗?政府投入了那么多钱,为什么还是无法平息社会矛盾?
有人认为,这是因为法国生产能力下降,福利支出却越来越高;有人认为,所谓高福利只是货币转移,普通人真正需要的是便宜的住房、食品、交通和公共服务;也有人把问题归结为治安、移民或者政治制度。
这些解释都涉及一些真实问题,但如果我们只在福利支出、财政赤字、货币分配和群体冲突之间打转,就可能忽略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一个社会究竟有没有让普通人过上体面生活变得越来越容易?
这也是我们提出“体面生活时间”这一概念的原因。
一、福利支出很高,不等于普通人的生活负担很低
法国长期拥有较高的公共社会支出。根据 OECD 数据,法国公共社会支出占 GDP 的比例处于成员国中的高位。
但这个数字只能说明政府和公共体系投入了大量资源,不能直接说明这些资源最终产生了多少生活保障。
我们可以设想两个社会。
第一个社会,政府为居民提供住房补贴、医疗报销、教育补助和养老金。居民虽然获得了一定的货币支持,却仍然需要支付高昂的房租,花费大量时间通勤,排队等待公共服务,并且必须长时间工作才能维持生活。
第二个社会,政府除了提供必要的现金保障,还通过住房建设、公共交通、基层医疗、教育和成熟工业技术的普及,降低居民获得基本生活资料的实际成本。
即使第二个社会的现金福利没有那么高,居民也可能拥有更多可支配收入和自由时间。
原因很简单:第一个社会主要是在收入端提供支持,第二个社会则同时改善了生活资料的供给和获取条件。
当然,现金福利与公共服务并不是相互替代的关系。失业者需要现金保障,老人和残障人士也需要稳定的收入支持。但如果一个社会长期只关注发了多少钱,却不关注住房是否充足、服务是否方便、生活成本是否下降,就很容易把手段误当成目的。
二、住房是理解这个问题的关键
为什么我们最近讨论的法国生活成本,以及此前构建的“100人社区”模型,都把住房视为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因为住房不只是消费品,也不只是资产。它是人维持生活、休息、养育子女和参与社会活动的基础条件。
法国 INSEE 的住房调查显示,2024 年初,法国低收入家庭扣除住房补贴后的住房支出,仍然约占收入的 32.1%。这意味着,对部分家庭而言,每获得 100 欧元收入,就有约 32 欧元需要用于住房。
与此同时,法国 2025 年公共住房援助约为 459 亿欧元,但住房供给仍然面临压力。援助能够缓解支付困难,却不能直接替代新建住房。
这恰好揭示了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当住房供给受到约束时,仅仅增加补贴,并不能保证普通人获得更多、更好的住房。
如果一个家庭拿到了更多补贴,但所在地区的住房依然不足,那么它可能只是拥有了更强的支付能力,却仍然无法找到合适的住所。
如果住房远离就业中心,房租虽然便宜,居民却要每天花两个小时通勤,那么低房租也可能伴随着巨大的时间成本。
如果住房价格长期与资产投资和土地竞价紧密联系,那么居民购买的就不仅是建筑物,还可能需要为土地稀缺、融资成本和市场预期支付代价。
这些问题不能全部归咎于法国福利制度,但它们说明,住房支出、住房供给和居民的实际生活负担必须放在一起考察。
三、为什么我们需要“体面生活时间”,而不能只看收入?
传统经济分析通常关注 GDP、工资、消费、物价和财政支出。这些指标很重要,但它们不能完整反映人的生活。
假设两个人每月收入相同。
甲住在靠近工作地点的普通住房里,交通便利,医疗和教育服务容易获得。
乙为了降低房租,只能住在远离就业中心的地区,每天通勤两小时,还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处理生活事务。
两个人的工资相同,甚至乙的房租更低,但他们的生活质量可能有很大差异。
乙不仅需要承担通勤费用,还损失了陪伴家人、休息、学习和发展兴趣的时间。
因此,我们需要把体面生活所涉及的时间分开观察。
第一,是劳动付出时间。一个人为了获得足够的收入,需要工作多久?
第二,是生活获取时间。为了获得住房、医疗、教育、食品和其他必要服务,需要花费多少通勤、等待、办理事务和照护时间?
第三,是休息与自主支配时间。人在满足必要生活需求之后,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这几个维度不能简单相加成一个数字,更不能用收入增长抵消休息时间的损失。我们需要分别观察必要付出是否下降、生活保障是否改善,以及人是否拥有更多自由时间。
体面生活时间的核心,不是让人赚到更多钱,而是让人用更少的必要付出,获得有保障、有尊严、有发展机会的生活。
四、真正的福利,不只是把钱发出去,还要降低获得生活资料的成本
这里需要区分三种社会进步的路径。
第一,提高生产力。
通过自动化、工业化、技术创新和成熟技术的普及,减少生产一份食品、建设一套住房或者提供一项标准化服务所需要的社会劳动。
第二,改善公共供给。
通过合理规划住房、公共交通、医疗、教育和照护设施,让居民不必为获得基本生活条件支付过高价格,也不必浪费大量时间在通勤和等待上。
第三,保障收入和分担风险。
通过养老金、失业保障、疾病保障和其他社会转移支付,让人们在失去劳动收入或遭遇生活风险时,依然能够维持基本生活。
三者缺一不可。
现金保障可以防止人们因失业而陷入困境,却不能自动增加住房供给;公共住房可以降低居住压力,却不能代替失业救济;技术进步可以降低生产成本,但如果收益没有转化为更低的生活负担或更短的劳动时间,普通人未必能够充分受益。
因此,评价福利体系时,不能只问政府投入了多少钱,而应当进一步追问:这些资源是否提高了生产力?是否增加了基本生活资料的供给?是否降低了居民的必要支出和时间负担?
五、普通住房应该更多依靠公共规划,高端住房则保留市场探索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们此前讨论的“100人社区”模型,可以进一步发展成一项住房制度原则。
对于普通人的基本住房,政府应当承担更强的规划和保障责任。
这里的规划不只是划出土地、建设房屋,还包括人口需求预测、公共交通、就业布局、学校、医疗、社区设施以及长期维护。
例如,一个 100 人的社区,应该先确定居民需要多少套住房、不同家庭需要什么户型,再计算建设、维护、能源和交通所需的真实资源。
然后,选择能够降低长期综合成本的建设方式。
政府可以统筹土地和基础设施,采用标准化设计、规模化建设、长期租赁或合作住房等方式,减少不必要的土地竞价和重复建设。
但这并不意味着政府建房一定便宜。如果规划失误、建设效率低、维护不足,或者住房远离工作和公共服务,公共住房一样可能产生很高的社会成本。
因此,核心不是简单地比较政府和市场谁更好,而是明确不同领域的目标。
普通住房的首要目标,是让人们以合理的劳动和收入代价获得稳定、适宜的住所。
高端住房则可以更多交给市场,通过不同设计、面积、景观和服务满足个性化需求。
这并不是取消住房市场,而是避免基本居住需求完全被购买力竞争支配。
六、社会进步的另一个问题:生产力提高之后,收益究竟去了哪里?
假设某种住房建设技术,让建设一套标准化住房所需要的社会劳动减少了一半。
这当然是一种生产力进步。
但接下来还要问:节约下来的劳动,最终产生了什么结果?
如果土地价格上涨,把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全部吸收,那么居民的住房负担可能并没有明显下降。
如果企业保留了大部分收益,而劳动者的工资、工时和生活成本没有得到相应改善,那么技术进步也未必能转化为更多自由时间。
如果住房供给增加了,公共交通和就业布局也得到改善,那么居民可能同时获得更低的居住成本、更短的通勤时间和更稳定的生活。
这就是生产力与社会价值分配之间的关系。
生产力进步创造了减少必要劳动的可能性,但它不会自动决定谁获得收益,也不会自动保证收益转化为更好的生活。
我们真正需要研究的是,如何通过制度安排,让成熟技术得到更广泛的推广,让节约下来的劳动不只是转化为更多利润和资产收益,还能转化为更短的劳动时间、更低的生活成本和更多的自主时间。
七、回到法国:为什么高福利仍然不能保证社会稳定?
法国的情况不能简单概括为“福利太高,所以出了问题”,也不能简单概括为“福利还不够,所以需要继续增加支出”。
社会骚乱涉及不同的直接导火索、参与群体和政治诉求。生活成本、住房压力、青年发展机会、公共服务和社会信任可能影响不满的积累,但它们不能单独解释所有暴力行为。
同样,社会矛盾的存在,也不能证明福利制度毫无价值。没有养老金、医疗保障和失业救济,一部分人的处境可能会更加困难。
我们需要区分两个问题。
一是社会有没有建立基本保障机制,避免人们因疾病、失业、养老等风险而失去基本生活条件。
二是社会有没有持续改善生产力和公共供给,让普通人不必长期付出沉重的劳动和时间成本,才能维持体面的生活。
前者解决的是生活风险,后者关系到社会能否不断进步。
如果一个社会拥有庞大的福利体系,却没有充分解决住房供给、公共服务可及性和青年发展机会等问题,那么它仍然可能存在强烈的不满。
但要判断法国究竟有多大程度上存在这些问题,需要进一步对照收入、住房、公共服务和时间负担数据,而不能仅凭骚乱现象得出结论。
结语:衡量社会进步,最终要回到人的生活
过去,我们很容易把经济增长、货币收入和福利支出当成社会进步的主要指标。
但这些指标都只是手段或局部结果。
社会发展的最终意义,是让人们在拥有基本保障的前提下,能够用更少的必要付出,获得更好的生活,并拥有更多自主安排人生的时间。
因此,我们不应只问一个国家一年花了多少钱用于福利,也不应只问一个家庭每个月收入多少。
我们更应该问:
普通人为了获得一套安全、适宜、交通便利的住房,需要付出多少年劳动?
为了维持基本生活,需要工作多少小时,又需要花费多少时间通勤、照护和获取公共服务?
生产力进步之后,住房、医疗、教育和食品的实际获取成本有没有下降?
节约下来的劳动,最终变成了更多利润、更多资产收益,还是更多普通人的自由时间?
这些问题,比单纯争论福利高低,更接近社会进步的本质。
一个社会真正值得追求的目标,不是让人们终身为住房和基本生活而竞争,而是通过生产力进步、公共供给和合理的资源配置,让人们越来越少地为生存耗费时间,越来越多地拥有生活本身。
这才是我们讨论法国福利问题,以及构建“100人社区”模型时,最应该坚持的方向。